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琳的脸色不太好，精神也萎靡不振，但从她以指为梳拢顺的头发以及尽量抻平褶皱的衣服能看出来，即使落到这种地步，她依旧想让自己看上去干净体面一点。
陆忱拉开椅子坐下来的时候想，这真是一个被保护得很好、又强势惯了的女人。
他与江白坐下来，打量着邓琳，审讯室里只有江白那个笔记本被翻开的纸页声，衬得整个房间更加地压抑沉默。
陆忱一时没说话，倒是对面的邓琳平静地看着他，先开了口。
“陆支队，几天没见，怎么看起来你的状态比我还差？”
像是寒暄，更像是挑衅，陆忱遗憾地摊摊手，“我也没想到，几天没见，你就从受害者家属变成了坐在这里的人。”
陆忱说着，竟然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既赞赏又嘲讽的笑容，“我们起早贪黑连轴加班，还得是托你的福。”
邓琳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半晌才慢吞吞地回应道：“您倒是也不用这么客气。”
好在配合陆忱的是江白是个情绪稳定的，要是放韩向阳那个急脾气在这里的话，这会儿人怕是已经炸了。
“邓小姐应该也不是这一晚没睡好的，否则你这么注重形象和保养的人，眼下的皮肤状态不会显得这么松弛。”江白反而起身给她倒了杯水，送到了她面前，“这二十几天来，你比任何人都要更不好受吧？”
邓琳交叠着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她冷冷地看了江白一眼，“能换成咖啡吗？”
江白很好脾气地对她笑，“如果你积极配合的话，我们可以考虑。”
邓琳冷哼一声，知道今天的主角不是这个人，干脆懒得搭理地直接撇开了目光。
“刀枪不入，油盐不进——”
江白也不生气，他回到座位上的时候，陆忱轻敲着桌面，嘴角笑意未散，嘲讽的意味却更深了几分，“到底是什么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是婚前邓奎对你说一不二的宠溺，是婚后丁涛对你言听计从的态度，还是……杀人后陶俊风心甘情愿一力扛下所有给你的信心？”
邓琳闭上了眼睛，“我能说的昨天你们审的时候都已经说了，该认的罪我也认了，你们还来干什么？”
“昨晚上我不是没在家么，缺课了，得劳烦你再给我讲一遍。”邓琳一副软硬不吃的样子，陆忱回应她理由，却更像一个敷衍的搪塞。
陆忱一反常态地和颜悦色，他一字一句说得慢条斯理不急不躁，邓琳猛地睁开眼睛，看他那个故意扯着笑脸气人的样子，狠狠地咬了咬牙。
陆忱翻着带过来的文件，其中就有昨晚的审讯记录，“你昨天说，是陶俊风开车撞死了你丈夫，而你为了保护这个从学生时代就青梅竹马的情人，所以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包庇他，跟他一起掩盖杀人事实？”
……昨天的初审里，邓琳根本不是这么说的。
或者说是她说了同样的内容，但陆忱在复述这件事的时候，故意加上了许多的限定词。
比如“你的丈夫”，比如“青梅竹马”和“义无反顾”。
他始终盯着邓琳的一举一动，在这句话之后，他清楚地看到了有难掩的厌恶在她脸上一闪而过，随后又被她状若不经意地低头动作遮掩住。
“是这样的。”低头看着自己腕子上的手铐，邓琳平淡而坦然地承认。
陆忱：“那再给我讲讲陶俊风撞死丁涛，又处理尸体的经过？”
邓琳拿起水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虽然没有咖啡因来稳定情绪，但微微有些烫的水熨帖地流进胃里仍然很舒服，她轻吸口气，平板地重复那段之前已经说过很多次的话。
“我跟丁涛闹离婚，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保险箱密码的，他从里面找到了婚前协议，然后当着我的面把他和我的那两份协议都撕了，更离谱的是律师手里的那份竟然也莫名其妙丢了……本来协议里面都写清楚了，如果离婚他就要净身出户，后来协议没了，他就要分走我的一半财产，还有公司一半的产业，除非我答应，否则他不同意离婚。”
邓琳说着，遗憾地耸耸肩，“我起诉了，但法院案件太多，得排队一个个来，我跟他的案子就一直迟迟没开庭。家里他早就搬出去了，公司那边我拿掉了他的权限不让他再参与公司的生产经营，所以真的有几个月没跟他见过了。”
陆忱回想起杨素辉报案丁涛失踪那天，他在警务大厅里第一次见到邓琳时她说的话，点点头，却是否定的语气，“但你们后来是有联系的。”
“对，”邓琳承认，“就是十月二号那天。1号那天我跟陶俊风还有另外三个朋友一起小聚，都是很熟的朋友，”
邓琳脸上有回忆的神色，但说到这里的时候却微微一顿，接着仿佛猛然间想起了什么似的，她厌倦的神色显出了一点不自然，又很快接着上句说道：“……再加上陶俊风也在，我就一不小心喝多了。”
陆忱进一步地问：“因为陶俊风在，所以你放心的可以多喝点，你是这个意思吗？”
邓琳平淡地看向他，“是。”
“那个时候你跟陶俊风已经有了超出朋友之外的关系？到哪种程度？恋人未满，还是确定关系的情人？”
陆忱问得太直接了，邓琳修剪得宜的眉峰蹙起来，因为陆忱的问题而显得不悦。
“确定关系了，但我们瞒得死，别人都不知道。”但她还是回答了，毫不犹豫地，“既然丁涛可以在外面明目张胆地养小三，我为什么不可以？”
陆忱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邓琳连想也没想一下，直接回答道：“差不多三个月前，我跟丁涛互不联系，有问题全都通过律师沟通之后。但实际上我感情上很受伤，陶俊风在这时候安慰了我，我们就在一起了。”
陆忱不置可否，换了另一个问题：“后来呢，你喝多以后发生什么事了吗？”
“后来散场，我出门的时候在台阶上一脚踩空，差点摔倒，在我身边的陶俊风就扶住了我……”邓琳回答说：“算是半扶半抱吧，但是没想到被不知道藏在哪里的人偷拍了。”
陆忱之前就一直觉得丁涛和邓琳这对在闹离婚的夫妻，在大半夜互发信息约对方见面有问题，听了邓琳的话，他终于把这里缺失的事件补上了，“你觉得那是丁涛派人蹲点的？”
“除了他还有别人有这个动机吗？我因为他是婚姻过错方，咬着他不放，他为了分钱，就把我一起拖下水，多合理啊。”邓琳冷笑，“后来的第二天晚上，丁涛就把这张照片发给了我。他拿这个照片威胁我，说让我跟他再‘好好谈谈’。”
逻辑上来讲是很说得通的。
可是无论是邓琳和陶俊风被偷拍的照片，亦或是陶俊风的日记，都让这些看起来很不合理。
陆忱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他琢磨着其中的关窍，却一心二用地没耽误说话，“所以你答应跟丁涛见面了？”
“那照片明晃晃的，我没法不答应。然后就约在了教师楼那边，我跟他离婚闹到后来，几次见面都是在他爸妈的房子见的，因为那边房子太老，左邻右舍都搬得差不多了，即使吵吵闹闹能听见的人也有限。”邓琳耸耸肩，嘲讽地说：“而且再说，即使在那边被邻居听见，那丢的也是丁涛他们家的脸，我无所谓。”
“你是几点约的他？”
“2号晚上11点40左右，我给他回的微信。”
陆忱打趣地挑挑眉，“聊天记录都删干净了，你还能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邓琳漠然地回视过去，“这个月每个特别的时间点我都记得很清楚。”
陆忱问：“这天的这个时间有什么特别的？”
邓琳露出了一个“你别跟我冒傻气”的表情，“当然是因为就是在这天的这个时候，陶俊风告诉了我，他的计划。”
同一时间，一墙之隔的另一间审讯室里，陶俊风也在毫不犹豫地重复着昨晚警方问过的答案。
“2号晚上邓琳告诉我，昨天我在饭店门口扶住她的照片被丁涛的人偷拍了，他以这个威胁邓琳，再跟他重新谈离婚财产划分。我一直嫉恨丁涛，厌恶邓奎，恨邓奎没问过他妹妹喜不喜欢愿不愿意，就一厢情愿地撮合一段婚姻，更恨丁涛娶到我做梦都求而不得的女人却不知道珍惜，后来……”
因为昨晚与警方的对峙和暴力拒捕，陶俊风衣服的肩头都被拽开了一条长口子，此刻半条袖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胳膊上，样子看上去要比邓琳狼狈得多，“后来丁涛出轨后，邓琳心灰意冷地选择了跟我在一起，我就开始一直期待着他们离婚的那一天，只要他们离了婚，我就能光明正大地跟我喜欢了这么多年的女人在一起了。”
陶俊风顿了顿，眉宇间倏然显出豁出一切的凶狠来，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让他厌恶的人一样，他眯着眼睛攥紧了拳头，“但他妈的丁涛却一直拖着不离婚，还想到偷拍这么龌龊的办法！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了……一时的情绪控制不住，就恶从胆边生，我就想着，如果没有丁涛这个人，一切麻烦都没有了。”
安屿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平和的声音没有起伏，“所以你跟邓琳就因此合谋了要对丁涛下手？”
“没有合谋，”陶俊风警惕地看向安屿和江白，“我说了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她起初不知道。”
毫无预兆地，安屿一掌狠狠拍在桌面上，“嘭”的一声响，甚至在审讯室里荡出了回音，他神色严厉，一瞬不瞬地盯着陶俊风，一字一顿，沉声呵斥：“可撞人的车是邓奎的！”
“是啊，”审讯桌后面，邓琳知无不言似的点点头，“那车我哥新买的嘛，我图新鲜，就跟他说我先开几天，找个地方去越野露营，等玩够了再还他，从小到大，从来都是我要什么他给什么，一台车而已，他当然也由着我。”
陆忱与江白对视了一眼，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环抱着手臂，冷静地指出疑点，“那为什么当时驾车撞人的是陶俊风？”
“那天晚上丁涛用照片威胁我见面，我有点害怕，就把这事儿跟陶俊风说了，他说他陪我一起去，我同意了。”邓琳回答：“但后来上楼之前我又反应过来，他跟丁涛在这种情况下见面更容易起冲突，所以就让他在楼下车里等我了。”
当时痕检在丁涛父母家中确实只找到了丁涛、邓琳、以及邓奎的脚印，除此之外没有第四人。
思及此，陆忱点头，“所以当晚只有你和丁涛上了楼？”
“是，”邓琳深吸口气，“但后来我跟丁涛谈崩了，不欢而散，我气得不轻，陶俊风下车来迎我，看见我的样子，怕我开车不安全，就让我上了副驾，他说他把车开回去。”
陆忱：“回哪里？”
邓琳出神地顿了顿，才说道：“回我家。”
“那后来是为什么改变主意了？”
“因为我实在太生气了，”邓琳的目光中显出了一丝懊悔，“上车就跟陶俊风说了丁涛跟我谈的那些事——那根本不是谈，纯粹就是来恶心我的，他说如果我不按他的条件签离婚协议而是继续打官司的话，就把我跟陶俊风的照片曝给媒体，我说我也有他出轨的证据，但他却很无耻地跟我说，他除此之外，还有我的私密照。”
邓琳说着嗤笑一声，神色厌恶非常，“啧，这话他之前就跟我说过，但我不知道他——他竟然偷拍了我那么多的……”
她还是无法在人前开口说自己私密的事情，于是把那些话含混过去，才又满脸恶心地接着说道：“他那天把相册打开给我看了，满屏满屏都是，在我跟他结婚的这些年里，他一直在趁我睡着偷拍我的那些照片……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他居然有脸跟我说，因为在杨素辉没出现之前，他真的很爱我。”
“…………”邓琳的话让陆忱一阵无语。
陆忱在高中那会就知道丁涛是个什么东西了，但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能这么不是东西。m.χＩùmЬ.ＣǒＭ
“我怒不可遏，当时完全失控了，就什么也不顾地去抢他的手机想把照片都删了，他阻止我，我们推搡了起来，他后来要跟我动手，那天屋里只有我们两个，我害怕，就先跑了出来。”
说到这里的时候，邓琳没了方才即使坐在审讯桌后面也仍旧骄矜的样子，她像个一路从沙漠中踽踽行来的被困者，讥诮的笑容里充满了疲惫的厌倦，“陶俊风听完气得不行，恰巧这时丁涛也下楼朝我们停车的那条小路走过来……我和陶俊风的车子没启动，车是我哥新买的，他也不认识那车，我和陶俊风都看见了他，但他没有发现我们，就径自越过车子往前面走了。”
陆忱没接话，他在等着邓琳说下去，旁边的江白刷刷地做记录，邓琳在这沉默里，出神地回忆着，慢慢地说道：“可陶俊风也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疯，他忽然打火一脚油门，朝着丁涛就冲了过去……”
笔都快在笔记本上划出火星子的江白，忽然抬头看了邓琳一眼。
邓琳目光发直，露出了一个自嘲的苦笑，“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丁涛惊恐朝车里看过来的那个表情……然而一切都已经晚了。”
江白看着她，忍不住发问：“既然是陶俊风开车行凶，你为什么不报警？”
邓琳啼笑皆非，用陆忱刚才的话来堵江白，“你们陆支队刚才自己不也说了吗，我跟他可是青梅竹马啊，那三个月他对我雪中送炭无微不至，一时冲动撞死丁涛也是因为我，我怎么舍得背叛他去报警？”
江白匪夷所思，“所以你就选择了栽赃给杨素辉和你亲哥？”
“杨素辉活该！！”邓琳倏然激动，但谈及邓奎，她眼底的疯狂却又淡了下来，却而代之的是一种自我麻痹的破罐破摔，“至于我哥……”
她寥寥地笑了一下，有些遗憾地偏了偏头，“没办法，谁让撞人的是他的车呢。”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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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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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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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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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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