饭店开了空调还算好,但出来没走两步,手脚都开始冰凉。
也不知道江添妄就穿了个衬衫是怎么一点也没觉得冷的。
林末霜披着件黑色大衣,整个人像是匿在黑暗里。
也没因为江添妄这句话神色有什么变化,这会儿也没想着躲他了,毫不避讳的直视他:“那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再抽烟了?”
江添妄被她这个反击给击懵了。
这要是换别人可能就真分不清到底她是清醒着还是醉着。
说清醒,这话可不是她清醒时会说的话。
说醉了,她做什么又挺机灵,还能看见他抽烟。
江添妄气笑了:“看见了?”
“我不瞎好吗?”
江添妄笑了笑,扯开话题:“冷不冷。”
林末霜握在安全带上的手动了动指尖碰指尖,已经没了知觉,老实道:“可能不冷吗?”
“你不是霜做的吗?”江添妄把空调开大了些,轻佻道,“还会怕冷?”
林末霜:“……”
“平时脾气那么大。”江添妄盯着她似笑非笑,“这会儿喝了两杯酒就不行了?”
林末霜盯着看了他几秒,收回视线,垂眼:“我困了。”
好听的鼻音裹着微凉的声线,脆的像风铃,随便说句话,都像是娇嗔。
林末霜喝醉了跟别人不太一样,大多数人脸红头晕想睡觉。
但她一样也没有,喝多了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步伐沉稳,神色如常,反而连眼神都比平时都要有灵气。
唯有一点。
天不怕地不怕,从来不给人好脸色的姑娘,说话开始变软,性子都变得可爱的多。
软软糯糯像块儿糖,勾的人丟魂。
江添妄下意识的伸舌头舔了下唇角,觉得这会儿空气都燥热。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压着嗓子像是责备,低声说了句:“一喝醉,就撒娇。”
林末霜垂着眼,睫毛随着眼皮子动了动,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见,也没说话,彻底安静下来。
*
林末霜头一回喝酒,是在跟林岳生吵架之后的那场生日宴会上江添妄递给她的。
看她心情不好,江添妄顺手把自己放包里的酒递了过去,结果不一会儿就下起了滂沱大雨。
所以其实也没喝两口,倒也没觉得有什么醉意。
她酒量不算差,但也不算好。
第二次喝酒,是她生日那天。
林末霜是九二年年末冬天吊着车尾巴出生的,霜花结了满屋的玻璃窗,刻在上面漂亮又冰冷。
她母亲去世的早,所以她从来不过生日,每年年末,都会去一趟墓地扫墓,换下枯萎的花束,一直坐到天空暗下,铺上夜色。
墓碑上的女人面容姣好,气质优雅,只浅浅淡淡的笑着,就能让人觉得岁月静好。
从墓地回来,星星染满整片天空天的发着光,老人们说,冬季的夜晚星星越亮,代表第二天早晨雾会越大,但是月亮却格外残缺又暗淡。
本就寒凉的温度加上空气中的水气,多了一分湿冷,冰冷的刺骨,穿透衣服直钻进皮肤,让人忍不住颤栗。
栩阳的冬天很少有太阳,整个天都是阴沉沉的一片,浓云覆盖,悬挂在一角仿佛下一秒就要压下来。
街道寂静,路上的树光秃秃的,偶尔见到几棵树,还有几片顽强的叶子摇摇欲坠,最终在寒风飘摇下晃晃悠悠的打着旋飘在地上。
一股寒风从领口灌进去,林末霜忍不住拢了拢围巾,又快速将手插进衣服兜里。
路过一家小酒馆,林末霜一时兴起,鬼迷心窍般的进去,点了瓶最烈的清酒一饮而尽。
烈酒下肚,浓醇的酒香缠绕在舌尖,带着几分苦辣,连喉咙都烧的滚烫,一股暖流从血液流淌至心,体温回归像是牵扯回了几分神智。
百鬼夜行,牛鬼蛇神也只瞥了她一眼就匆匆路过,唯有路灯亮的刺眼也从不移开。
江添妄出门晃悠,嘴里叼着根烟,典型的二世祖模样,一抬眼,看见一抹熟悉身影在马路边的路灯下站着。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确定了是熟人,隔着街道叫她的名字。
林末霜隐隐觉得自己脚步轻浮,有些把不准重心,理智尚在,肢体却有些僵硬缓慢。
听觉也随之下降,她似乎听见有人叫了声自己的名字,却又极不真实,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一片薄云。
江添妄看着前方马路边扶着灯柱的林末霜,隐约觉得她有些不对劲儿。每一步踩的倒是稳健,却又过于小心翼翼了。
他下意识灭了烟头,随手扔旁边的垃圾桶里。
跨大了步子往前走,放大了声量叫她:“林末霜!”
林末霜回头,却没什么目的的张望了一圈,虽然面目镇定自若,眼神却有些涣散。
江添妄站在她面前停下:“你怎么在这?”
林末霜看清来人,松了口气:“随便走走。”
天寒地冻,林末霜细白皮肤衬着灯光,的鼻尖和脸颊都泛着红,看着有些娇憨,脾气也格外的乖顺。
江添妄嗅了嗅,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
他皱眉:“你喝酒了?”
“喝了点。”林末霜想到什么,问,“你怎么在这?”
江添妄抬手扶在她手臂上,让她站直起来:“心情不好,出来走走。”
兴许是真的有些醉意,林末霜整个人话也多了,竟也体现出了少有的人情味:“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有本事啊,居然自己跑这儿喝酒来了是吧?”看她站定,江添妄撤回手插进裤兜,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林末霜,你挺厉害啊。”
“……”林末霜没听见似的,竟也出奇的没反驳他,抬头看他,“你找我干什么?”
江添妄对上她的目光,恍了神。
小姑娘打了个哈欠,眼神不似平时那般气定神闲,蒙上了一层雾气,多了几分这个年龄段的少女该有的懵懂和天真烂漫,像个狡捷的狐狸一般伶俐活泼。
江添妄咳了声,移开视线:“没干什么。”
“哦,那走吧。”
江添妄:“?”
走什么?
去哪???
江添妄还没反应过来,林末霜已经长腿一伸迈了出去。
突然一下起猛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强烈升腾起来的酒气,往脑袋上一冲,猛的一下林末霜突然觉得天旋地转,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后倾斜。
本来都做好后脑勺拍地上的准备了,林末霜觉得这下要完。
结果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温热的手掌扶在她身侧,江添妄在两侧扶着她,从正前方的视角看过去,还有点像是将她圈在了怀里。
少女发间的玫瑰香味夹着酒味扑鼻,让人连带着不自觉的都有些微醺。
江添妄垂头看着差点栽倒的人,气笑了:“喝醉了?”
林末霜回神,迅速退开:“没有,就一时间没站稳。”
江添妄看着她嘴硬的模样,挑了挑眉:“脚受伤没,还能走吗?”
“可以,走吧。”
听她答的笃定,江添妄稍微放了些心:“那走吧。”
本想先带她过了马路再说,江添妄走在前头带路。
结果江添妄走了两步,却发现身后人一直没跟上来,一转身,林末霜还站在原地,像是不知道迈哪条腿一样,表情呆滞着。
江添妄走回去:“怎么了,走啊。”
林末霜眨眼,过了几秒,才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眼睛里蒙着水汽,张了张嘴,似撒娇却又理所应当,语气掺杂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娇柔:“江添妄。”
江添妄耐着性子,眼皮子跳了下,看着她,低沉的应了声:“嗯?”
“……我脚疼。”
“……”
江添妄太阳穴都跟着猛跳了下,一股酥麻感从大脑皮层一直蔓延到了脚底心。
妈的……
这是挠痒痒吗?
简直是剔骨。
“不是说没受伤吗?”他顶了顶舌头,哑着嗓子,“怎么疼起来了?”
林末霜淡声道:“我走太多路了,走不动了。”
“……林末霜。”江添妄抿着嘴笑了笑,“你撒什么娇?”
林末霜:“……”
没人回话,他也不打算等个答案,无奈的摇了摇头,走到林末霜面前,蹲下身子,背脊弯成流畅的弧度:“上来。”
“什么?”
“让你上来。”江添妄无奈道,“我背你行不行?”
林末霜犹豫了阵,答的很勉强:“……行……吧。”
江添妄无语,笑了:“明明是我背你,吃亏的也是我,你为难个什么劲儿?”
“……”
*
林末霜的家离这条街道不算近,江添妄背着她走的也不算快,一段路显得格外长,时间的流淌速度似乎都在悄无声息的变缓。
江添妄的背脊宽阔踏实,林末霜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体温隔着衣服传递,脸颊也渐渐变暖和。
小弧度的晃动最容易勾起人的睡意,林末霜趴他背上双手搭在前面,有些犯困。
江添妄弯起唇:“不会喝酒喝什么酒?我要是没来你打算怎么回去?”
林末霜声音很小:“走回去。”
“林末霜。”
“嗯?”
他语气严肃:“以后在别人面前别喝酒了,知不知道?”
“……”
没人回答。
路边结起了薄薄的霜面,随便说句话都能哈出冷气。
江添妄侧了侧头,往后看过去,听着林末霜渐缓的呼吸,平稳舒缓,问道:“睡着了?”
林末霜的声音懒懒的:“没。”
沉默了会儿,他突然说:“找你一天了,生日不过了?”
“我不过生日的。”
声音委屈巴巴的,含糊的嘟哝着,有些听不清。
江添妄:“林末霜?”
不知道是她不想回答,还是没听见,林末霜在他背后没了声音。
良久没有回答。
江添妄转头看她一眼。
小姑娘光洁的额头搭在他肩上,一双眼睛微闭,睫毛轻颤,乖顺的多。
“林末霜。”他叹了口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压着嗓子,低沉喑哑,“生日快乐。”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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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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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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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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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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