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他没算计好时间,而是他不想表现得太过。
原本应该是千呼万唤才能出来吃早饭的女儿早就没有了影子,只剩下老婆在厨房收拾碗筷。潘继贤发现女儿这段时间不再睡懒觉,几乎每天都是上学的节奏,即便是周六和周日,但她早已经向自己报备过,这个时间她要和徐依萌、陈仲彦一起去打工的店里学习。
潘继贤平静地盘算着自己的计划,慢慢喝干净杯子里的牛奶,冲着厨房说了一声,“我也走了啊。”
刘峮头都没有回,“路上小心。”
他出了家门开上车,漫无目的的在城里乱转,好在周六早上没什么车流,估计好时间,悄悄的停到了岳麓对面的街边。
天知道潘继贤从哪里搞来的望远镜,神神秘秘地从车窗户向岳麓看过去,大敞着门的酒吧里面安安静静的,依稀能看到围坐在一张桌子上的两个女孩,他认得那个梳着马尾辫圆圆脸的是徐依萌,留着及肩短发的是自己的女儿潘平平,另外还有个瘦挑的影子在她们周围走来走去。他一下子放下了悬着的心,看来女儿真的是在努力学习。潘继贤瞥了眼车上的时间,这才7点半,也就和女儿平时上课的时间相仿佛,不禁心里既欣慰又心疼——女儿真的是大了,懂事了。
于是他下定了决心,就在这里陪着她,看着她,要让她放心,爸爸是支持你的!
潘继贤并没有打算让女儿知道他在现场,免得让她尴尬,仅仅是这样简单地参与到女儿的‘奋发’的行为当中去,就让潘继贤内心感到了满足。
浑不知他的所作所为,被另一辆车里的于晴盯了个正着。
这边国安局的职员感到异常的郁闷,从来没有出外勤出到如此多的状况,这个普通的酒吧店面,难道会像磁石一样吸引所有看似不相干的事情吗?查过车牌后,于晴知道这家伙是政府员工,心中的无名怒火更盛!居然跑这里来偷窥女孩子!你这是有多嚣张才能干得出如此低劣的行为?!于晴愤怒的爆表,恨不得下车去揍他一顿!
好在他想起来自己的主要职责,心里愤愤不平的同时,告诉自己要耐下性子不去管那个混账!若不是不想惹得那小家伙反感,他真想给警察打个电话让他们来抓人。只不过这样一来,他作为隐形人的身份就会败露,虽然陈仲彦早就知道他的存在,但他也没有必要上赶着去人家面前刷存在感。
于是于晴气哼哼的缩在车里,期盼着能找个时间偷偷的去收拾这混蛋!
快到中午了,陈仲彦从里面走出来,径直来到于晴的车前。
“你要不要进来吃?”
于晴自觉地摇下车窗,陈仲彦对他已经见怪不怪,虽然还没有正式介绍,但他已经猜出来这是高爷爷高校竜搞得事情。所以自从那天克拉克森来过后,他就会每次都来问一句。
“我不进去了,随便来点就好。”
于晴没有特别客气,他知道拒绝也是要掌握分寸的,他既不想跑进去让大家都认识自己这个国安局的干员,也不好和陈仲彦搞得一清二楚的决绝,毕竟后面他们还要一起工作。
就这样这两个人也相互熟悉起来,于晴往那边点了点头,示意道:“有个偷窥狂在那边待了一上午了!”
陈仲彦听到后立刻直起身看去,那辆车很熟悉,直觉告诉他这应该和于晴说的偷窥不是一回事。
他试探地走过去,真的看见里面是潘平平的爸爸。那人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惊恐的就像是掉进陷阱里的黄鼠狼。
“潘叔叔,您找平平吗?”陈仲彦敲了敲玻璃问道。
潘继贤尴尬地看着这个男孩,胡乱解释着,“不是,我就是路过,所以停下来看看。我这就走。”说着他启动了汽车,不由分说的落荒而逃。
陈仲彦摸摸后脑勺,他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肯定事家里人不放心过来看看,犹豫了一下,他觉得还是不要告诉潘平平比较好,免得她下不来台。
潘继贤围着花园社区绕了一圈,还是心有不甘的开回来,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就是不想离开女儿回家。只是原来那个极佳的位置已经不能待了,他停下车后琢磨着到底跑到什么地方去监视,冷不防有人敲他的玻璃,将惊魂未定的他吓得魂飞魄散。
“潘主任,是不是找不到平平了?”
这是一张充满了讨好意味的笑脸,但在潘继贤现在看来,真恨不得给他一拳。
车窗外是陈景平的那个大侄子陈伯堂,后来他们也因为拆迁的事混了个脸熟。这家伙热情地看着他,看架势恨不得将他拽下车来。
“不……不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潘继贤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今天是撞邪了吗?怎么这么不顺?
“他们这边是不好找,这一排全是店铺,您跟我来吧,刚好我去找小彦,我带您去岳麓。”陈伯堂不由分说的帮着潘继贤拉开车门,就等他下车。
潘继贤手里拿着手机,他刚才还真的在搜索周边情况,猛一看就像是找不着地方的傻瓜。他错愕着,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把这家伙轰走了事。后来想了想,都已经这样了,做贼一样的让平平从别人口中得知反而不妙,无奈之下,他只好借坡下驴跟在了这个讨人厌的家伙后面。
饭桌上的气氛尴尬极了,潘继贤正襟危坐双眼放直,钟胖子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件油腻腻的厨师外套遮住了长T恤坐在旁边,潘平平捂着脸一直没敢抬头。
陈伯堂悄悄用手肘碰碰表弟,“我是不是干错事了?”
好在潘继贤一上午看到的都是潘平平学习的样子,虽然他不知道现在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也不觉得是女儿背着父母撒谎,放肆地出来鬼混。
午饭让他很是赞叹,觉得味道和在竹雪斋一样细腻,丝毫没有随意糊弄的感觉,虽然临时加了好几个人,不得不去多做了几个菜,但依然让人觉得大快朵颐般的满足。尤其是自己女儿,他都不知道这娃娃居然如此能吃。
众人按照计划在忙,潘平平和潘继贤躲在角落里,她低声地给自己父亲解释这些日子的经历,指着带着黑框眼镜一副潮流人物的齐瑄说道:“那个是电视导演齐瑄,他帮我们设计舞台和表演方式。”
潘继贤不置可否,现在他有点明白,但还不是很清楚,于是一言不发的听着。说实话,他并不赞成女儿和这些成年人搞在一起,以他的生活经验,这事的发展结果肯定不会往好的方向去。但他不想一上来就妄下结论,去扮演一个坏到不能再坏的角色。
潘平平又指着钟岳,“这个……这个是我的吉他老师,他也是音乐家,还是这间店的老板。”因为钟胖子的形象很不好,潘平平说着说着就着急起来,“你……你别看他这么邋遢,他可厉害了!他老婆是钢琴家,人巨漂亮!这里的人都称他是音乐行业的这个!”潘平平翘起大拇指,几乎都快戳进自家爸爸的嘴里。
潘继贤不动声色的拍下女儿的手,他看见另一个让他感到迷惑的人物,这家伙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要不是脸上的表情过于严肃而精悍,潘继贤觉得他应该也是体制里的人物。
“那个是什么人?”他悄声问。
潘平平顺着爸爸的示意看了眼,一脸得意的说道:“高胜,高警官,人家是刑警哦!上次小萌那件事就是他督办的,可厉害了!而且人家还是鼓手!那架子鼓敲得,酒吧里就没人比得上!”
潘继贤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女儿说出来的话,哪一点在他看来都不像是真的,可是他直觉里已经搞得明白,女儿说的绝对不假。他喘了口气,看来这里真的不想表面那么简单,都是生龙活虎一般的人物。
“你功课这么忙,还有余力组乐队吗?”他终于问出了他心里的问题。
潘平平脸色一僵,自她爸爸一出现,她就觉得这个问题早晚要面对。
“我还能应对……”她懦懦的解释道:“我功课没问题的,我考试考的很好,而且我忙的是下学期的预习,你放心我的学习绝对没问题!”她的决心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强大。
潘继贤看了眼着急的女儿,“我不是担心你的学习,我只是担心你会不会太累了。”
“不会的,不会的,”一听有戏,潘平平立刻发挥出她撒娇的本事,一头扎进老爸的怀里,“钟大哥也说了,乐队也能作为学习的调剂,而且我们只是周六日的下午排练,平时主要还是学习的。”
潘继贤并不是真的要打击她的积极性,但晚上女儿被功课几乎压垮的样子还是让他担心不已。
“只是周六日的下午?”他问。
“嗯!”潘平平头也没抬,看不到爸爸眼中怀疑的神色,她解释道:“大家都很支持我们,所以周六日的时候会聚在一起帮我们排练,你看大家都是非常好的人!”
潘继贤愣了下,他一开始的确没有意识到这些成年人其实是在陪着自己女儿玩。他当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从他们的表情看来,他们的认真并不是别有所图。
犹豫着,他说服自己还是现观望一下比较好,不要一棒子把这事打死。
“我能看看你们的排练吗?”他问。
潘平平一听这话就知道爸爸同意了,她兴奋的抬起头,笑颜如花的说道:“当然了!”
潘继贤在岳麓里待了一个下午,他从不知道‘酒吧’应该是什么样子,现在眼睛看到的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心里疑惑的同时却有种踏实的观感,他看见那个肥宅一样的胖子教自己女儿练习吉他,而女儿用的那把琴根本就不是潘平平挂在家里的那个,一看就知道老值钱了。就这样一件珍贵的东西,他竟然毫不犹豫的交给一个连拨弦都搞不好的新手,潘继贤觉得要是他自己绝对做不到。一时间,他完全不明白这里的人都图些什么。在他看来,一个目标应该是明确的,可以量化的,否则你又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是成功呢?但是,这里的人所表现的和他想的完全不同,也许,所谓的音乐人也相似于那些文艺青年,为了一个在旁人眼中飘渺又不现实的目标在拼了命的努力,就和他的女儿现在的状况一样。
乱糟糟的场景根本看不出什么来,也不知道他们要表演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但每个人都有自己明确的事情要做,他们毫不干扰的忙着自己的事,表情专注,完全不像是陪小孩子玩过家家。在这群人中,最笨拙的就属潘平平,她几乎没有任何弹奏的经验和音乐细胞,就连徐依萌拉着小提琴都游刃有余。潘继贤稍微有些脸红,其实并不是自己女儿不聪明,而是她以前根本没有专心做过与音乐相关的事。
不过没有人在意这一点,他们一个个的轮番上台教潘平平应该怎么做,甚至还有一个脸熟的女人帮助女儿练声。潘继贤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生怕自己的举动影响到眼前的一切。
潘继贤没有在酒吧一直停留,女儿在岳麓打工这件事已经变得和她与家里人说的不一样,他思索要不要把这件事说破,让刘峮也知道。
回家的路上,他开着车一直想着这件事,头脑中两种想法不停的交织,让他拿不定主意。潘继贤无法想象刘峮知道这件事后的反应,大概率她是要反对的,就像是她对待女儿学习时的专横。但她做的难道不对吗?相反刘峮的□□其实也是希望女儿好,只是方式就像所有望子成龙的家长一样,顽固的几乎撬不出一丝缝隙!他给自己开脱着,想要尽量减少自己的麻烦,告诉刘峮实情很简单,对自己有利无弊,而瞒着刘峮的后果很严重,他有些畏惧。
但是女儿的想法就不重要了吗?为了有一个好成绩而让她一直困在学习里不停地努力?为了看似今后一片坦途就让她承受如此的枯燥无趣?父母强加给儿女的行为模式真的能让他们一切无忧了吗?潘继贤同样不认同!
他脑子里乱乱的,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回的家,记忆里似乎只是一瞬间的闪动。
关上车门往家里窗户看去的时候,他恍然理解了女儿的想法。
住宅楼的玻璃窗户上印着不一样的蓝色。
潘继贤反身看向这个少有的晴天,社区到路边树木的枝桠在向上伸展,嫩芽已经蓬勃欲发,蛛网一般的树枝中,天空中碧蓝的颜色显得如此的清透,意味着纯净的自由。
无论是他看见的景色,抑或是心中的感慨,都是那么美好无暇,就像是每个人都向往的目标。不过生活的阅历让他同样知道,期望与实际是完全不同的。就像是今天的晴空,殊不知梅雨季节马上就要来临,再有今天这样的天空就是可遇不可求的幸运。那么既然女儿已经找到了这一份自在和快活,为什么还要剥夺?反正再坏也不可能比以前还要糟糕,大不了重新掉回第十一名罢了。
他更加体会到了得与失,想到自己以前的功利心态,想到了自己以前的钻营,潘继贤自嘲地低下头,坚定的往家里走去。
“工作没什么事吧?”
听见他的声音,刘峮在屋子里问。
“没什么大不了的!”潘继贤轻松地说着,就好像真的把办公室里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其实,他轻松的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有些不放心,我想去看看平平。”
刚转过身,潘继贤就看到老婆悄无声息的站在了自己面前,这倒是真把他唬了一哆嗦。
“你怎么了?”察觉出有些异样的刘峮微微眯起眼睛,怀疑地问。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这样可太吓人了。”潘继贤避重就轻的解释。
“你没有做亏心事心慌什么?”刘峮立刻打蛇随棍上的逼问。
早就领教过老婆虚张声势的本事,潘继贤毫无愧色的笑笑,“你又神经质了,诈我干什么,本来就是你把我吓了一跳。”
刘峮看到他并不像有什么隐瞒,放下了盘问的神色,接着转回一开始的问题,“你把车开走了,我本来想去平平那里看看的。”
“她不是在岳麓打工吗?”潘继贤生生把‘她没事’这句话吞回肚子里,差点露馅。
“你看她平时那么辛苦,再去打工我觉得她会受不住的。”刘峮把她的担心说了出来。
你女儿好着呢!
潘继贤心里如此吐槽,不过他早已练就出心有城府不动声色的绝技。
“那就走呗,我开车带你去。”他大大方方的说着,转身就去摘衣服,这番做作丝毫不拖泥带水。
“算了,算了……”刘峮反而退缩了,“她看见我们一定会不高兴,再说吧,如果她真的撑不住再说……”
潘继贤心里笑笑,刘峮的性情他早就掌握了,说白了这就是个患得患失的家庭主妇,逆反心极强的顺毛驴,这结果完全可以预料的到。
按照往日的习惯,晚上9点半,陈仲彦和徐依萌、潘平平走出了岳麓。屋子里面依然热闹非凡,春节假期回来的人们又开始把酒吧填充的满满的。
潘平平能够获准外出,其实还是潘继贤为了和陈景平那边搞好关系,顺便才是满足女儿的要求。现在陈家已经帮他完成了一个多年未决的问题,似乎再放纵潘平平让她在这里做所谓的‘打工’就没有什么必要了。潘平平隐约也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气氛,她小心地保护这个得之不易的局面,丝毫不敢有任何拖延的举动,到了9点半就主动要求回家。
陈仲彦和徐依萌并无不可,对于陈仲彦来说,早走晚走更多还是要看这两个女生,他自己没有察觉最近总是为了这两个同学而迁就忙碌,这和他以前的习惯完全不同。不过他以前也没有什么朋友,现在就更感觉不到他的生活重心偏移的程度。而徐依萌,她似乎对这两个人掺和进她的日常活动中有些无奈,但也并不觉得令人讨厌。她的交际圈甚至还不如潘平平,到现在为止,受外力影响改变了自身的作息规律,对她来说也只是潜移默化间的不察觉。
以潘平平相对胆大包天的性格来看,如果她了解到今天父亲的心理变化,说不定就不会如此小心谨慎了。
“那么……明天见?”在坐上电子星公司派来的专车前,潘平平意犹未尽地对着陈仲彦和徐依萌说。自从亲身参与到演奏当中,似乎是给潘平平展现出了一个全新的体验。即便学习和做题已经把她快要压垮,但是一摸到乐器,她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亢奋。
“明天见。”徐依萌对着好朋友笑笑向她道别。
即便是晚上,她依然可以察觉到潘平平那因为睡眠不足而变得黑黑的眼窝,她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好朋友为什么会变得连她都觉得陌生。不过她不会给潘平平泼冷水,也许她对任何人都不会不假辞色的说些不中听的话。
“拜~”站在另一边的陈仲彦挥挥手,看着潘平平坐进车里。
现在,路边就只剩下他和徐依萌。
这似乎成了习惯,潘平平坐车回家,他则陪着徐依萌走到路口。
虽然这里面有潘平平家远和徐依萌执意不坐陈家商务公车的因素,不过大家都对陈仲彦随着徐依萌回家没有任何异议。也许是因为上次的事件,但更多的结论和判断,可能还没有在众人的心中浮起来。
陈仲彦背着自己的小提琴往前走,他一动,徐依萌自然而然的跟在了旁边。谁也没有把这个状况过度读解,就是如此的稀松平常。
“你为什么赞成平平组乐队?”她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现在的学习已经够忙了,我觉得她不一定能撑得住。”
陈仲彦若有所思的微微侧着头说:“我也觉得有些压力大。”然后他有些紧张地瞥了徐依萌一眼,因为他知道这个女孩会对他的话针锋相对。
徐依萌被他的眼光扫了一下,男生眼睛里疑惑和紧张让她把刚想反驳的话忍了下来。她也察觉出最近的反常,和别人斗嘴发生意气之争,似乎在以前的自己身上是不存在的。她听见再不好听的话语,也都是默默一笑了之,那想如今会是如此敏感?
陈仲彦知道自己有些焦躁了,春节过后,他心里总有种不踏实的感觉在不停地跟他说,时间不够了,时间不够了……
他不明白是什么时间不够了,但是下意识的,他就想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交给徐依萌……或是潘平平。他已经把高二所有学课的知识要点和解题经验都写在了本子上,就连高三的那些也都准备好了。
陈伯堂经常会不可置信的看着满屋子的实测或模拟卷子,发现自己表弟好像是要把所有可追朔的时间内的习题都要做一遍一样。
徐依萌的问题仿佛让陈仲彦明白了些什么,他脑子里有了点不一样的感觉。陈仲彦知道身上有太多的秘密,而徐依萌是到目前为止,他在心里能够赋予信任的人,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不过他即便有这样倾诉的欲望,也不能和这个女孩子说。陈仲彦抿了抿嘴角,将话题岔开到无关紧要的地方。
“我觉得爱丽丝说的很好,她一个美国人居然比我们自己看问题还深刻。她说你们中国的学生刚刚有些不那么懵懂,尝到了生活真正的味道,却被固化到一个不可能反抗的地步。初二为了初三升学而忙,高一为了高二分班而忙,高二为了高三高考而忙。人生最无忧无虑的五六年就这样被无谓的消耗掉了,大学的4年你们还能做什么?那些放肆的生活真的是你们想要的吗?”
陈仲彦看着徐依萌,他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掩饰自己的私心,却发现徐依萌真的为他的话儿动容了,他立刻就有种愧疚的感觉,马上移开了眼睛。
徐依萌感受到他的退缩,从对方的眼睛中发现了不安的紧张。不过她从未想过眼前的这个强势且看起来无所不能的男生还有害怕的东西,她只是以为他不敢与自己对视。她对此深以为然,因为她也不敢堂而皇之的看着对方。
有时候,他们俩个走在一起的时候都是尴尬的沉默,要不然就是稍显激烈的争论。只是两个人都并不感到任何怪异,他们都知道对方并没有在意的想法。
陈仲彦攥着背带的手心都出汗了。
他觉得刚才那番话实在是傻的可以,但他又不想让徐依萌以为他是个喜欢放空话的家伙,犹豫了半天还是打算给自己辩解一番。
“我觉得没有人喜欢自己以前的生活,尤其是那些被别人安排好了的生活。”他又偷偷看了看徐依萌,因为他也知道徐依萌的不得已,生怕自己的话语让她不开心,好在徐依萌似乎也没有过度的反应。于是他接着说:“钟大哥是这样的,虽然他的乐理水平几乎可以称为是大师,但他似乎只是把这个当作一个爱好。你见过他以前的照片吗?我看到他学生时代照片上总是有一件这样或是那样的乐器,我反而觉得他是那个乐器的附属品。”
徐依萌还不知道这个情况,她和钟岳很熟悉,但也没有看过陈仲彦所说的这些,一瞬间她有些嫉妒,就像她以前嫉妒这个男孩子的能力,现在她也开始嫉妒他和自己亲密伙伴的关系。
“你呢?!”她忍不住尖锐的问:“你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吗?”
这话把陈仲彦问住了。
徐依萌看到了他的慌张,就像是被人戳了一下后的身体上展现出来的痛苦,她立刻就后悔了,后悔自己不该说这样的话。但她焦虑地看着对方,抿起来的嘴唇却说不出什么缓合的语言。
她看到陈仲彦的嘴唇都有些颤抖,知道自己真的刺痛了对方,她内心里的慌张更盛了。
陈仲彦发现自己的牙齿轻微的磕碰在一起,发出只有他自己听见的响声。胸膛内心跳的厉害,鼻子也泛酸了起来。他忍了忍不快和愤怒,诚实地对着徐依萌说道:“不是……我会的一切其实都不是我想要的。”
他一时间像是佝偻起脊背的人,失去了原本无畏的气势。陈仲彦迈步不急不快的向前走了起来,徐依萌可以感到,他只是不想明显的逃掉而已。即便步幅不快,但他也不会停下的,说白了,其实他就是在逃跑。
她既纠结自己说出了不该说的话,也不知道该不该安慰他,徐依萌明白的是,她必须要跟上去,跟在他身边,直到要分手的路口为止。
他们依然会经过黑夜里明显的光锥,也会路过那一片怪异的藤蔓。这像是时间凝固下的必然经历,像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过程。
走下缓缓的坡道,周围听不见任何细碎的声音。远远的闪烁着信号灯的人行过街道口就在他们的视线内。陈仲彦突然停住了脚步,他转身把随身带着的小提琴递给了徐依萌。
“这个送给你!”他说。
“什么?”徐依萌并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做。
她看了看递过来的小提琴盒,里面装的那把EdrioEdrev小提琴她是很明白其中的价值的。
“什么?!你开什么玩笑?!”她反问道。
这回的口吻明显带着诘问的口气,似乎是在谴责他的不负责任!
陈仲彦并不是不知道这把小提琴的价值,但是对于他来说,金钱其实都只是一个数字。他们家的钱已经够多了,根本用不着去计算,平常人家想尽办法节衣缩食去买一件心爱的东西。在陈家看来,任何一件商品都有浪费家里空间的嫌疑。所以,没钱的人房里堆满了东西,有钱的却倾向那极简的风格,生活其实就是这么古怪反常。
不过陈仲彦此时的想法却跟金钱毫无关联,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意识到徐依萌想到的那一点。对于他来说,这把琴存在的意义只不过是让他安心或是烦心。他的做法并不是送女孩子高级跑车那样的虚荣,更像是要把这个麻烦送出去。
陈仲彦喜欢徐依萌拉小提琴,觉得比她拉大提琴要生动很多,尤其是喜欢她边演奏边走的样子。
只是,这样的举动和目的,徐依萌根本无法理解。在她看来,这就是有钱烧包的公子哥在显示他的优越性,期盼所有人都因为这个而主动的扑上去。
徐依萌的小脸变得青白交加,她最讨厌陈仲彦的就是这点。不知所谓的笨蛋!自我优越极度爆棚自恋的坏人!
陈仲彦不停地在徐依萌身上吃这个亏,他都有些麻木了,并不是他想如此招惹对方,而是他根本就没有往这方面想。其实他们关注的层面完全不同,这其实也不是什么根本性的问题,只是他们生活的方式不同罢了。
“只不过是一把琴……”他辩解道,后面的想法还未说出口就被徐依萌打断。
“对我来说不是!而且我是拉大提琴的!”徐依萌才不想听他解释,硬邦邦的回应道。
说完,她大踏步的往前走。红绿灯就在眼前,只要到了路口就可以和这个讨厌的家伙分道扬镳!
至少是今晚就能办到!明天的问题明天再说!
陈仲彦紧跟着她,甚至要一路小跑。
差不多就在过街路口的地方,红灯马上就要变化,徐依萌迫不及待站在白线之后,虽然现在没有车辆经过,她还是不想就这么冲出去。
她不想给陈仲彦一个她急迫地摆脱他的印象,即便她很想这么做,理智还是告诉她,你曾经受过这个人很多的‘恩惠’,你不能这样的对待一个‘朋友’。
‘朋友’吗?她想着这个冒失地跑出来的念头,根本无心留意身后的男生有多么的紧张和委屈。
“我妈妈是个音乐家,四岁她教我弹钢琴,六岁送给我这把小提琴,我九岁前所有的生活,都是围绕着她和这两件乐器……”
不知道为什么,陈仲彦就是想把憋在自己内心里的东西说出来,他隐隐有种感觉,对面的人是可以倾听他满是牢骚的话语的。也许……他觉得自己的犹豫只是假象,心底里往外冒的想法才是无比的确定——失去了这个机会,他就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绿色的灯光照在徐依萌脸上阴晴不定,她僵在那里好久没有动弹,身体微微前倾,似乎马上就会冲出去,但是她依旧没有动。她心里乱的很,并不知道该做什么样的回答,也许不回答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急促的‘滴答’声开始响起,徐依萌不顾一切地跑掉了。
陈仲彦依旧还站在那里。
当徐依萌从坡顶阴暗的角落里偷偷看下去的时候,她发现那个男生没有动弹。她的心跳得几乎数不清点数,也许是因为一口气跑上山坡的缘故,也许是因为另外的原因,但她现在完全不能平静下来。
夜中微凉的风吹的她感觉到脸颊烫的让人心惊。他话语里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但是整个情绪的表达哪里是单纯字面所指?他说出这些东西的时候,究竟是如何看待她的?
徐依萌并不傻,她只是不想接受,因为她觉得自己接受不了。虽然以目前的风气,早恋也不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作为学生只要不过火未尝不可。她知道就如潘平平所说的,这也算是一种稀松平常的事情,该来就来,用不着可以躲避,但她并不想参与其中。不是为了什么洁癖一样的清白,而是她觉得此时的自己并不适合。这源于她内心底的不自信情绪,她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除了学习还好之外并没有什么可以炫耀的资本。所以,又会有人看伤她什么呢?
为了让自己相信这一切,她努力地给自己催眠——今天的这个情况,其实根本就不是他的本意,这一切都是令人啼笑皆非的误会!
那她该怎么和他好好说呢?
徐依萌一晚上都没有睡好。
第二天清早在公交车上的时候,徐依萌强打精神盯着对方的脸,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对面也是同样的表情,甚至他们相互盯着看,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显然,两个人都在竭力向对方表达,自己并没有在意昨晚出现的那个问题。
这当然是假像。
徐依萌想逃避,她心底里的纠结在不断的骚扰着她,她总是忍不住去想,陈仲彦肯定是一时想岔了吧?这应该不是他真正的意图!
而陈仲彦则一直在盘算,究竟应该做些什么才能不让她那么生气?
他们就这么古怪的看着对方,一直到下车。
陈仲彦走在女孩的身后,路边的冬青依然还有绿色的痕迹,甚至因为天气转暖而显露出嫩绿的颜色,但他的眼光始终没有离开前面不住晃动的马尾。
他的头脑急速的运算着,徐依萌到底想要什么?
像漂亮女孩一样漂亮?
他顾不得重叠的形容词,努力在脑海里想象场景。老头子的小老婆何欣一下子跳了出来,陈仲彦愣了一下神,很肯定地否定了这个结论。
徐依萌绝对不会这样的肤浅,他信誓旦旦的想着。
自然而然的,另一些他熟悉的人形也显现出来,张晓麓,夷松莹,韩君娜甚至是钟岳,他想到徐依萌会不会梦想成为像她们一样的音乐家?这个结论他也很快否定了,因为徐依萌的技巧与水平似乎已经到了瓶颈,她虽然很熟练的掌握了大提琴甚至小提琴,但明显和钟岳与夷松莹的差距不是一般的大。再者,她没有选择音乐专业学校而是高中,就很说明问题。
于是,他似乎明白了她的目标是好好学习,这也和她现在的状态有关。可是?陈仲彦不明白的是,她这么努力又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拿第一吗?他觉得赵欣然对这个名头的执念可要比徐依萌强大多了。
所以,直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陈仲彦也没有想明白他眼中的徐依萌到底想要什么?
不过,他突然将思绪飘散到他自己也不清楚的地方——她拉小提琴的样子可要比拉大提琴时好看多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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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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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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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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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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