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掉树枝,树都会流泪生疤,更何况是人?
“在崔家的日子过得衣食无忧,却从不快乐,我一开始总是暗暗猜测,定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太过矫情,如今有了好日子也不知珍惜,毕竟我的奶母便是这样说的。”
徐胜男望着他,心中微带感伤,只柔声道:“是你母亲待你不好吗?”
“恰恰相反,她待我太好了,不但事事满足我的无理要求,父亲责罚我时,她也拦着护着,可我总觉得有些奇怪……”
“后来呢?”
崔佑淡淡一笑,却惹的她胸口微疼。
“后来,我有了一个弟弟,他是爹娘亲生,有了对比,才真正明了其中的差别,有一年夏天,我带着五岁的弟弟跳进家中的小池塘里摸鱼,母亲见了,连忙跑过来,她一把抱起弟弟,批头盖脸打在他身上,吓得弟弟哇哇大哭,对我,母亲却连一句责备也没有,只是有些狐疑的看了我一眼,半晌才客气的道,下回别带你弟弟玩水了。”
说完,他又道:“我倒宁愿她打我骂我,从那以后,我便绝了念想,待我长大以后,一直回想着我娘看我的眼神,很客气,还带着一点畏惧,有时候是一闪即逝的蔑视,这些都曾经让我很懊恼。”
养子与亲生孩子,有差别倒也并不奇怪。徐胜男这样想着,他便道:“其实我并没有奢求他们当我是亲生孩子,可我就是不明白,那种戒备,那种……瞧不起,到底是为什么,倘若真的不喜欢出生不明的孩子,又为何将我接到崔家抚养?”
“我爹,不必提了,与其说我是他的儿子,不如说是个犯人,确切地说是犯罪嫌疑人。”
见崔佑无意识的搅紧了手指,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他忽然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她最怕这个,这叫她如何回答?
“小时候,我曾跟奶母说过这些疑问,她是个老嬷嬷,很疼我,但每次我一说,她便叫我多寻找自己的原因,说一些人生在世要知足,要懂得感恩这样正确的废话。”
“我也曾试着跟先生说过,可先生一开口便是各种各样的建议,仿佛只要照着建议来做,就能过好人生一样。”
他顿了顿,又道:“要么就是像小黑,没听完便气的要打要杀,问他为什么又讲不出个所以然,骂人都骂不到点子上,有时候我听他骂我爹娘,竟反而忍不住和他争执,你说好笑不好笑?”
她自然笑不出来。
“你不一样,你会一直听着,从不着急发表评论。”崔佑望着她,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每每看到这样的眼色,她总要提醒自己千万莫要误会。
她耸耸肩,赧然一笑,讷讷道:“我又不是你,连感同身受都不敢说,哪里好随意发表议论。”
“两天前,袁朗的话一下子点醒了我,加上你所说的天后感业寺生子之事,结合我在菩提寺病坊听那说书的大叔所谈的奇闻,当然,所有这些都与我年少时的经历一一应证,我终于知晓自己的身世。”
徐胜男也猜到了,只不过她并不在乎就是了。
薛锦峦曾经扮作女子,随意出入感业寺,天后因此产下一子,天后重回大明宫后,这孩子便更见不得光,是以便先将其送入孤独园抚养,后便送进天后的姻亲之家,也就是崔家养育,这便是阖府上下对他又客气又忌惮的原因,这便是为何天后的姐姐来崔家会女眷,总要让他作陪的原因,这便是为何那日在大街上与薛锦峦迎面相逢,当时天后身边第一红人薛锦峦竟然下了马车,邀他一个小小外放县丞当街叙话的原因,这便是天后始终对他青眼有加的原因。
坊间都以为天后看中了绝世风华的大理寺卿崔佑,甚至连他自己也想好了拒绝天后的说辞,可天后每每单独召见,总是呆呆望着他出神,从未有任何逾矩举动。
原来,他,二十四岁便升任大理寺少卿的崔佑,竟是薛锦峦与天后的私生子。
“你会看不起我吗?”崔佑又认真的问了一次。
“因为什么?因为你是薛锦峦的儿子?”她反问道。
他抿了抿唇,点了点头,却惹的她哈哈大笑,她重重一掌拍在他的后心,道:“你是不是傻呀,我是跟你,崔佑,你本人是好朋友,又不是跟崔家嫡长子、大理寺卿崔佑、四京第一美男、长安第一神探是好朋友!”
崔佑闻言,哈哈大笑,声音之大,竟把荷塘里的几只白鹭惊起,扑棱棱飞远了,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才重又单脚立在浅滩上。
“怎么?你不想做长安第一神探吗?这个头衔,就这么让给我了?”他面上的忧色与愁容一扫而空,笑的没心没肺。
“嗯嗯”徐胜男摆了摆手,故作大方道:“我乃是大唐第一神探,长安这块地界,就让给你了。”
他果然恼了,双臂将她环在廊柱边,一张清瘦的俊脸慢慢欺近,伸手将她面上的人皮面具揭开,道:“我还是喜欢你女装的样子。”
她匆匆四顾,伸手扒开他的钳制,转过脸去,却禁不住双颊粉红,崔佑望着眼前这个清丽绝俗的少女,忍不住轻轻在她脸颊啄了一下。
她伸手“啪”的一巴掌拍在他脸上,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蚊子,你瞧。”她委屈巴巴的捏起一只带血的蚊子残尸。
崔佑看也不看,脱口道:“不如你嫁给我。”
“什么?”她呛得直咳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嘟囔道:“你被饭撑傻了?”
“这两天我在旁冷眼瞧着,你很有当家主母的风范。”他由衷称赞,徐胜男心中气极,好啊,当我是贤妻良母,定能容得下你的心上人是吧?
她一生气,就不你能控制情绪,一不能控制情绪就容易动手,于是,传说中武功盖世的崔佑,便被她一掌推进了荷塘里,可怜的白鹭,脚还没站稳,又被惊得飞了起来。
“大娘子,你怎好这样对待自己的未婚夫婿。”崔佑站起身来,抹了一把脸,戏谑道。
徐胜男假作没听见,啪啪打着身上的蚊子,挠着手背,回屋睡觉去了。
“这个狠心的女人,我的婚后生活实在堪忧。”崔佑嘟嘟囔囔的自淤泥中拔出皂靴,一步一滑的爬出荷塘。
心念一动,还顺手挖了两颗莲藕,抓了一条河鲫鱼。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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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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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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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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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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