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这会儿,一袭官袍的江逢时拐过廊弯,瞧见她坐在围栏上,不由步下一顿。
“父亲。”
江幸玖连忙站起身行礼,踱步迎上前。
江逢时负着手,瞥了眼四海院里,耳听里头静悄悄的,心下略松,迟疑开口。
“你怎么坐在这儿,不进去陪你母亲。”
江幸玖黛眉轻挑,小声道,“去过了,三哥这会儿在里头,我等三哥。”
江逢时眉心抖了抖,压低声,试探的问了句。
“挨打了?”
江幸玖点头,“嗯,刚消停下来。”
江逢时咳了一声,沉稳的转身,径直往外走。
江幸玖哭笑不得,“父亲…”
江逢时头也不回,人已经走出去几步远。
“想起来大理寺还有事,不用跟你母亲说见过我。”
不止江幸玖笑出了声,连明春都掩着嘴笑了:
“最近二爷和三爷的事,气的夫人总发脾气,连老爷都怕了。”
江幸玖摇摇头,回身看向四海院,一眼就瞧见了出来的江昀杰,他一路走一路揉着胳膊,嘶哑咧嘴愁眉苦脸。
“三哥。”
看见她迎上前来,江昀杰无奈的叹了口气,“你还留在这儿看我笑话?”
江幸玖强忍着没笑出声,兄妹俩并肩往外走。
“我不是来看你笑话,我是来看二哥和二嫂的,也没想到你今日回来啊。唉,你回来了,小孔呢?事情如何了?都说清楚了吗?”
江昀杰甩了甩手,蹙着眉开口。
“这事儿你别管了,我自会处理好,不会委屈了她,倒是母亲这儿,你得帮着我圆一圆,别让她动不动就催着我娶妻。”
江幸玖含笑点头,“我知道的。”
江昀杰长长叹了口气,又问她,“二哥又怎么了?听大哥的意思,他跟二嫂闹了矛盾,因着什么事儿?”
姚婉娴是他母亲最喜欢的儿媳妇,铁定是他二哥的错。
可二哥这么些年,也不曾让母亲这么动怒过,真要揍他,母亲铁定还下不去手。
他就是怀疑,今儿这顿打,少说是替二哥受了一半。
想想他都憋屈!
“二嫂那性子,哪能闹得起矛盾来?不过是二哥成亲前留下的些误会,如今发酵了,母亲气得不得了,罚他跪祠堂,三日三夜不许吃不许喝,今儿都第二日了。”
江昀杰来了兴致,想着好歹难兄难弟,自己替他承担了来自母亲的怒火,打听他两句热闹也不为过。
于是,揣着这样的小心思,悄声询问江幸玖,究竟是何事。
兄妹俩站在敞庭里,江幸玖叹了口气,娓娓道来。
“还不是他前些年酷爱舞文弄墨,时常往那秦楼楚馆去会文人墨客,与人卖弄诗文,时日久了,成了那儿的常客,自然少不了红粉知己。”
“他是没别的心思,可那等地方出来的姑娘,哪儿个是省油的灯,也就是在你们这些粗枝大叶的男人面前装个清纯温顺,善解人意,你们还能当真。”
江昀杰眉梢轻耸,心里大约明白了什么事儿,嘴上回了句:
“什么你们男人?我可没二哥那么爱招姑娘喜欢。”
江幸玖嗔了他一眼,没理他这句话,接着道。
“定下亲事后,母亲耳提面命过,不许他再去那种地方,会同僚会诗友,请到府上来,若不自在就出去护城河包下画舫,哪怕是去书楼也成,独独花街柳巷不许再踏足。”
“他是不去了,可时日久了,有人惦记他呀!国丧婚期拖延这一年,时常有个姑娘派人送信给他,府门上不收,就堵到翰林院外。”
“这等死缠烂打的,又是打着清白关系的红粉知己,二哥怕日后影响不好,便使人去给她赎了身,并送了笔银钱,派人送她离开帝都。”
“谁知,原本以为打发好了,那姑娘也没就缠着不放,还感恩戴德的,这一转眼大半年过去了,她又回来了!”
江昀杰只觉得听戏似的,还越听越来劲了,眼里都是看热闹的兴致。
“回来了?找到府上了?让二嫂知道了?”
江幸玖一脸无奈,点了点头。
“要说二哥会跟这姑娘有过什么,这二哥矢口否认,他的人品,自是没什么可怀疑的,你说是不是?”
江昀杰抱着臂撇了撇嘴。
心说,男人和女人那点儿事,谁说得清楚呢?
江幸玖见他这幅不置可否的反应,不由白了他一眼。
“自家嫡亲的兄长,你能不能别拆台?”
江昀杰暗笑一声,“你这是偏心,你怎么不替二嫂想想?我觉得二哥罚跪都是轻的,谁让他年轻那会儿那么逍遥自在的?看,现世报了吧。”
江幸玖抬手就拍了他一巴掌。
“我如何不替二嫂想了?姚家是什么门庭,她最注重的就是颜面,就算二哥当真与那姑娘清清白白的,那他也该罚。”
“只不过…,他们成亲也大半年了,二嫂至今没有身孕,她心里原本愧疚着急,还动了心思要给二哥收贵妾,两人原本就存着芥蒂了,这么一来,再起误会,那不是越行越远吗?”
“我盼着他们夫妻和睦,早日解开心结,所以难免替二哥说几句话。再这么僵下去,全家都过不安生。”
江昀杰摇头叹息,举步下了台阶。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们两口子的事,我是没空搭手了,劳你费心吧。”琇書蛧
他还有自己的事儿安排不明白呢。
江幸玖跟在他身后,眼睛盯了眼他衣服上被戒尺抽出来的两个窟窿,黛眉轻蹙低声提醒。
“你要去兵部?不换身儿衣裳吗?穿这身儿破了洞的去,多寒酸啊,有辱斯文。”
江昀杰不为所动,甚至还抬起胳膊仔细观察了一番那破洞。
天气热,袍衫单薄,江夫人抽他抽习惯了的,也就不心疼了,下手从来不收力。
这会儿不止衣裳被抽破了,还能隐约瞧见里头的青紫,瞧着像跟人打了架似的。
他扯了扯唇,捋了捋衣袖,一脸不在意地继续往外走。
“无妨,懒得换了,就这么着吧。”
敞庭里停了马车,他纵身跃上车辕,正要弯身进去,突然想到什么,又侧头看江幸玖。
“二哥二嫂的事儿,你也少费心吧,还是顾好自己的身子。”
江幸玖茫然的眨了眨眼,低头打量了眼自己,月眸笑弯。
“嗯?我身子挺好的呀,没病没痛…”
“自己有了身孕自己不清楚?”
江昀杰笑叹一声,抬手指了指她,“麻痹大意,都是箫老三惯的,我看你嫁给他后,越来越迷糊了。”
说完,他钻进了马车,吩咐人出府。
江幸玖站在原地,一脸迷茫的与明春对视一眼。
“我有了身孕?”
明春也是一脸无辜,摇了摇头,“要不咱们回府吧?奴婢使人传老孔大夫来?”
江幸玖黛眉轻蹙,点了点头,径直往外走,跨出府门还小声嘀咕着。
“我有了身孕?我自个儿都不清楚?三哥铁定是乱讲…”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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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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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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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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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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