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仙鸣毕恭毕敬地告了一声:“右相,西市武宅莺夫人到了。”
内室便传来十分微弱的两声咳嗽。
霍仙鸣示意,莺奴提着裙轻步上前,绕过了那扇金虎大屏风。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位须发尽白的老者,高眉深目;虽然卧病,但看得出有着十分魁梧的身材,宽肩厚背,体态颀长,几与梁连城相当——和霍仙鸣相比,这才是一位真将军。
浑瑊拢了拢身上柔软精致的被面,那被面就如水波一般变幻出五彩颜色,如同孔雀羽般炫目。宽而软的卧榻后面,还立着另一面屏风,扇上用七宝珊瑚拼缀成一树碧桃,彩翟立于其上,正引颈向天。屏风脚下点着两只紫铜香炉,烧的是清水千年檀。
他仿佛想说什么话,但虚弱得说不出来。他的病是惊吓亏空,本不是肌体上受了损伤,然而年迈心虚,一时的打击竟让他中风起不来床了。
莺奴不紧不慢地蹲到他身侧,拢好了裙裾,回首轻轻地用掌摁住宰相的额头,口中轻声说:“右相且别动。”
她伸手就能取这位唐廷宰相的命。霍仙鸣还不懂这位女子到底有什么神通,看着这一幕只是有些不安,头伸出去,脚步却往后拽了拽。
莺奴平静地说:“皇帝要我来。莺奴只看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所以才来。右相病愈之后,只需把我忘了即可。”
她一边说着,一股清凉的力道缓缓如春水般渗入浑瑊的七窍五官,他还从来没有体验过如此特殊的愉悦,好似酷暑之中拂面而来一阵带莲香的风,立刻止住了他浑身的燥热和酸痛。不但如此,就连这副身骨沉积几十年的旧疾,似乎也同时被消解去了。那是一把神奇的刀,贴着他的魂窍,把附骨之疽统统轻柔地剥去,有那么一瞬,他以为自己的元神已被这女子吸出,正浮在空中,因为若非如此,一个人的肉身绝不能感受到这样的轻松和渺然。
身后的两人看着一代武将在她的手里好似婴儿,紧闭的眼下是无限的安慰和快意,都有些微讶。霍仙鸣心中隆隆如擂鼓,假若这位女子不但容貌惊人,还能起死回生,皇帝怎么还没有将她从武宅接走、纳进后宫里去?便是皇帝从没想过,照常理,这女子身边的人也早就把她进贡上去了。
莺奴亦闭目片刻。稍息,她将手从浑瑊的额头撤回,问道:“右相感觉如何?”
浑瑊微开双眼,难以置信这女子只是这样一触,自己身上的不爽竟全然消散,好像有谁拿过阎王爷的判笔,将他的名字从生死簿上彻底划去。他惊奇地伸出手来抓握两下,蹬了蹬腿,确实是彻底痊愈了,就是重新投胎都不会有这般健全。
莺奴站起身,整理着衣褶,说道:“连城,我们回去。”
霍仙鸣和浑瑊都显得很震惊,纷纷喊住她。浑瑊伸手招唤道:“莺夫人且留步。本官……本官有话对你说。”
莺奴直说:“右相与莺奴,官匪不在一道,切勿与我多言。莺奴亦不图报,与右相就此别过了。”
浑瑊此时已恢复元气,掀开被来,只着一身亵衣,就从榻上颤颤起身,伸手指着房中这无数金银财宝,扬声道:“圣人将你派到我处,若非如此,浑某想见夫人一面倒也困难。夫人今已见过浑某这房中山积丘累的宝贝珍藏,浑某有什么好清流自珍的,是官是匪,浑某倒比夫人更不在乎一些!”
莺奴眉间已难掩痛苦,没错,那云中的呼唤,听过了就不可能再抹去。在她的武宅大门为霍仙鸣而开的那一瞬,一切都不可能回去了,她将来要面对更无法拒绝的要求。
然而这有避免的可能么?
梁连城看到她面上表情,不管两位紫衣人在此留客,一面箭步上前拉过莺奴,一面说道:“我要带教主回去了。”
莺奴似推似就地拂开他:“连城,不要胡来。”梁连城只用一双愤怒的眼扫视着室内数人,照旧将她向门外拉去。
浑瑊沉声道:“是极乐丹的事。”
梁连城回头高声道:“便是皇帝老子的事也不管了!”
“孽畜!”那年迈的将军忽然暴怒,他在军营看惯了这等狂徒,从来是张口就骂,伸着手指点着梁连城的鼻子,“亏得小夫人救醒了老爹我,若敢把她带出去,我将你乱棍打死在帐里!”
梁连城并未多说一字,手在腰边微振,一隙璨然白光闪过,红鞘剑已明晃晃的挡在莺奴身前。一旁的霍仙鸣虽然才刚领教过这梁连城有多疯,而他对着宰相出剑真是绝未敢想,这西市的蚀月教已经这般厉害了?
还没等两人做出任何反应,莺奴一手按下梁连城的剑,应道:“二位不要降罪于他,我本说好治过右相的病便与此处再无干系。也请浑相放莺奴去,想圣人那里,也不愿听见极乐丹的纤毫。”ωωω.χΙυΜЬ.Cǒm
浑瑊贵在相位,从未遇过这样坚决的回绝,额上一时落了两道汗。霍仙鸣更是早已被那一剑吓得失语,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就在这时,那卧榻背后的桃花屏风里,柔柔地传来一个声音:
“莺奴,难怪你不肯见我,原来连父皇的旨意,你如今都可以一笑而过了。”
永阳公主的声音。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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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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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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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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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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