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鸭汤很鲜……”陈伯堂在前面走着,突兀地说了一句。
“什么?”陈仲彦因为在思索着问题,并没有领会他所说的意思。“老鸭汤?”
“对啊,那罐老鸭汤很鲜的,小萌妈妈的手艺不错,就是感到有些咸,是不是盐放多了?”
陈仲彦感到有些恍惚,表哥什么时候对吃的东西这么在乎了?好吃不好吃他通常情况下从来不发表意见。好吃就多吃,不好吃就少吃,这才是他的做派。
“红烧肉也不错,就是有点太甜。”他继续评判着这顿饭的好坏,不过陈仲彦没打算接他的话茬。
陈伯堂突然转过身,“你说,过年的时候给爷爷做一罐老鸭汤,再来一份红烧肉怎么样?”
“你来做?”陈仲彦反问道。
“当然是你来做,我怎么可能做的好?”陈伯堂像看傻子一样看自己的表弟。
“我还以为是你想要表孝心呢?!”陈仲彦讽刺道。
“我倒是想,不过怕大家吃了的话会产生反效果。”陈伯堂像开启这个话题时一样,又没有什么预兆的迅速结束了它。
两个人就这么往前走着,很快就走出了电子厂小区。
不过陈仲彦并不觉得表哥真的说出了他想要表达的东西,陈仲彦一直等着,等着他再一次的提起某件事或是某种状况。
走下斜坡,陈伯堂停住了脚步,他回过头仰着往上看,“这个地方是应该拆掉了……”他说道。
然后他看看陈仲彦,“也许拆了的话就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他既不是想说做饭的事,也不是想说吃饭的事,陈仲彦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实际上他正在试探自己的意图。
“小萌家并不富裕。”陈伯堂说着,用手点了点这一片区域,“这片地方已经死了很久了,所有的人都不过在苟延残喘。所以小萌家的状况只是这一片区域的一个缩影罢了。”
“那么按照你的意思,只要改变这一片区域……”陈仲彦想了想,“或是让小萌家改变目前的状况,就能摆脱这个问题是吗?”他原本就有这个意思,不过一出头就碰了壁。
“怎么可能?”陈伯堂笑道:“哪会有这么简单的事情。即便我们说努力就会有结果,可是这种事真的就是百分百的可以实现吗?”他一本正经的看着自己的表弟,“世上有太多的意外了,哪能心想事成?”
陈仲彦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明白表哥到底要说什么。
陈伯堂转过身继续往家走,“就像是刚才我们说的努力和得到的问题,也许这件事对你来说是这样,但并不意味着对别人也是如此。但是重点并不在这里,你以为他们过的不好,是不是?”他没有看陈仲彦,只是这样随口问道,“小萌和小萌妈妈并没有觉得自己过的不好,物质上的享受,她们可没有你想的那种心态。”
“我并没有说她们虚荣……”陈仲彦急着辩解。
“这就是你的问题了。”陈伯堂笑着搂住自己的表弟,“你以为……只是你以为……,小萌和她妈妈的日子虽然不如咱们家那么富丽堂皇,但人家也很满足,并没有什么怨言。的确,人人都希望自己过的又美好又舒心畅快,更有人想的是一夜暴富,就像是我。”他哈哈大笑起来,“不过,绝大多数的人是通过一点点的努力来实现这个目的的,虽说我们也知道并不真的努力就能得到,但这却是人们的一种美好希望,是前进的动力。小萌希望考一个好的大学,小萌妈妈希望工作上得到的酬劳更多一些,莫不是如此。”
陈仲彦看着表哥,头一次没有反抗他搂过来的手臂。
“我对此也没有否定……”他似乎明白了一些自己的问题,毫无自信的回应表哥。
“你只是太过优秀了,”陈伯堂笑着,“优秀到绝大多数人都望尘莫及,所以你习惯于站在高位去看别人,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去说教。”
陈伯堂呲着牙笑着,像是一条不怀好意的土狼,“小萌没有必要按照你说的道路去走,她有她自己的,就像是二伯给你规划的路你不愿意走是一样的。人都是个体,虽有群体性,离了别人活不了,但他们也都是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思维。”他用手用力勒了一下自己的表弟,发泄着长久以来的不满。是的,他现在所说的也是他在陈仲彦那里日积月累中感受到的压力和不满。这个表弟实在是太厉害了,让他从来都没法抵抗。
兄弟俩走到了马路边,人行红绿灯正在‘滴答~滴答~’的响着。
“你不能要求别人按照你想的去做,虽然这也许是最正确的,但却是最不恰当的一种行为,约束并不是人和人之间一种行之有效的方法。”他拍拍表弟的肩膀,看到红绿灯变换,拉着他的胳膊往前走,“绿灯了,我们快过马路。”
陈仲彦有些晕忽忽的,表哥说的话怎么琢磨起来像是一种哲学问题?不过他已经很明白了——他有些强迫的意味去要求徐依萌做事情了,这伤到了女孩的自尊心。
走过马路,陈伯堂回身看着眼前的电子厂小区,“不过又说回来了,平叔那边真准备拆,你说会不会也算事一件好事?”
陈仲彦看看表哥,“拆是拆,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协议拆迁……”陈仲彦脸上露出些不好意思的表情,“应该说是征地拆迁……”
陈伯堂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区别,如果加上了‘征地’两个字,这件事就已经不是平小虎单方面可以执行的工程了。
“这是怎么回事?”陈伯堂从没听到这个风声,所以诧异地问。不过转念一想,这种事问陈仲彦似乎不大合适,这小子看起来并不会与这样具体的商业活动有关。
但是!
他瞥见陈仲彦脸上扭捏的神色,心下就已经知道,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八成也跑不过他!
“系统帮着给我爸算了个帐,平叔叔要借的那十个亿估计连补偿款都不够,他自己还得找银行贷款。”回到家里,陈伯堂像是审犯人一样把陈仲彦按在沙发上,逼问他到底做了什么。
陈仲彦由于心里有鬼,这件事他掺杂的私心太多,生怕一个不好就暴露。陈伯堂看着大大咧咧,实际上这个家伙很精明,要不然他老爹也不会那么放心的把事情交给他做。
不过陈仲彦还是有些奇怪,“这个计划书没交给你吗?”
“没有!”陈伯堂的脸色比哭好不了多少,“到现在你爸也没有给我一个准话,你说,你那东西的分析结果到底还能不能给我看?”
“我私下给你也没有问题,不过你觉得跳过‘董事长’干这事好吗?”陈仲彦这是故意欺负表哥。说起来,傻子都知道这种暗地里‘篡权’的行为会被人忌惮。
于是陈伯堂的情绪更差了,一屁股坐在吧凳上咬着指甲思索。
“不过……”陈仲彦也不觉得这有多大的事,他最善于钻空子,这算是他与老爹交锋获得的经验。“我不给你文件,告诉你不就完了?谁也没证据说你是偷窥公司计划书。”
“你以为我只是好奇这份计划书吗?”陈伯堂很气馁,这可不是什么知道不知道的问题,而是他现在能不能站稳决策层的问题,最令人担心的是,关晓平那孙子是不是在北京总部,已经有这个权限阅览集团战略规划了?
“那就不说了?”陈仲彦一份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不!”陈伯堂立刻否定了陈仲彦的意图,“为什么不跟我说?我偏要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你爸爸老是拿这种事吊着我,我倒要看看他最后依赖谁?”他顿了顿咬牙切齿地说,“我可是他亲侄子!”
好吧!
陈仲彦心想,你这是小孩子闹脾气吗?
“总的来说,根本一个问题是,这块地皮平叔叔根本赚不到钱!”陈仲彦打算简单的糊弄一下表哥,别让他听出里面的弯弯绕。“现在的地皮他卖不出多少价。政府部门正在打压房价,他想弄天价房根本不可能。算上拆迁和建设,他建筑规划上顶多弄成和现在这个社区一样,但成本上升的太多,他几乎无利可图。”
陈伯堂一旦认真就是另一幅模样,他点点头认可表弟的说法,“早就跟平叔说了,他这块地已经是鸡肋,也就是他自己咽不下这口气罢了,纯粹是自己安慰自己的赌气。”
“是的!”陈仲彦趁热打铁,“所以我爸建议平叔置换土地,把电子厂这块地皮换成别的,另外找地方开发房产,在其中划出一片安置老住户,比现在这样在补偿方案上扯皮强多了。而且政府也看好这个方案,他们本来就不想再立开发项目,市里根本不缺钱,他们想把这块地改成公园,这政绩要比收房产税好看多了。”
陈伯堂一愣,“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他眼睛立刻就睁大了。
陈仲彦抿着嘴唇,心虚地看着别的地方,“规划司的办公系统实在太烂了……”
“那可是潘平平的爹!”拿到什么东西陈伯堂根本不在乎,潘平平的老头子上下他也不在乎,只是这小子又开始黑别人,而且还是政府部门,真真地让人提心吊胆。
“我又没直接从他电脑里拿东西……”陈仲彦委屈地说。
他这么精明,还用的着表哥提醒他小心吗?他是从那个教育局的网络入侵的……
下意识的剋了表弟一顿,陈伯堂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坐在凳子上捂着嘴思索,这小子干嘛这么上心这事?平时拉他来讨论他都不屑一故,这分明是上赶着给摇羽毛扇啊?为了徐依萌她家倒也说得过去,可是怎么就这么让人感到古怪呢?
他眼角瞥了陈仲彦一下,看到这小子扭捏地坐在沙发里,活像屁股上扎了根刺,这才恍然大悟!
气地他立刻站起来给了陈仲彦一脑勺。
“你说你怎么就这么记仇呢?!”他终于想通了表弟的动机,“你就是要郝庆民血本无归是吗?”
被瞧破了!
陈仲彦再也没有了底气强撑,“你都知道了啊?”
“我什么都知道,你别以为我好糊弄!”陈伯堂恨恨地说道。这小子的睚眦必报都是跟谁学的啊?!“玩岔了吧?人家郝庆民不一定和你想的那件事有直接关联呢!”
“这你也知道?!”陈仲彦诧异地看着表哥,他原本以为后来的事情只有他一个人清楚。
说起来,他捣鼓的这份计划书刚好戳到陈景平的心窝里,真是瞌睡送枕头,报仇递刀子的畅快,这下平小虎就不可能再跟自己叨咕那些房产的事了。而陈仲彦则是早前出于报复的心理不顾一切蛮干的后果,如果他能够知道现在这种真相,绝对不会弄巧成拙。
那天打完郝庆民后陈仲彦就后悔不已,但是这些微妙的细节,表哥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呢?
“钟岳的老婆张晓麓是徐依萌的师姐,她很清楚徐依萌家里的情况。”陈伯堂自动忽略了‘前妻’这个称谓,反正从大家的口气上看这两个人也不像是真离婚。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要震慑这小子,免得他无法无天,“高胜知道吧?!这个警察是钟岳的朋友,人家早就查清楚了,这件事虽然和郝庆民有关,但是袭击徐依萌只是个个案……”他组织措辞,既不想刺激到陈仲彦,也不想让他毫无顾忌的为所欲为,“那是阴错阳差,你用不着担心小萌还会有事。”
陈伯堂走到陈仲彦跟前,使劲攥着他的肩膀,知道自己绝对打不过这小子,但是这样让自己强势一点的机会,他怎么可能放弃呢?“你自以为很精明,人家警察早把你看透了,只不过你是好心不是恶意违法,人家才没搭理你!”
陈仲彦没想到高胜也插了一脚,岳麓可真是藏龙卧虎啊?!
他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无济于事,最好还是服软,免得表哥蹬鼻子上脸的教训他。
“我知道了……”他装作可怜兮兮的说道。看着表哥得意笑脸,他恶意地补充道:“那……要不要我给你开个后门?也让你知道些公司内幕消息?”
陈伯堂的强势一下子就垮了下来,这诱惑真不好拒绝啊!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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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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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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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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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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