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放了一天假,大国去了小姨家,拉着妹妹去了王家庄,他告诉姑姑,他想家了,想去老家看看。
天气很冷,姑姑说她陪着去,大国摇摇头说没事,你腿脚不好,我和红珠一起去就行。到了小姨家,林乐萍担心路滑摔伤,就跟着孩子们一起去了王家庄。
这一次,大国变得胆大起来,这个死过人的大院里,以前他是看都不愿看一眼的。如今上了学,学了一点东西,老师也讲了关于迷信的种种常识,他确信人死不能复生,什么都没有了,哪有什么鬼存在?
当然,老师的话只是起一时的作用,起白天的作用,若是换作晚上,他一样心里发怵。
打开门,院子里落了厚厚的雪,雪上有一些梅花脚印,大概是村里的猫来过。雪花上隐隐约约有尘土,像是从房顶上带下来的。
门帘的一个角耷拉着,厨房门虚掩着。窗户纸早破了洞,纸片被寒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动。门窗却紧闭着,屋内一定很黑。
大国走上前去,向门里看了一眼,里面果然很黑。大国心里不由一紧,本能地向后退了几步,红珠以为里面住着什么怪物,赶紧躲到小姨的身后,紧紧抱住她的大腿。
林乐萍笑了,但笑得很不自然。她强作镇定:“大国怎么了?”
大国说,里面很黑,他怕。林乐萍笑了:“你刚才在路上不是说什么都不怕吗,你们老师讲了,这世上没有什么鬼神,都是迷信的说法。你瞧你,这一下突然变怂了?”
大国拉着小姨的手,不说话。
林乐萍走上前去,用脚碰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乐萍大声咳嗽了两声,也为自己壮壮胆。虽说她是个大人,但身为女人也胆小,这么久都没住过人了,还死过王麻子,换作谁心里都会紧张。
又一脚,左面的门也开了,屋内终于有了亮光。
“咱进去!”
林乐萍拉着两个孩子进了屋,大国和红珠还是心惊胆战,紧紧抓着小姨的手,躲在她的身后。
林乐萍拉开了灯,屋内照的刷白。
“好了孩子,不怕了。”
大国才松开手,红珠也是。
这个家,什么都没变,一年过去了,记忆似乎依稀还停留在昨日,在几年前,在父母在的某一天早上。
炕还是那个炕,旧床单趴在冰冷的炕上,被子叠成不规则的豆腐块,上面摆着两个枕头。这一切,似乎都在日夜等待着主人来睡觉。
大国想起了过去的日子,那时候很美好,虽然穷了点,压抑了点,成日过着吵吵闹闹的日子,也曾想过逃离,想过让父亲去死。但今日,觉得那些日子,是这七年来,最热闹、最温馨的日子。可惜,一切成空,再也回不到过去。
墙上有一幅挂画,是一张塑料纸风景画,下方印着日历,显示1987年。那是王喜盛当年送给父亲的。
画上的风景依旧很美,只是被油烟和灰尘遮住了艳丽的色彩,这很像现在的光景,被父母的失踪,让这原本美好的生活蒙上了抹不去的阴影。
地上,父亲的火盆还在。铁盆里的灰还是满满的,一点都没有减少;烟灰上面,还留着半截旱烟卷的屁股,那是父亲离家前的那一夜抽的。
这一切,熟悉得再不能熟悉了,恍惚间觉得,父亲只是去野外干活了,母亲去砍野柴了,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回家,洗脸做饭,或者因为心情不好,两人又开始干一架了……
可惜!
转过身,两口锅一大一小,小锅被草编盖子盖着,大锅敞开着,大口朝着屋顶,似乎像饿了很久的人,正朝天喊着要吃的。
灶门口,留着一堆干柴,一根烧火棍立在墙根,像一个瘦骨如柴的老人,孤零零地愣在那里,期待锅坑里的火给它一点温暖。
菜刀挂在墙上的钉子上,已经生了锈。案板上,还留有一些白白的面粉……
屋内很冷,这个家一片萧条。只有亮着的灯泡,多情地燃烧着自己,试图给这惨淡的人间一丝温暖和慰藉。
大国哭了,哭得很伤心。红珠也跟着哭了。林乐萍没有说话,一阵沉默。
她也想姐姐了。
屋里转了一圈,林乐萍和两个孩子打扫了一下屋子,罢后,大国说,他想去看看奶奶。林乐萍答应了。
从家里拿了些冥币和香头,几人直奔对山奶奶的坟地。
一路上,雪很厚,行人的脚印很少。偶尔看见几只鸡的“竹叶”脚印,猫的“梅花”脚印,或是兔子的脚印,还有狗的脚印。
寒冬正浓,大地一片萧条,唯有山坡上的白雪,才给灰色的世界染了色,让人看到了丰收的希望。山上的大树,一个个蜷缩在冻土里,像是睡着了,或者被冻死了;偶尔风一吹,树枝才动一下,没精打采,似乎在招呼远道而来的客人,告诉这人间,它们还活着。
身后的雪花,踩出了伤痕,或者被踩死了,那咯咯的叫声,就是一脚毙命后的惨叫声。
奶奶的坟,被雪封盖着,像是老天爷为她披了一身的孝服,或是给死去的人盖上了一层棉被,叫他们好生保暖着。
野棉花枯死的杆子,直直地钻出雪被,把半个身材露在外面,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棉花骨朵被风撕成了串,一半牵连在坟头,一半垂死在枝干的顶端。
那个瓷盆还在,是去年奶奶下葬时候,留着烧纸用的。如今里面只盛满了雪花,像一碗白白的面,似乎是老天爷供奉给她老人家的一碗饭,叫她在那一世别饿着,也当是为父亲王德奎替老母亲尽了孝心。
几根粗粗的哭丧棍,一头被烧得发黑,还变了形。
几人跪下,刨出一块空地,好不容易点着了冥币。火烧着,“钱”瞬间变成了灰烬,随风飘到了天堂。
小姨说,咱们来的正是时候,奶奶估计是缺钱了,这刚一烧就拿走了。
大国说,应该是。不过十月初一寒衣节时候,咱们给奶奶烧了好多呢!小姨一笑:“如今是冬天,天气冷了,要买棉衣,买木炭,那个世界走一步路都花钱呢,可浪费着呢!”
大国笑了:“小姨,奶奶真能用上这钱?”
“当然能啊!”林乐萍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红珠拍拍手:“奶奶的高头大马一定很威风,她骑着大马,拿着咱们给的钱,在街上买好多好多衣服和吃的呢!”
林乐萍一笑,没有回话。大国使劲点点头,轻声说:“那个世界真好!”
大国告诉奶奶,自己和妹妹过得很好。你们到那边好生吃着喝着,钱多的是,等过年了还给你和爷爷烧些。若是在天有灵,请保佑爸爸和妈妈早日回来,他很想念他们。
拜完了爷爷奶奶,几人回了家。王宽偶尔看见了他们,知道是大国来看爷爷奶奶了,便上去看看他们。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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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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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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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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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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