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许勇强拍拍飞行员的肩膀，帮他拧开了连接着头盔的数据线。
“我尿裤子了……”柯宇说道：“我应该听你的穿一条尿不湿。”
“我去！我早告诉你不要喝那么多水！”下士哪里知道天上的情况，还以为这小子早上不听劝真的去喝了水。“下来吧！我们还得给你清理机舱，快滚！”
其实座椅上并没有什么水渍，柯宇在惊慌的情况下以为自己尿了，实际上出来的并不多。飞行服很厚重，□□里的那点液体只是让他自己觉得很多，其实一点也没有渗到外面来。他在四千米高空‘裸飞’的时候的确是惊慌失措了。
不过也怨不得他，原本这种穿透模式的测试应该先让飞行员在模拟器里适应一下的，因为任谁在4000米高空以600-700时速‘裸奔’真的很吓人，这是人体的应急反应，和精神坚不坚强没有一丁点的关系。只有经过训练才能让大脑释放一种暗示，让人的身体不至于从日常的习惯反应中产生什么不好的神经反馈。但是对于柯宇来说，他这次的确被测试团队给坑惨了。
冥冥中他还不知道那个目标是假的，一种我干了天大好事的满足感压住了他的羞耻心，真不知道当他得知真相时，会不会歇斯底里的爆发。
空军的伙食一向很好，不仅体现在鸡鸭鱼肉的蛋白质上，更是变着花样来，它并不是要让飞行员吃的饱，而是要让他吃的好。同样一份鸡肉，少了重油重盐，依然能让人吃的忘乎所以。
白肇佳面前摆着一份虫草鸡肉粥，炖的糯滑的白粥里面翻卷着橘红色的鲜虫草，以及切成小块的鸡胸肉。在大西北这个地方还成吃上如此模样的砂锅粥，作为潮汕人的白肇佳真是感慨万分。
“老了，不行了，肠胃不是很好，想当初在新疆的时候，我可是能吃两大碗羊肉抓饭。”
老高捧着面前的汤面感慨着，测试队伍里的年轻人拿了一碗色泽鲜亮的羊肉抓饭，红萝卜和黄萝卜掺杂在满是油光的米饭粒中，最上面还给放了一条煮熟的羊肋排。
年轻人傻乎乎的笑着，眼睛里全是心满意足的欣慰。
“我还从没吃过这个，看着就香啊。”他不好意思的说着，这桌子上就属他拿的最多。他又看了看周围，也许是为了掩盖餐盘上所体现的贪婪心，他故意说着，“空军的伙食就是好啊！”
老高‘呵呵’的笑着，用筷子把蓝花海碗里的牛肉拉面拌匀，还从调料瓶里弄了少许的辣椒油淋在汤水上。
“在新疆的馆子里，只要你能吃，你都可以去大锅里盛饭，羊肉只给一次，但是饭只要能下你的肚子，盛多少都行。”
“真的啊？！”年轻人头一次听说这故事，有些不敢相信，他看看自己满满溢出来的米饭，“这么大碗还能随便添？”
“羊肉抓饭为什么这么油，就是因为是早上给干体力活的人吃的，一般来说，过了早上十点就不再买了，这其实是人家的早饭。”
看到年轻人半信半疑的看看自己的米饭又看看自己，老高笑着也不再说下去。这种事的确有点耸人听闻，以目前社会上的情况来说，‘民风淳朴’这四个字更像是骂人的话。他也不想多解释，低着头开始消灭自己的晚饭。
“高老，还吃的惯吗？”中校团长端着一份晚饭坐到这桌边上，他先是跟老高打了声招呼，然后对着白肇佳点点头，又看了眼盛盘夸张的‘羊肉抓饭年轻人’。
“嚯！好胃口，这东西是吸引人啊！可是我们现在不让吃。”中校团长很是羡慕的说着，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羊肉抓饭，一脸的舍不得。
年轻的工程师很想问团长到底为什么不吃，但也知道这个问题在此时并不适宜，他乖巧的笑笑，端起餐盘，“团长，高老，队长，你们聊，我找他们吃去。”
场站的最大领导来到这个桌子，肯定是和测试团队的负责人有话说，年轻人知道自己会比较碍眼，于是很有眼力价的跑了。
“小伙子挺机灵。”中校团长赞了一句，大喇喇的把帽子放在空闲的座位上。
“高老，找个时间让我也飞一飞这个。”团长瘦瘦脸上还有毛糙糙的胡茬，估计也是懒得打理，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除非上级检查，一般来说也没有什么屁大的事。进出都是空运，连岗哨都用不着特意安排，四下里全是戈壁荒山，进来的人完全等于玩无人区穿越。
“程轩才，你可以复飞了吗？”老高笑着点了团长一下。
“不让飞高负载项目了，不过上个天还是可以的。”程团长笑笑，指了指右边的胸口，“戳了个洞，估计长不好了，带着面罩就拿不下来，上面说过段时间连高原都不让我待了，让我去南边。”
白肇佳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事，高老头子在这一片太熟，碰上的人都是熟人，有时候他说话，自己就闭着嘴免得招人嫌。
“南边好啊，空气好，温度好，湿润，对你有好处。”高老放下手里的筷子，“要不要我帮你说说，调到大城市去怎么样？”
“别，别……”程轩才笑着打断高老的话，“弄得跟您这里走后门似得，不是这个意思啊，高老您人好，我这里也没那个。估计很快调令就下，我琢磨着等模拟器来也不赶趟，就跟您讨个人情，先上去领教领教。”他放低声音，附在高老的身边悄声说，“传的神乎其神的，说比做过山车还刺激，柯宇那倒霉孩子听说吓尿了？！瞧他那点出息？还空大的优等生呢？”
高老咧着嘴笑着，“你听谁说的？”
“还能有谁？我那个飞行参谋呗，这场站里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等我走了，估计他还能代理一段时间，不过扶正不大可能，他级别还不够，就差那么一点。您后面的测试还是由他来支持您。对了，您打算待多长时间？”
“这里主要还是小白负责，我就是过来看看。”高老看看在一边静静的吃粥的白肇佳，这个搞技术的文职和军队里一线的飞行员完全不是一类人，他更像是个官僚而多过军人，程轩才和白肇佳完全不是同路人，到是说也说不到一起。他想了想，记起刚才程轩才说过的话，感兴趣的问着，“你去南边去哪里？”
程轩才看了眼老高，又不经意的瞥了眼白肇佳，看到他低着头似乎并没有理会这里的聊天，他想了想，觉得也不算什么机密，“去美济岛，以后我就是岛主了。”
“从空军去海航？”老高诧异的问，他以为程轩才去的是南部军区哪个场站，没想到一竿子支出空军体系了。
“有个朋友知道我飞不了了，问我想不想去钓钓鱼，我就答应了。”程轩才笑着说。
“你这跑的可够远的，不过有你在，谁都能放宽心。”老高四周看了看，“整点啤酒，我们好好聊聊，这回分开，想再聚可就猴年马月了。”
“也是！”程轩才哈哈笑着，冲着厨房方向就吼，军人的直接显露无疑，“老黄！还有没有烤的东西？弄点，再来两瓶啤酒，我和高老喝点。”
从厨房门里闪出个光着头的胖子，似乎厨房里的大厨都是一个模样。
“马上！我这里还有半只滩羊，点上火你们慢慢烤着吃！”
后厨弄了个炭火小炉子，一看就知道是自己手工做的。倒不是说粗制滥造，而是太精细了，边缘打磨的光滑不说，支架和转轴用的都是车出来的东西，完全不是铁片子挝的。这可是地勤的手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权当练手了。
火红的木炭在长条形的钢盒里冒着红艳艳的光，穿在摇杆上的羊腿滋啦啦的冒着油。柯宇神气活现的掏出一把英吉沙小刀，从表面切下来一条羊腿肉，沾沾孜然辣椒放进嘴里。
“胡扯！谁说我吓尿了？这他么的就是诽谤！”他边吃边大放厥词，一点也不理会众人的调笑。
本来是两个人的私下话，没想到越聊人越多，一条羊腿就像是撒出来的血腥味一样，引来了不怕死的各条‘鲨鱼’。场站里没什么娱乐活动，白天吃喝因为飞行任务要受管控，晚上就松一些。这帮年轻人在戈壁滩里除了打篮球就是拿石子丢乌鸦，无聊的很。烧烤对他们来说早吃腻了，烤羊腿与其说是美食，不如说是侃大山的节奏。当大师傅把东西端出来后，就呼啦啦来了一大堆人。
关青山尖着嗓子学女人的声调，“我……我怕高……”
许勇强也生怕别人不知道，起着哄跟在后面说道：“我尿了！”
一片哈哈的笑声几乎要把房顶掀了。
在这样一个封闭的地方工作、生活，谁还不认识谁啊？战友损人的话语对柯宇来说就是个屁！他脖子一扭，鼻孔朝天，“造谣！全他妈的是造谣！你们谁也没‘裸飞’过，你们就羡慕嫉妒恨吧！”
“下次就把这小子扒了，让他光着屁股在天上飞！”有人出主意。
“高老！能不能以后在座舱里安一个摄像头，就专门看这小子怎么裸着飞！”
高校竜和程轩才反而成了角落里的一员，老高点着烟斗，身边放了一杯啤酒，程轩才也很节制，他不抽烟，酒也很少喝，对吃的也不讲究，在旁人看来他过得都是没滋没味的日子。听到有人提议，高老没有凑这个热闹，只是举了举烟斗表示听到了，任凭这帮小子们胡闹。
“在这里一待就是六个月，还是要找点乐子给他们。”
“什么都有，书，游戏，还能上网，就是缺女人，也不敢让通信兵来，一群狼，忍着没事，放纵些肯定给你惹出麻烦。就这么着吧，反正闲着也死不了人。”程轩才撇撇嘴不以为然的说着，他就是这样过来的，估计到最后也是这样。他很早就离了婚，也没孩子。“前些年还来过一个空大的，就跟柯宇差不多，会弹会唱，带着把吉他文青的很。给这帮大老爷们弹了3个月，就再也没见他碰过琴。咱都没那个命，还是就这么着吧。”
高老也知道军队里的情况，“你去美济岛，估计也是一样的环境，只不过是大海围绕着你，不是这些戈壁荒滩。”
程轩才抿了口酒，“都一样，不就是水么？刚好让我把游泳学会了。”
“你可真能个，也没见你在这里挖个坑钻个洞什么的！”高校竜笑着和他碰了碰杯子。
“对了，高老，有个事一直想问，估计以后不好见面，今天我就冒失的问啦？”
“问吧，什么事？只要我知道的。”高老很是爽快的答应了。
程轩才眯眯眼睛，好像很不好意思似得，“您这个‘竜’不常见啊，日本到是这么用，怎么起这个字？好多人说您这个……这个……是有日本血统才……”
高校竜微笑着看着程轩才一脸的歉然，不以为意的笑笑，“就这个？”他凑近了，“你半天憋不出个屁来就想问这个？”
程轩才点点头，“三十年前见到您就想问，一直没敢，我也是听他们乱说的。”
“我这个‘竜’还真不是日本血统啥的才起的字。”高老笑呵呵的看着程轩才，“不过我也挺讨厌别人老这么问我的，我也不解释，都不给好脸色！”
听得程轩才讪讪的缩着脖子，高老的资格太老了，程轩才还是新兵蛋子的时候就跟过高校竜干，他一直在高老这里没什么底气。要不是最近身体变故太大，让他想到了生死，他也许一辈子也不会翻出这个问题。
“我出生的时候正好赶上台风，电闪雷鸣，我爸说打雷打闪的声音盖住了我的哭声，他在门外啥都没听见，急得半死。后来捧出来给他看的时候还以为是别人家的娃，愣没敢伸手接。他说我是天上翻云覆雨的闪电，天生就是空军的人，所以用了‘立电’。”
程轩才‘哦’的恍然大悟，一脸敬佩，但是心里却吐着槽，心说您老头子这字认得也太次了吧？
高校竜似乎看出了程轩才心里想的念头，他得意的歪嘴一笑，“骗你的！哈哈哈！”
看到程轩才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他对自己的恶作剧非常的满足。就像是程轩才想的，他们两个人再见面的时候可能就会是在某人的追悼会上了。他不想留下遗憾，即便他问到了自己的隐私，但是对于一个纯粹的军人，一个他教授出来的弟子，所有的顾虑都应该像是方才柯宇面对嘲笑的态度——那都是个屁！
高校竜慢慢缓过情绪，正色对程轩才说：“我爷爷是日本人，蒙满开拓团的移民，我爸爸也是日本人叫高田校一郎，45年东北航校留下来的日本飞行教官，他后来娶了我妈妈，她是1纵的医生，是中国人。我出生的那天晚上我爷爷对我父亲说，这小子是天上的龙，天生就是我们家第二代飞行员的命，校一郎，他应该叫高校竜！”
程轩才瞪大了眼睛，虽然早就有些预料，但真实的情况依旧让他张着闭不上的嘴，满脸吃惊的表情。
高校竜，立在闪电上的龙！
他的家世，就是中国空军的缩影。他这个人，就是中国空军的历程！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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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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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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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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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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