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书网>都市小说>再见双双>第三章 所见非虚
  “事情就是这样的。”王悦手中攥着捏成团的纸巾,声音哽咽。

  刘铁柱面色阴沉地坐在陈旧的沙发上,不看来客,眼神闪烁不定。他的两条腿大大咧咧地打开,上面搭着他奋力撑开的手臂,如同遇见天敌的牛蛙,将自己鼓得又圆又涨。

  曹野喝了一口淡而无味的茶。这茶一股酸味。双双站在曹野身后,打量刘家的房子。这地方阴暗潮湿,房子很小,家具很旧,甚至不及曹野租住的屋子。进门是一个小客厅,两张色彩暗淡的沙发相对而立,中间搁一张玻璃桌,玻璃桌下堆满了不知时日的旧报纸杂志。墙壁上贴着发黄的墙纸,上面留下一道道黄褐色的水痕。东边搁着复合板搭的衣柜,涂料是青灰色,涂得很不均匀。衣柜中间有一面破碎的镜子,裂痕像是蜘蛛网一样狰狞地铺在镜子上,它们被黄色的胶带纸黏住,保持着危险的姿态,恰好不掉落。人一照,就会看见自己四分五裂的脸。

  在酒会上与曹野结识的卢老板略感尴尬,假装没有注意老同学刘铁柱凄凉住宅,他清了清嗓子,神色哀伤地叹道:“唉,这也是命,怨不得,节哀顺变吧。说不定是童子命,上天派他下来玩一玩,时间到了就把他叫回去了,在天上神仙身边做事享福,也不赖。我就觉着这孩子特聪明,不像是普通人,说不准真是童子命……唉,我嘴笨,不会安慰人。你看,这不,给你找来了能帮忙的。”

  刘铁柱从口袋中摸出一包中档的香烟,抽出了一根。这是他特意买的,平时抽不起,但老同学上门了,那必须抽得起。他扬了扬香烟,问:“老卢,来一根?”

  老卢连连摆手。刘铁柱点点头,叼在嘴上,又斜眼看了看曹野和露微,随口问道:“不介意吧?”说着就要点火。

  “介意。”曹野立马接道。

  刘铁柱的手僵在那儿。火苗子无辜地抖动。

  露微赶紧打圆场,他笑道:“那个,为了保证事情顺利进行,不必要的烟气,还是尽量避免吧,你懂的。”

  “行。”刘铁柱收了烟,直截了当地问,“二位真的见得到鬼?”

  曹野鼻子轻哼一声。刘铁柱虽然名为铁柱,但曹野一点也不认为他和铁柱子有任何联系。瘦长的身体,凹陷的脸颊,简直像一根竹竿,眼睛小而无神,挂两颗鼓鼓囊囊的眼袋,颇有阴险狡诈的味道。再仔细一闻,他穿的那套灰色旧西装满是樟脑丸的气味,显然是压箱底许久了。

  卢总搭着曹野的肩膀,把自己的胸脯拍得砰砰直响,信誓旦旦地说:“帮过我大忙,帮过我大忙!”

  曹野不置可否。然而刘铁柱的问话,却让露微心里犯了嘀咕。

  这世上究竟有没有魂灵?

  近来,露微的头痛,越发剧烈。自从上次在南门小区看见红衣大姐和白衣姑娘后,这不知何来的头疼耳鸣便开始了,而且旷日持久。吃了不少药,也没什么用,请假多了,老师还疑心自己沉迷网络。而且他的生活,变得愈发古怪。往昔那平静如水的寻常日子,像是失准的收音机,莫名收到些奇怪的杂音噪声。

  比如前些日子,露微独自在家睡觉。夜半三更,万籁寂静,他陷在黑甜梦乡中,然而不知不觉,竟恍惚半醒。他听到有孩子在他的房间说话走动。露微眼皮子沉重,但耳朵却醒的很快。那孩子声音细尖,仿佛是个男孩。它在房里东翻西找。露微清楚听见它拉开自己的笔袋,稀里哗啦地翻动一下里面的水笔,疑惑地嘀咕:“此为何物?”

  露微清醒一半,可眼睛怎么也打不开,身子一动也不能动。那个孩子似乎注意到露微醒了,啪塔一声放下笔袋。脚掌与地毯接触的声音,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那声音走到自己的床边,忽然一股重量扑在他的被子上,床垫往下陷了少许,仿佛有个调皮孩子双手托着腮,将自己的胳膊架在床上,盯着自己看。露微听到一声细微的窃笑,背脊却不住发凉——有一张脸正贴在他的面前,呼出微热的气,死死地盯着自己。

  他心里不断默念:睡眠瘫痪症,睡眠瘫痪症,为了防止睡眠时身体随意行动导致受伤,所以暂时停止它的行动能力……他不断地用科学来安抚自己,稳定自己的心神。他喃喃许久,似乎管用。那孩子静默无声,好像根本不存在。

  忽然,一声近在咫尺的窃笑响起,笑声中满是得意与调皮。一个稚嫩尖细的声音开口道:“孤乃黄帝之子,少典之孙,生而灵秀,弱而能言,时人异之,必为大器。然轩辕之时,神农氏世衰,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农氏弗能征,蚩尤最为暴虐,莫能伐。累累战乱,生灵哀苦,孤因疾,早年夭折,伶仃孤苦,哀横夭之莫救,感往昔之沦丧,情动于衷,莫能自持,执念自锢,无以轮回,寡亲缘情缘……”

  它的声音哀伤寂寞,像是一个孩子在委屈地嘀咕心事。声音飘荡在静夜里,不知为何有些心酸。露微半醒不醒,一时也吸收不了多少信息。

  那孩子又说了几句,忽然不吭声了。他噼里啪啦跑开,拿起桌上的对象,又噼里啪啦跑来,将手上的东西在露微身前一晃,里面传来水笔碰撞的声音,想必是笔袋。那孩子问:“敢问此为何物?”露微吓得够呛,不敢开口,静默一会儿,那孩子一声少年老成的叹息:“汝之不慧,甚失孤望!何故惧孤至于此!”语气像个老头子,吹胡子瞪眼。枕头一松,床边压力消失了,仿佛有人抽身离去,那一瞬间,露微一个激灵,左手猛地一跳,能动了。他坐起来,睁大眼睛看了老半天。卧榻幽静,路灯清冷,别无他物。

  这不算什么,前几天碰到的事儿就更怪了。那时候,露微同样在睡觉,他睡得很大气,正面朝下,趴在床上,像一只晒日光浴的大螃蟹,摆出腾云驾雾的姿势,一只右手挂在床沿外。

  一般来说,露微不喜欢手脚挂在床沿外。他总觉得黑暗中会有什么古怪的东西突然伸出爪子,毛茸茸的,抓住自己的手脚,那可吓人。最好是全身包在被窝里面,就像躲在龟壳一样安全,睡得也安稳。琇書網

  可人睡着了,身子就胡作非为,摆出奇怪的造型,一点也不害臊。那天,他的右手挂在床边,四指微张,略有弯曲,像是在朝别人招手。露微无知无觉地朝床底下招手致意,梦中在吃朋友家的巧克力,吃的正欢,忽然有人狠狠地跟自己的右手击掌,清脆一声“啪”,同时传来女生一声兴奋的“耶”,另一个声音响起,催促道:“醒了醒了!快走快走!”那女声快活地悄声道:“他伸了一夜!不击个掌心痒痒。”

  露微被打清醒了,一骨碌支起上身,四下看来看去,啥也没有,他看了看手心,手心正麻麻得痛呢,也不知哪个倒霉孩子这么没轻没重。露微从所谓的科学角度解释,说不定是自己睡太死,大脑担心机体死亡,便打一发脉冲来确认,使自己全身触电似的一抽,结果右手正好撞在什么硬物上了。

  然而这些事儿,跟露微在学校碰见的事儿相比,都不算什么。

  就在昨天下午,露微背着书包在学校里走。通向学校正门的林荫大道寂寥无人,阳光从密集的林叶间洒下来,在地上摆一地的光斑。露微低头玩手机,风从他的耳边吹过。这时有人喊他:“同学。请留步。”

  一个清瘦的人站在草坪上,朝他招手。那人估摸三十来岁,平头,戴黑框眼镜,镜片下是一双哀怜的眼睛,他的腮帮子山谷似的往下陷去,鼻尖儿却又山峰似的凸起来,面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两片嘴唇并无多少血色。看他慈眉善目,像是学校的老师。

  露微停住脚步:“老师,有什么事吗?”

  他疑惑地发现,这人上身穿着卡其布的白色衬衫,沾着不少黄尘土和暗红色的污渍,腰间围一条旧式的看不出制材的白色皮带,下面是黑色的劣质“的确良”长裤,也沾着不少污渍,还有不少漏针破洞,尤其是那裤脚,似乎被大剪子剪得乱七八糟,一条条碎步挂在那儿。再往下,是一双传统的白边儿黑面懒汉鞋,看工艺不像是机械制造,更像手工的。

  那人拱着手过来,露出难堪的笑容,低声下气地说:“同学,你看,老师实在饿了,可否给点饭钱。不过几个铜板。”

  露微的第一反应是碰到骗子了。近来学校有不少“面包女”,“零钱男”,路上逮到人就装出可怜兮兮的模样,编一套辛酸的落难史,向学生要零钱买面包充饥。露微当下犹豫了,可那一身富有诗书的气质不像装的。但学校的老师,又怎么可能落魄到这个地步,连几块饭钱都没有呢?

  露微的犹豫,被那人看在眼里。那人轻轻叹了口气,朝露微欠了欠身子,脸上惨淡地笑着:“没关系,老师理解你的顾忌,时局逼迫,怨不得你。”说罢,转身便走。露微惊悚地看见,老师的后脑上开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一大滩凝固的鲜血挂在上面,仿佛保持着喷涌而出的形态。

  “老师!”露微惊叫道,“你流血了!”

  那人转过头,摸了摸自己的后脑,递到眼前,望着一手的血,那人却做错了事般垂下了眼睛,蚊子似的说:“他们的铜头皮带实在厉害……”

  忽然他抬起眼,乞求道:“同学,请你不要告诉他们。老师实在是饿极了,才擅自出来的……他们不给我吃的,好几顿了……”

  “还有这事?”露微惊愣了几秒,赶忙跑到那人身边,火烧火燎地说,“老师,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那人摆摆手,满脸惶恐地说:“去不得去不得……医院不收走资派……”他面色一软,“同学,老师只想要几个铜板……填填肚子。给几个就好……不过几个铜板……”

  “有有有!”露微慌忙拉开书包,低着头翻找零钱。几个女生嘻嘻哈哈地路过。露微连忙喊住她们:“拜托帮个忙!老师受伤了!”

  那几个女生却像看鬼一样看着露微,其中一个扯了扯另一位的衣服,一路小跑,加速逃走了。

  露微只好低头掏钱。他掏出仅有的几个硬币,准备交到老师手里,一扭头,那清瘦谦卑的老师不见了踪影。绿意盎然的树叶在风中摇来摆去,池塘上的荷花凋谢成一枝枯黄的残枝败叶,水面上无数只水蚊子轻盈地淌水而过,留下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风又吹起了。老师不在了。仅仅十几秒,这开阔的林荫大道间,一个大活人就瞬间消失了。那一瞬间,露微甚至觉得,这是一场愚人节玩笑。或者这又是学校电视台搞的整蛊真人秀。可半天了,也没见到摄影机和主持人从角落钻出来。

  露微傻站了许久,脑海中尽是那老师哀伤惶恐的眼神。他从书包中掏出一本笔记本,撕了一张纸,将硬币放在上面,包着,小心地放在老师所站的泥土上,然后拨了拨土地上的小草,尽力将它盖住,免得闲人看见。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露微是相信科学的。曹野跟他说的一系列事儿,他本是半哄半骗地配合,就算有奇怪的巧合,也当是概率学问题。他认为,从心理学考虑,落魄的曹野为自己虚构一个美丽少女,以安抚痛苦无比的自己,这是一件有益的事儿。蒲松龄不也是依靠谈狐说鬼聊以自慰么?李兰的案子,也是诸多巧合给破的,自己看到的,大概是幻觉吧。那李贵和,大概是疑心生暗鬼,自己把自己给吓了,再加上某个巧劲儿,硬是让帮凶给撞了。这一套说辞,勉强算是说服自己了。毕竟人只会相信他愿意相信的事。

  露微的知识体系排斥鬼怪灵异,却在潜意识中相信天地间,冥冥之中,有着应果报应。这不奇怪,人的理性在这广阔无垠的宇宙中,总显得羸弱狭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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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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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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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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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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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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