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这小伙子说话这么讨喜？
这年头开长途货车，都是两人轮着开。
两人是从浙海那边过来的，如今的浙海，发展得红红火火，私营经济抬头，浪潮开始汹涌。
而榆县这陕北地区，皮制品极其好，因此远销各个地方。
他们一路过来，从湿润的气候到这干旱的地方，那是真不适应！
越是临近榆县，就越是难受，开了这两天，嗓子干得冒烟，偏偏一路上基本上都是带了味儿的咸水！
喝下去都拉嗓子！
如今这干得喉咙嗓子冒烟，再一瞧，嘿！
就看见那层层棉被包裹起来的水瓮口上，冒着一层细密剔透的水珠！
一看就凉爽！
两人几乎是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当下一推开车门就跳了下来。
“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喝点水再说！”
中年男人咧嘴一笑，胡乱一抹，径直朝着两瓮水走了过去。
他身后跟着的是个年轻小伙，瞧着比陈烨大几岁，不过这条件可好了太多。
一条时髦喇叭裤，带着蛤蟆镜，上身穿着格子衬衫，留着时下流行的甩发。
只可惜到了高原这块地，长久没清洗，这会儿结成了板扒在头上，瞧着好不狼狈。
他下来，甚至都来不及朝陈烨看一眼，就径直朝着两瓮水跑去了。
“赵叔，我也喝一口，渴死了！渴死了！嗓子都要冒烟了！”
年轻小伙急急忙忙冲过去，那被称为赵叔的中年男人赶紧递了一个碗给他。
“急什么？人小姑娘不正在倒吗？”
赵叔无奈道。
陈秀正涨红着脸，给两人倒水。
到底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没见过世面，倒水的时候有些手忙脚乱，还是陈烨过来帮着，才麻溜打开了盖子，倒了两碗清水出来。
“呐，保管好喝！”
陈烨笑着道。
陈秀怯生生的站在陈烨的身后，小声道：“这碗我都洗过了，二哥也喊我用水煮过，你们放心喝，干净着咧。”
赵叔和小伙子赶紧接了过去，一入手，隔着碗都能够感觉到那沁人的凉意！
这炎热干旱的天气，这一碗水，顺着喉咙咕咚咕咚入了胃，简直是透心凉！叫人舒爽极了！
“再，赶紧再来一碗！”
赵叔胡乱摸了嘴，将碗递了过去，年轻小伙子也赶紧喝完又要了一碗。
两人咕咚咕咚，连着喝了三大碗才停下。
真叫灌了个水饱！
解了渴又祛了暑，两人这才觉得活了过来。
“跑了一路，这陕北地区我还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水呢！”
赵叔感慨道，又休息了一会儿，这才转头看向陈烨，笑着问道：“多少钱？”
陈烨露出笑脸，道：“叔，这天干，水卖的也贵，一毛钱一碗，您两喝了六碗，算我送你们一碗，就给五毛钱就成！”
啧！
赵叔这算是惊着了。
他从浙海那边过来，会做小生意的多，但是没想到在陕北黄土高原这地儿，居然还遇见这么一个心思活络的年轻人！
“成！”
赵叔爽快笑着，顺手就从兜里掏出了一把硬币，轻点了一下，递给了陈烨。
这水贵归贵，但是值！
不亏！
等到两人上了车走后，陈秀才瞪大眼，一脸惊喜又震撼的瞧着陈烨。
“二哥！这水真的能挣钱咧！一毛钱一碗，可真贵！他们还真的买了！”
陈烨笑了笑，没有搭腔。
实际上，他这是选择性目标群体罢了。
要是把这水，一毛钱一碗卖给他爹陈忠民，估计能被他爹抡着扁担从村头揍到村尾！
就好比时间线再往后推个几年的矿泉水。
一出来，农村里有大把人不理解，就是一瓶水，还得一元钱，谁买？
可事实上，矿泉水公司挣了多少钱？
“咱好好卖，挣到钱咱们天天买白面吃！”
陈烨笑着道。
陈秀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点点头，赶紧用抹布将周围掉落的水擦干净，又用棉被再次将水瓮包裹好。
这第一笔生意成了之后，陆陆续续就有人过来了。
军绿色的大东风，浩浩荡荡的排着队停在路边，显眼极了。
就见着一个个司机蜂拥过来，排着队买水。
时不时有进城的人路过，干得嗓子眼冒烟，好奇问几嘴。
“咋？这是卖啥咧？排这么长的队？”
“卖水！一毛钱一碗，买五碗送一碗！听说是甜水，井里打上来的，还冰凉着咧！”
一毛钱一碗，价格的确是贵。
不少人骂骂咧咧离开了，但是也有不少人留下。
毕竟这年头，各家各户开始富裕起来，很多人闷声发财，尤其是那些做小生意的，谁兜里没几个余钱？
要是往年，指定也舍不得，可这会儿遇着干旱的天，甭说是一毛钱一碗，那就是两毛，三毛，他们也咬咬牙也得喝！
烈日当头，黄沙漫天。
温度一炙烤，空气都变得扭曲起来。
而枣树下，年轻人笑得灿烂明媚，带着自家羞怯的小妹在卖水，冰冰凉的井水，入口甘甜，灌入滚烫焦干的嘴，一路往下，抚愈一切。
几个小时后。
日头西沉，最后一碗水也进了一个半大孩子的肚。
他咧着嘴，恋恋不舍的把碗边的最后一滴水也舔进嘴里，砸吧两下，这才恋恋不舍的放下碗。
“爷，真好喝！这水真甜！解渴！我明儿个还想喝！”
“好好好！”
老爷子摸了摸自家孙子的脑袋，从兜里摸出一毛钱，递给陈烨，这才带着自家大孙子离开了。
陈烨将钱收好，扭头笑着看向还有些发愣的陈秀。
“咋？”
陈烨揶揄道：“愣着干啥？咱现在就去代销店买白面儿啊！要是运气好，还能买着肉咧！”
这里距离榆县已经没有多少路了，早上吃得饱，中午都没吃，这一路都在卖水了。
陈烨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只想赶紧啃两个大白馍，吃上两口肉臊子面！
陈秀当下点头，收拾东西。
她瞧着几个碗，还有空了的瓮，还有些没缓过神来。
“二哥，这水咋这好卖咧？”
她疑惑又高兴。
想着自己小荷包里那鼓鼓囊囊的零钱，当下又扬起唇角笑了。
“咱挣到钱了！等再卖些日子，就能给咱妈治腿了！”
陈烨将瓮搬到板车上，又拿起自己随身背着的水壶，小心翼翼的给躺着的赵红菊喂了水。
卖水的时候也有不少人问赵红菊的情况，陈烨也都没瞒着，如实说了。
众人当下瞧着陈烨这么懂事，买水也更心甘情愿了些。
“妈，咱们去县城买白面儿，晚上吃肉臊子面！”
陈烨笑着道。
赵红菊红了眼，用力的点头，又悄悄别过了头，小声欣慰道：“我儿不孬，有出息，有出息咧！”
瓮里的水空了之后，这板车推起来就轻松了不少。
剩下的一点路，走了半小时就走到了。
陈烨让陈秀看着，自己赶紧去供销社买白面，还买了一些零食饼干以及一些生活用品。
最后奢侈一把，花了五元钱，买了一袋红星牌全脂甜奶粉。
这年头，雀巢什么的外来货都没占据市场。
只有国产的红星牌奶粉才是全国最大的奶粉供应商，而且还可遇不可求。
陈烨想着自家小妹，虽然十五岁了，却发育得比同龄人慢得多，这会儿挣到钱，也是时候让她补补营养了。
走出供销社拐了个弯，陈烨就瞧见了肉铺。
一群在旁边等着肉降价的大妈，一瞧见陈烨过来，当即就认出他来，脸色顿时不好看了，骂骂咧咧的嘟囔着。
陈烨倒不以为然，快步走了过去。
“小伙子，买肉咧？”
肉铺老板笑吟吟的，当即和陈烨打了招呼。
显然，这年头一出手就买好几斤瘦肉的人实在是难得，这小伙子又年轻，瞧着白净，他想不记住都难。
“是啊，叔，我还要三斤瘦肉，两斤五花肉，还有没有？”
“有有有！”
肉铺老板当下伸出手，将案板上的肉一拉，指着面前的肉道：“瘦肉，五花肉，你要多少给你切多少！”
他咧嘴一笑，手里拿着的切肉刀又快又准，飞快的切了两大块肉下来。
“你瞧着，我这手啊比秤还准！保准一两不多一两不少！”
边说着边将肉上了秤。
嘿！
果然！
一块两斤一块三斤，准得不得了！
“呐，一共五斤肉，全给你一块八的价！一共九块钱！”
他说着，用油纸包着麻绳一捆，递了过来，又顺手拿起两大根猪筒骨，一并麻溜捆在了上面。
“这骨头，送你拿回去熬汤，好喝着咧！”
陈烨赶紧道了谢，又付了钱，拎着肉正准备走，忽然就瞧见的供销社门口，一个头上扎着毛巾，白色对襟马甲的老人。
他的身后，放着两个簸箕，里面还剩了一些没卖出去的洋芋。
而他的面前，则是垫着一块棉麻布，虽然破旧，但是洗得很干净，上面堆着一小堆干燥的烟丝儿，旁边还放着几个小布袋，抽绳的，显然是用来装烟丝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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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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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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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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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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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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