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痛已将曲星稀刺激得头脑一片空白,毫无洞察力,竟没有发觉在不知不觉间来到山洞口的人。
直到盛子铭这个毫无武功的老人扑倒在她跟前,她才发现。而她看见盛子铭的第一个反应,竟不是惊疑,而是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哭着叫道:“啊!你来了!你快救救他啊!求求你赶快救救他!”
盛子铭浑身颤抖着,点按着白江秋左臂上的穴道,可是,没有丝毫反应,白江秋依旧毫无生息地歪倒在曲星稀肩头。
终于,盛子铭放开了手,瑟缩着跪在对面,又缓缓抬起头看着曲星稀。
他那张苍老的脸已丝毫没有以往的傲气和恨意。
他好像抽搐一般地摇了摇头。
曲星稀目眦欲裂,紧紧瞪着他,“你什么意思?你放手做什么!你赶快救他啊!”
浑浊的老泪从盛子铭双眼滚落下来,他嘴角歪斜着,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模模糊糊道:“不……不行……了……”
曲星稀的双眼染上了血红,脸色与她身边的白江秋一样苍白。
“你在说什么,什么不行了!胡说八道!”她狠狠咬着牙,目光微微一偏,便看见了从洞口沿着台阶慌张走下来的人。
陶士澜走在前面,跟在他身后的,竟是南廷朔。
果然,擎天会的人也没有死,也都藏在这个岛上。
曲星稀赤红的眼盯着他们,双臂伸开,紧紧抱住白江秋,将他护在自己怀里。
“你们这些不要脸没人性的家伙!都是你们!你们害得他这样,都是你们害得他这样!”她语无伦次,整个人都被仇恨填满了,“就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江海决,你们就害死他全家,害得他生不如死!现在,还害得他……告诉你们,他死了,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她凄厉的嘶喊声中,掺杂着洞外刀剑鸣响。喊杀的声音盖过了充溢耳畔的浪涛。
“盛子铭!”南廷朔低沉的声音响起,阴沉的视线利剑般射向跪在地上的老人。
盛子铭一直在摇头,颈项抽搐,好像已失去了控制身体的能力。
忽然,他张大了嘴,痛哭失声,双手抱头匍匐在地。
南廷朔迈步上前,只见一道寒光闪过,陶士澜拔剑在手,横身拦在了他前面。南廷朔看了他一眼,停住脚步,却侧头掩住口咳嗽了起来。
他咳嗽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哑声道:“难道……当真不行了?”
盛子铭趴在地上哭喊:“丹仪啊!你在做什么啊!我这一辈子从无失手,你这是让我死啊!”
陶士澜一手提剑,转身愕然道:“你再好好看看,我再去求丹仪。白江秋是世上唯一一个懂江海诀的人,他绝对不能死!”
这些人乱作一团,绝望至极。可是,他们每一个人的绝望,都是因为白江秋的死,抽空了他们的执念。
为了得到世上最强大的武功,称霸武林。为了不知什么缘由的琴箫合奏,以及他看上去也跟着在衰败的身体。还有,为了保持无所不能诊,无所不能治的绝世医术。
曲星稀看着他们凌乱,感觉自己也被抽空了一般。方才那种撕心裂肺的仇恨竟缓缓褪去,换上了一种冰冷的怅然。
她垂下眼不去看那些人,脸颊挨着白江秋的头发,在他耳边低低道:“冰块儿啊,这些人好吵,好无聊。我们不要去管他们,好不好?你不是爱听我唱歌么?我给你唱,你好好听着啊。”
她说完,就那样抱着他,又开始唱起来。
“我本江海客,独行天地宽。离去风盈袖,归来雪满山……”
她一遍又一遍地唱,山洞外,刀剑铿锵声和喊杀的声音更盛,甚至闻见了海风送来的淡淡血腥。山洞里,势同水火的南北两大门派首领以及天下第一神医手忙脚乱,可是她仿佛根本没有看见。她的人她的心,仿佛都已从这个世界抽离,同白江秋一起,去了其他地方。
海浪滔天,江潮翻涌。高山雪夜,百尺冰川……
所有的刀光剑影随着怒海狂涛滚滚而逝,猛然间水天一色,满眼月光。
天水宁静,澄澈如洗。无边无际的空明中,一叶扁舟,一缕丝弦。
船头那人一袭冰蓝长衫,烟眸霜染,膝上琴横。
浩渺的琴音如水,又如这月色,淡泊、深远、无处不在。广如天高地迥,细到汀上每一片草叶的颤动。
我本江海客,独行天地宽。离去风盈袖,归来雪满山……
碧蓝天幕下的雪山白得刺眼,他穿了一身雪色狐裘,回头看着她,一如初见。
“曲星稀。”他展颜微笑,对着她伸出一只手。
曲星稀两步上前,走到他身边。白江秋拉起她的手,托在自己掌中,低头看着。
几片雪花飘落在他们的手心里,手指微动,那几片雪花竟没有落在实地,而是悬浮在了空气中。
雪花与水汀的青草一样在微微震动,没有琴,却分明融入了无边无际的琴音。
琴音已不是琴发出的,天上地下,无处不在。琴音也已不是鸣响在耳际,而是存在于整个人,整个心,整个江海……
甚至已不是任何声音,只是与天地同在。
她震惊地感觉着这种存在,她的手已连同雪花一起,被白江秋握在了手心里。
“曲星稀,”他握着她的手,如同握着整个江海的涌动,“我有话要对你说。”
曲星稀一怔,还没有说话,身后木屋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师父……”曲星稀睁大了眼睛。
师父依旧是那个样子,满头白发,面容清癯,但是精神很好,脚步也很轻快。
她向着他们走来,一面走,人却一面慢慢变了。
走到他们跟前时,她已变成了一个中年女子。那清冷的面容,清清淡淡的眸子,竟与白江秋有八分相似。
潜江白府,白汀沙。
“星儿。”她微笑了一下,那笑容与白江秋一样,清冷,却那样令人感动。
“师父!”
她想要冲上去,扑进她怀里,可是手臂很重,不知什么人在晃着她的手臂,还在拍打着她的肩膀。
一刹那所有的一切都好像被风吹散,意识猛地抽离出来。耳际被刀剑拼杀之声填满,眼前,一个人的面容从模糊变得清晰。
晓云深双眉紧锁,满脸忧虑看着她。
他身后,山洞已成了混战的战场。腾挪的人影攒动,刀剑寒光凛凛。
曲星稀一惊,低头看去,白江秋依旧倒在她膝前,头靠在她肩膀上。
“哥!”曲星稀一把抓住晓云深的袖子,“白江秋,他还活着,是么?他不会死的,是么?”
晓云深面色凝重,扶着她的手臂想拉她起来。另一边,一个人影一闪来到白江秋身边,伸手去扶白江秋,正是醇艺。
“不要!不要动他!”曲星稀伸手想拦住醇艺,手已被晓云深拽回来。
“我们先走,一起想办法!”他看了看白江秋,回头正对着曲星稀,“相信我,他不会死的。”
听到他如此说,曲星稀一颗混乱疼痛的心便莫名安定了下来。她用力点点头,这才顾得上回头看一眼山洞里正在拼杀的人们。
擎天会那些黑衣死士,耀月门那几个高手,还有一些渔民打扮的陌生人。
山洞一角,盛子铭躲在南廷朔身后,擎天会的死士正在拼力保护他们。此时,看见晓云深要带白江秋和曲星稀离开,南廷朔挥开众人,便要大步而来。
曲星稀看了一眼正在扶着白江秋冲出山洞的醇艺,正要上前断后,晓云深忽然抬起手,手上赫然是一把长剑。
古朴的剑柄,暗红色的灯笼穗,连陈旧的剑鞘都保存得很完好。
正是她的剑,也是他们的父亲,曲靖之的剑。
他定是先救了她,把她送上了岸,又去找到了她的剑。
他是她的兄长,她的亲哥哥。无论什么事,他都会护着她,为她做。
“哥!是你救了我,是么?”泪水已溢出眼眶,曲星稀紧紧握住剑,睁大眼睛看着晓云深。
即使身处刀光剑影,晓云深依旧是那般温雅,眼神都是融融暖意。
“星儿,拔剑。”
他唤她星儿,那是师父惯常对她的称呼。
剑鸣声动,剑光闪过,两人手中,两把长剑横陈,迎面对上追上来的南廷朔。
南廷朔脚步顿住,紧紧握着手中的玉箫,眯起眼睛,冷冷地打量他们。
“很好。你们一起对付我,很好。”他笑了笑,“养虎为患……”
“总舵主!”斜刺里一个人仗剑而来,长剑海底捞月,荡开了两人横在南廷朔面前的剑。
葛峰。
南廷朔却好像根本没有在意,只是苦笑。
曲星稀与晓云深双剑并举,在葛峰的疯狂攻势下且战且退,终于从阶梯退出了洞口。
抬眼看去,洞外拼杀正盛。
擎天会的黑衣人居多,更多的是那些渔民打扮不明身份的人。曲星稀估计那些人与自己哥哥有关,只是目前形势,不及细问。
更令她惊讶的是,岛礁之外,那些在浪涛间隐没的小舟。
如此多的小舟,都停靠在了昔日的剑林。不无可能,在远离暗礁之地的海上,有大船已抛锚。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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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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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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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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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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