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她睡不着的是这个令人震惊的事实。
如今天后势大,朝野尽知,娘家几个子侄更可说是权势滔天,反而是李氏逐渐式微,坊间有种声音尘嚣日上,说这天下将来未必姓李,而朝廷之中,支持天后称帝的重臣越来越多。
倘若真的变了天,崔佑既不姓武,也不姓李,又是天后亲子,这个身世的秘密倘若泄露,他要如何在这种波云诡谲的权力之争中保全自身呢?
里面梨花橱内已经传来崔佑均匀的呼吸声,他这么没心没肺,是已经想通了法子,还是压根没想呢?
实在是伤脑筋啊,可惜她不是什么官场老油条,对于这样的疑问,完全无解,想了半宿,终于倦极睡去。
在很久以后,她才知道,崔佑身世的秘密竟会产生这样严重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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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日子过得十分缓慢,这日照例旬休,徐胜男寻了家中有穿堂风的一处游廊,将竹席蒲团挪到此处,另设小竹几一只,一只茶壶配一对茶盏,还放了一碟新鲜李子。
她仰面躺在席上,头顶搭着一册卷宗,正打盹儿呢,忽然听到一阵咚咚的脚步声,步伐碎而重,一听便是她娘。
人未到,声音先来了。
“老爷,老爷,好消息。”徐老娘一屁股坐在游廊边的廊柱下,以团扇遮阳,悄声道:“你那个上司,崔寺卿。”
徐胜男生了个懒腰,困倦道:“他又要干嘛?怎么老是不让人休息呢?”
“他给你送茶来了。”徐老娘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一脸的喜气。
她打了个哈欠,兴趣缺缺,随口问:“一个茶叶罢了,不至于吧。”
徐老娘闻言,抄起扇子一下拍在她肚子上,顺脚一下下踢着她的屁股,似乎心情大好:“不是寻常的茶,是整整一斤的龙团胜雪。”
“哈?一斤?龙团胜雪?”她一咕噜爬起来,困惑的盯着她娘,任徐母絮絮叨叨的念着:“哎哟哟不得了,整个大唐拢共就5斤,咱家独得了1斤,这可怎么好,下回我那帮老姐妹来了,哼,我定要给她们现一现,这玩意儿,不必我表嫂那串南珠手串儿矜贵多了。”
崔佑为何突然送她这么贵重的茶?还整整送了一斤,难道说?是因为她赞了袁朗的茶一句?
“他送了茶来,有带话吗?”
“来送茶的小厮客气着呢,只说是天气热,崔寺卿送些茶孝敬老太太。”
徐胜男翻了个身,脸上的笑意咕嘟咕嘟的冒出来,止也止不住。
“愣着干嘛,人家在角门候着呢,说有东西亲自交给你。”徐老娘又踢了闺女的屁股一脚。
怀抱着一个重重的匣子,雕漆绘彩,鎏金嵌宝的十分漂亮,只不过看上去似乎有年头了,她实在猜不出里面是什么。
可那小厮千叮咛万嘱咐,说他家主人交代了,要她在无人处打开。
真是的,还搞得这么神秘,她托着匣子回到自己屋里,徐家节俭白日里从不用冰,徐胜男的厢房内一股夏日的闷气。
这雕漆木匣子上,落了把密钥铜锁,由四组汉字密码组成,每个字侧着看都是个九面体,唯有每组都转动到正确的字样,才能组成完整的密码。
“这人真是,到底是在送礼还是在出题啊?”
她嘟哝着,望着四组三十二个字,心说,要组成有意义的四字,无非是成语嘛。
第一组:如对水同金娘不天举
第二组:牛下子世可玉鱼甘乳
第三组:得共弹第满交多亲无
第四组:堂融双一得启琴水苦
她认认真真的在黄麻纸上记录起来:
如鱼得水、对牛弹琴、金玉满堂、举世无双、不可多得、同甘共苦、天下第一,些到这,她面色飞红的继续写到:水乳交融。
这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啊,最后,她提笔在黄麻纸上写下最后四个字:
娘子亲启
她的小心脏砰砰直跳,直觉告诉她,密钥就是这四个字,可她还是一组一组的试过来,前八组都不对。
徐胜男小心翼翼的将圆轴“嘎达嘎达”的拨弄到正确的位置,伴随着最后一个启字拨到正位,铜锁“咔”的一声脆响,落在她细柔的掌心里,沁凉沁凉的。
将锁握在滚烫的手心,她抬手打开匣子,只见里面是三件女子华服,从最内层贴身的诃子,到外罩的半臂对襟,连同束腰襦裙,一应俱全。
这衣裙的款式、颜色瞧来竟十分眼熟,忽然想起,竟是她和崔佑查案时,二人在东市逛成衣铺子,她特别喜欢三套衣裙,每一身都驻足半天,当时他还在旁调侃:“怎么,徐少卿想给自家夫人买回去?”
谁知今日,他竟然比着这三件成衣,特特让绣坊用上好的衣料重新做了三套送她,怪不得那日他非要独自去成衣铺子,原来是去取制衣的花样子。
她瞧着四下无人,将房门锁好,对着镜子,将身上的男子常服褪去,解下束胸,穿上月白色的诃子,竟十分合适,这个崔佑,定是将她的尺寸瞧的一清二楚。
索性,将人皮面具也卸下来,穿上齐腰襦裙,两条细带绕肩而过,前后穿定了,纤腰之下,裙幅流泻,流光溢彩,外罩一件短襦,再束披帛。
她本就肌光胜雪,如今穿着一袭轻红月白的衣裙,更显得少女双颊飞粉,明丽照人,颇有些惊才绝艳的味道。
也不知道多久没穿裙子了,她都快忘记自己穿上裙子是什么样了,家中的衣裙,被她母亲尽数给小娥做了嫁妆,那意思仿佛她永远也变不回徐胜男似的。
在镜子面前臭美了许久,她才忽然有些恍惚,这些衣裙从内到外,无一不合身,崔佑崔寺卿,果然不负风流美名,只需瞧几眼,便知道她的腰、她的肩、她的……将柔泽丰盈的衣料捧在脸上,脑袋里昏昏沉沉,有种微醺的醉意。
患得患失的想着崔佑的面容、他的心上人和未婚妻,他突兀的求婚和二人频频独处的时光,心中既甜且酸。
可徐胜男注定不是什么天真烂漫的少女,她终究还是想到了那个避也避不掉的问题。
倘若崔佑想坐享其人之福,既要娇妻也要美妾,迎娶她的前提便是要她接纳他的心上人。
她能答应吗?
倘若是问徐老娘,定会说,若是你爹这样没家室没长相没钱粮的,打死也不答应!若是崔佑这样啥都有的嘛,当然是答应了。
接着,徐老娘定会传授一套如何应对小妾外室的法子,首先,把握住她的贱籍出身,其次,不能让她先有孩子,再次,如若让她进门,必须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至少是几座田庄铺子,最后嘛,就是好好保养自己,好好教育子嗣,跟她熬,看谁熬得过谁?
她徐胜男,不是没听过自己老娘给旁的夫人、大娘子们出过这样的主意。
可这些,听来听去,不是斗,便是熬,太辛苦了,她不要这样的日子。
她要一心一意,她要简简单单。
旁的,那些别人趋之若鹜的,那些崔佑引以为傲的,于她,可有可无。
这一节想透了,她便将衣物叠好收好放回匣子里,又忍着徐母的巴掌和呵斥,将那整整一斤龙团胜雪也要了回来。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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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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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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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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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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