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风从洞口透入时,曲星稀朦胧醒来。
全身软成一摊,就像大病初愈,很虚却又很平静的感觉。
她慢慢翻了个身,掀了被子,清新带着咸腥的海风立即便将她彻底吹醒了。天亮了!她占了白江秋的床,他怎么睡的?
慌忙撑着身体坐起来,几乎是一眼就看见了他。
白江秋独自坐在洞口的台阶旁边,背靠着石壁一动不动。
曲星稀忙起身跑过去。这一走近,顿时大惊失色。
白江秋的左边半张脸、脖颈、以及袖子下露出的手,全部布满了水波样的红色花纹。那颜色已不是原来的浅红,而是变成了妖异的鲜红。
秋水横波!
曲星稀心胆俱裂,扑上去跪在他身边,抖着双手又不敢用力,只能轻轻扶着他那只满是红色波纹的手,缓缓晃着道:“白江秋!白江秋!”
没有反应,他竟是已经昏过去了。
曲星稀一时不知所措。横波符,盛丹仪丧心病狂下的毒,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就连她的父亲盛子铭都不知道。毒发之时需要如何去做,更是无人知晓。想起这种波纹首次出现时,白江秋痛苦的样子,便可以想象这次他一定也是同样痛苦。可是,他忍受毒发之苦的时候,她却在那里睡大觉。
曲星稀苦着脸,双手捧着白江秋的手,犹如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忽然想起秋水横波首次出现时,盛子铭按压他手臂上穴位的手法。
她努力回忆,按照记忆里的手法,点了几下白江秋手臂上的穴位。可是,那红纹并没有如上次一般变淡。也许,是她的手法不对?或者,穴位不对?
手指按上他的脉搏,接着又是一惊。
白江秋气血虚弱,经脉衰竭,他的脉搏一向都是沉细无力的。可是,他身怀着江海诀的内力,除了过去发病武功全失时经脉中毫无内力,平时他的脉搏虽弱,细诊却有种深藏不露的凝重。自从江海诀突破第八重,他即使发病,也再也没有内力全失过。
可是现在,他再次内力全失了。
不仅如此,这一次的内力全失,更加不同与以往。他已不只像一个虚弱的病人,更像一个垂死的人。
沉细的脉搏时断时续,虚浮到轻触已绝,自己已无法探查他的经脉。
曲星稀心急如焚。她对横波符毫无了解,但是眼看着白江秋如此情景,她也只能用内力首先护住他的心脉了。
她小心翼翼扶起白江秋,自己盘膝坐在他身后,气凝丹田,运指点中他背部几大腧穴,真气随即如清流一般,缓缓注入他的穴位。
她已顾不得去想陶士澜会不会忽然出现,也忘了去管那个密室,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了自己的双手与白江秋的穴位之间。可是,她依然无法探查他的经脉,也无力去护住他的心脉。
很快全身便大汗淋漓,头顶都氤氲出迷蒙雾气。
穴位并未封闭,难道说,人已经不行了?
她闭着眼,心里着急,声音都带着哭腔,“白江秋,你醒醒啊,醒醒,不要吓我……”
她继续努力运功,可是,真气又不敢妄自乱动,生怕伤害了他的经脉。
忽然感觉白江秋动了一下,曲星稀立即睁开了眼睛,收回内力,双手扶住他。
“冰块儿!”她顾不得其他,从后面倚着他,伸头去看他的脸。这一次看得很清楚,他左侧脸颊上的波纹并未消失,但是已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色,不再那样红得刺目,而且,虽然方才她并未感觉自己的内力深入他的经脉,他的气息却已平稳了很多。
曲星稀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自己已通身是汗。
白江秋忽然咳嗽了一声,然后,长长的羽睫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冰块儿……”曲星稀抱着他的肩膀,又不敢太用力,叫他,又不敢大声。
白江秋侧目看了看她,皱眉,右手按住自己的左臂。
“痛么?”曲星稀轻轻抚着他的手臂,“现在看起来好一点了。冰块儿,你吓死我了!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忽然这样?你是不是又动用真气了?”
白江秋靠在她肩膀上,略抬起头,烟灰色的眸子波光荡漾,朦朦胧胧。
“你能不能……再唱一次?”
曲星稀一怔,唱一次,唱什么?雪顶山歌?
“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唱什么歌啊!冰块儿,你经脉奇怪得很,内力全失,没有封穴,经脉却好像是闭塞了。你告诉我,怎样用内力打通你的经脉。不是中毒么?我们可以试试用内力祛毒。无论是什么毒……”
“曲星稀……”白江秋打断了她,那只带着浅红波纹的手,拉住了她的手指,“我可能是……不行了。”
这句话出口,曲星稀只感觉汗毛直竖。
这是要怎么样?他不行了?坚持到现在,说好了罩着他一辈子,就这样不行了?
曲星稀心头火起,一下子甩开他的手,喘着气道:“你给我再说一遍试试?告诉你,没有的事!不就是功力全失么?没有江海决的功力,你身体受的伤害肯定会更小呢!现在只要祛毒就是了!你又没有病,只是中了个倒霉催的毒!连盛子铭都在研究解毒方法呢,你这干啥玩意儿!”
她急得说出了康三爷的关东腔。
白江秋一直看着她,等她火冒三丈地一口气说完,才小声道:“对不起。”
一句话,曲星稀方才冒起的三丈怒火便如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倏地灭了。她呼了一口气,轻轻捧起他的手,跟着低声道:“知道错了,以后就不要再说这种混话。”
白江秋好像在蓄积力量,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再次睁眼看着她道:“很快,就能见到晓阁主了……”
“什么?”曲星稀一怔,忽然明白了什么,“冰块儿,你昨晚是不是自己跑出去用什么方法联系了我哥?”
江海诀以琴为锋,以音为芒,第八重江海诀内力外放,可透达天地,江海无边,天人合一。江海诀的功力,可以对战,或许也可以探查传播声音的机关?
她又挑起了眉毛,“你这个傻子,不是说好了一起想办法的么?你就不能等我醒了再一起?自己瞎折腾什么!看你把自己折腾的!”
白江秋却没有回答她,缓缓喘了一口气,声音弱得几不可闻。
“擎天会和耀月门都隐藏着,但是都不会很久,他们都想要……江海诀……”
他咳嗽了几声,低头喘息。
“冰块儿,你快告诉我,为什么我探查不了你的经脉!”曲星稀着急道。
白江秋侧头看着她。
浅红色的波纹荡过他白皙的左脸,在眼尾轻轻上挑,有种妖异的美感。
他的眼波里满是心碎和依恋。
他忽然道:“曲星稀,我真的……”
感觉到手指下面的脉搏又在时断时续,曲星稀慌乱起来,“怎么了?白江秋,你告诉我怎么办!”
白江秋道:“你能不能……”
曲星稀道:“唱歌么?唱雪顶山歌?好,我唱,你好好听着,不许睡过去,好不好?”
白江秋嗯了一声。
曲星稀抹了一把不知什么时候不争气溢出眼眶的泪珠,双手揽住他的肩膀,低低唱起来。
“我本江海客,独行天地宽。离去风盈袖,归来雪满山。”
他轻轻地哼唱着,试图让声音远离凄楚,变得清晰明快。终于唱完,他吸了吸鼻子,伏在耳边问他,“冰块儿啊,你为什么这样喜欢这首歌呢?”
白江秋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曲星稀心中涌起某种深重的恐惧感,努力克服着,才敢垂眸看白江秋的脸。
他已闭上了眼睛,惨白如纸的脸颊上只有那些红纹还有颜色。微微的晨风扬起他一缕长发,飘过他的脸,又毫无生气的滑落下去。
“冰块儿?”曲星稀小声叫他,可是没有反应。
“冰块儿!白江秋!”曲星稀再次去触摸他的脉搏,却发现他不仅气息全无,脸腕间的脉跳都已摸不到。
而后,他脸上那些已经变成浅红的纹路也在逐渐变淡,慢慢消失掉。终于,他的脸全然变成了冰冷的苍白。
皮肤的温度也在逐渐消退,换上死亡的冷寂。
曲星稀几乎疯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么残酷的事,怎么可能会真的发生!白江秋!他……难道他是真的,就这样死了……
“冰块儿,你不要怕,有我在,我来救你。你等着,别动,我来救你……”她一面不知所云地絮叨着,一面在他身后盘膝坐好,再次气沉丹田,用内力推功过血。
依然如旧。他的穴道并未封闭,可是,经脉好似已经全部闭塞了,完全无法探查,更遑论运行内力。
曲星稀并未放弃,继续努力运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白江秋,你不许死,你听见没有?昨晚我问你,有没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你为什么摇头?你明明有话想说的,你说啊!你这个笨蛋,我是女孩子,你还非要让我先说么?你大仇未报,江海决未顶重,想说的话没说出口,你怎么可以就这样算了!你醒醒,我不是说了不许睡么?你快醒醒!”
她泪流满面,只知道胡乱用内力冲击着他的经脉,什么也听不到,脑子里除了白江秋,已一片空白。
忽然被一声惊叫吵醒了。
曲星稀一惊,这才慌张睁眼抬头,只见一个人已扑倒在白江秋面前。
满头白发凌乱不堪,满脸风霜带着惊慌,一只手正颤抖着搭在白江秋的脉门,在为他诊脉。
盛子铭!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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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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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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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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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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