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面,该怎么形容呢?
明明应该是属于黎老师一个人的尴尬,可全场除了光州军区外,其他老师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底下已经用脚趾抠出了一座碉堡。
尴尬,太尴尬了!
然而,少女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所有人很快就松了一口气——
“不过,黎老师有一点说得非常对,那就是:洪向国确实指引过不少年轻人加入组织,是一名伟大的战士。换句话来说,在开幕的时候,洪向国就已经是一名成熟的组织成员。”
这话算是肯定了黎老师部分说过的话,黎老师的脸色虽然还是不好看,但起码不再是五彩斑斓的黑,稍稍缓和了一点,原本拱桥似的嘴型变成一条直线。
其他老师心里也纷纷想:还好,还是知道要给老师留几分面子的。
随后他们又忍不住在心里说:这光州军区也是的,怎么派个小娃娃起来说话?好歹让个老师说啊,这事儿弄得实在不好看,伤感情!
李潇潇一通反驳之后,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正当所有人都以为气氛可以缓和一下时,她紧接着就来了一个反转:“所以,这也是我认为黎老师意见不妥的第二点。”
所有人:“……”
这有什么因果关系?
黎老师差点眼前一黑:升到省级文工团好些年了,一直以来,哪个学生不是对他服服帖帖的?
即使年底这种全国交流,其他省的学生也对他十分敬重——像李潇潇这种的,他还真是头一回碰到!
黎老师一张脸又有变回锅底的趋势。
李潇潇身为二十一世纪新青年,她即是演员又是商人,有情怀的同时,也信奉谁行谁上的原则。要是不行还要在她面前大放厥词的,她也不骂脏话,但也别想她说话留情就是了。
在众人一脸不敢相信的眼神中,李潇潇继续开口了:“第二,黎老师这个情节,有喧宾夺主的意思。”
“这部剧叫《蜕变》。何为蜕变?发生质的变化,才叫做蜕变。而正如黎老师所说,洪向国是成熟的战士,要完成蜕变的不是他,而是赵兰。”
“赵兰是全剧的中心人物,而这个剧说的就是赵兰的一生。从懵懂无知的少女,到为国为民的战士,直到最后,也教育后人为国奉献,达成思想的传承。”
“所以,从剧情来说,黎老师您的这个建议,从主题体现上说,对本剧中心思想的表现毫无帮助,从视觉效果上看,台上一群人,追光打在一群人上面,不如原来的双人独演有美感。”
“这是第二点,”李潇潇朝黎老师微微一笑,“还有第三点。”
虽然这小姑娘长得非常俊,但黎老师觉得,自己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她的笑容了。她一笑,准没什么好事。
前面两点已经够多了,竟然还有第三点!众人都默默听着,忍不住在心中可怜了一把黎老师。
李潇潇敛了敛笑容,慢慢地说:“第三,夸张化角色的战斗能力,这不是表现先烈的英勇,而是对先烈的不尊重。”
这话就像是冷水落了热油锅,刚才还安静不出声的其他人,顿时就炸开了锅——不尊重先烈,这帽子也太大了!
黎老师更是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提了提声音:“你说什么?李潇潇同志,你这是目中无人血口喷人!这里谁不尊重先烈?你给我说清楚!”
“黎老师,今天你我能坐在这里交流,是无数先烈用鲜血换来的。他们是英勇的战士,但本质上跟我们一样,都是人,都是血肉之躯,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他们舍身忘我的精神难能可贵。”
“如果他们真像你所说的那样,都是一个能打十几个的,双臂一开就能手撕鬼子,那革/命的胜利是不是就能来得很容易?甚至都不需要流血。”
李潇潇提了提声音,眼神微冷,声音沉着:“黎老师,真正的先烈就是会流血流泪的,国家的胜利就是他们用鲜血换来的,否定这一点,就是对他们的不尊重!”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一字一句都像是金钟在旁边敲响,震耳欲聋,在黎老师脑中一遍又一遍回响。
他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少女,少女面容肃穆,眼里透着和年纪不符的冷静和坚定,看向他的目光,让他有种自己在对方眼中非常无知的感觉。
他无知吗?在少女反驳他之前,他从来都不这么觉得。
但现在,他猛然发现,自己为了要一个署名的机会,为了想在话剧重登舞台时,让他的名字也跟着话剧一起让百姓熟知,竟然提出了如此可笑的建议!
黎老师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内心和大脑都一片空白,发不出半点声音。
朱新华在上面看着,赞赏地看了李潇潇一眼,朝众人宣布:“李潇潇同志的理由已经非常充分了,结果显而易见,赵兰和洪向国双追光独演这段,按原剧本不变。”
刚才李潇潇初初站起来时,朱新华就知道她是剧本作者了。
毕竟夏老师在朝他申请带一名市级文工团成员时,就递交了非常详细的理由。他只是不知道,在光州军区那一片演员中,哪个是李潇潇,直到李潇潇自己主动站了起来。
这简直太合朱新华心意了——原本分析和学习剧本,就是本次交流会重头戏,现在编剧跟这些老师现场讨论,过程中就顺带着分析原剧本,比如像刚才的对《蜕变》主题分析,这些能给后面的分析环节省了不少事。
朱新华朝仍呆呆站着的然黎老师说:“艺术有交流才有进步,黎老师辛苦了,请坐下。”
这话说得微妙,确实是交流了,进步的是谁?
“也辛苦李潇潇同志朝大家细致解释。”朱新华朝李潇潇说完,随后又跟其他老师笑着说,“还有下一位老师需要提建议的吗?”
原本在黎老师站起来之前,其他老师都在懊悔自己举手举慢了,没能抢到第一个发表的机会,毕竟万一前面先开口的跟自己想的有重复,那就是先到先得。
不过,经过刚才黎老师和李潇潇的一场交锋,黎老师的战绩大家有目共睹,其他原本在黎老师之前跃跃欲试的人,现在都得再掂量掂量了。
谁又会想到,一个光州军区的学生,逻辑居然这么清晰,心思又这么缜密呢?
黎老师好歹也是业界老前辈了,不但没能添上自己的名字,还落了个不尊重先烈的说法!也不知道对以后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许多人这么想着,还在犹豫要不要冒险。
到了这时候,他们终于明白了,光州军区的叶老师为什么说欢迎提意见了,人家这根本就是没带怕的。
这李潇潇虽然年纪小,却像是一尊门神似的,挡在了剧本面前,根本就没想让任何人占便宜!
所有人都还在观望,老师们在暗暗观察着,可李潇潇不想等了,于是主动出击,直接cue了昨天积极附和修改剧本的邹老师。
李潇潇朝邹老师笑着说:“邹老师,昨天您也说了要提意见,并且会好好准备的。省级老师当然是说到做到,我都迫不及待想要邹老师的赐教了。”
还在想着伺机而动却被忽然点名的邹老师:“……”
所有人都紧张了——这姑娘她不按常理出牌!每个人都担心地想,不会等邹老师说完之后,下一个就是轮到自己吧?
这简直像极了老师上课时点名提问,所有老师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这么一天,像没有好好复习的学生,提心吊胆生怕被点名回答问题。
昨天有多信誓旦旦,有多信心满满,今天就有多煎熬。
可话昨天就已经放出去了,而且机会确实只有一次,尽管每个人都被刚才黎老师VS李潇潇的回合震住了,但这丝毫不能减少他们想要在剧本上署名的欲/望。
于是邹老师站了起来,翻了翻自己昨晚准备的内容。
他准备了很多,但结合刚才李潇潇反驳黎老师的观点,他需要将能被同样理由拒绝的建议剔除,免得落得跟黎老师一样的狼狈下场。
最稳妥的方法,当然就是不动主线,也不动两名主要角色。那么剩下可操作的地方,当然就是各种配角了。
邹老师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赐教不敢当,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建议而已。”
李潇潇微微一笑:“请说。”
“是这样,”邹老师说,“我们的话剧演员确实很久没有对外公演了,大家也都热切希望有机会上台,但剧中角色只有二十名,省文工团和军区文工团嘛,跟市级、县级那些小团不同,人数是多一点的,咱们就想着,干脆在多加几个小角色,让更多的演员能上台。”
市级、县级的小团?李潇潇有点想笑,敢情这话剧是专门写给他们这些省大团演的?
她脸上没有露出半分不满,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完后说:“既然邹老师觉得演员太多,角色不够分配,而每年的公演场次低,为什么不可以将一组演员拆成两组?一组演一场,这不就解决了有的演员不能上台的问题吗?”
邹老师摇了摇头:“人数倒也没有多到能分两组的份上。”
李潇潇笑了,反问:“怎么就达不到了?别说分成两组,分成三组,甚至四组都绰绰有余。”
这姑娘什么意思?消遣他呢?他说了剧组不到四十人,她却还这么说?邹老师皱了皱眉,有点不高兴了:“这台剧统共需要二十名演员,分成四组需要八十名演员。现在的学生都这么厉害了,消息比我们这些省级老师还灵通,我这都还没收到要扩编的通知。”
李潇潇一脸惊讶:“扩编?邹老师为什么会想到扩编?”
前面的黎老师都已经栽了,这邹老师怎么一样的德行?竟然还是看不起她。
“我们老师经常教育我们,百姓辛苦劳作,为国家上交粮食,才有我们的盘中餐,所以我们要更加努力地提升,为百姓献出更多更好的表演,以此来丰富百姓的精神生活,让他们更好地投入到生产当中,这就是文工团的使命。”
“我们老师让演员每天反省:身为话剧演员,身为文工团的一员,你有跟文工团其他剧种演员一起完成使命吗?”
“即使是不同的剧种,承担的责任是一样的。我们吃百姓的粮,百姓看我们的话剧表演,就是这么简单。”
“虽然自八月以来,我团目前的演出中,话剧数量远超京剧和芭蕾舞剧,但团长目前还没有申请扩编,因为团长认为,之前话剧组吃着百姓的粮,却无法回馈百姓,欠百姓太多了,怎么好意思申请扩编呢?”
说完这些之后,李潇潇朝邹老师微微一笑:“邹老师,您觉得呢?”
邹老师被气得浑身发抖:“你……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李潇潇心想,这老师心理素质也太差了,他阴阳怪气嘲讽她,她拿事实来反击,他这就跳脚了?还跳得这么难看,不阴阳怪气了,都直接骂人了。
她正想说话,她旁边的叶老师已经不紧不慢地开口了:“邹老师,李潇潇同志刚才说的这些话,是我当初去光州市文工团的时候,跟肖团长说过的。怎么?里面哪句话不对吗?”
“既然这里是全国交流会,这里都是参会者,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都可以发言,也无需顾及职级。所以,如果刚才李潇潇同志那番话真的哪里有不妥,那就是我之前说话不当,请邹老师指正。”xǐυmь.℃òm
叶老师是军区部队文工团的话剧老师,职级上要比邹老师高,李潇潇的话本来就挑不出错,但这些话意思直白,就差直接说“你这种白吃百姓粮的,一场公演都没做,在团里领着工资吃着白米饭就算了,也好意思提扩编”了。
只不过,事实虽然是这样,可其他人心里却觉得:学生尊重老师那都是传统规矩,这名叫李潇潇的小姑娘说话也太不客气了,竟然让老师下不来台。因此其他人虽然觉得邹老师有点失风度,但也还算可以理解。
可现在叶老师显然是要护人了,将话都揽上了身,那情况就大大不同了。叶老师说,话是她说的,这就变成了叶老师暗指邹老师失了师德,而且还让人无法反驳。
吃百姓的粮,回馈百姓以精彩的表演,让百姓更加积极地投入生产——这番话,即使是放到京剧组和芭蕾剧组,那都是通用的。说白了,这确实是文工团教师应该给学生灌输的信念。
邹老师强笑:“叶老师的话当然没有不妥,只是刚才我们在说的是演员人数的问题,您这位学生扯到别的地方去了。大会时间宝贵,我觉得还是不要跑题的好。”
叶老师:“邹老师,有时候话不要说得太早。”
言下之意,到底是谁跑题还未可知,但叶老师没有将后半句说出来,也就意味着这个小争执到此为止。
她接着说:“如您所说,时间宝贵,请邹老师与李潇潇同志就刚才的问题继续。”
“不过李潇潇同志确实有一点做得不够好,”叶君婷转向李潇潇,嘴上说着“不够好”,眼里却全是笑意和鼓励,“李潇潇同志,时间宝贵,既然学生这个身份限制了你和邹老师的交流,那在继续之前,说清楚为什么你会代表光州军区发言,想来这样就能加快速度,减少交流过程中的无意义质疑。”
跟面对黎老师和邹老师时态度完全不一样,李潇潇十分尊敬地回了叶老师一声:“是,叶老师。”
叶老师说完后,不再管其他人的反应,坐了下来。
“无意义质疑”……众人又是一阵无语,心想你都这样说了,不就是相当于说你叶君婷就是要撑这李潇潇么?还要这李潇潇说什么原因,直接继续得了。
这一刻,所有人心思各异,但都无不暗暗摇头感叹,没想到一个军区部队老师,竟然这样不顾老师间的情谊,公然护短。
所有人甚至已经开始怀疑,这名叫李潇潇的小姑娘是不是有什么背景,来头是不是很厉害,以至于叶老师需要做到这个地步。
就在这时,他们一边带着猜疑,一边听到这小姑娘再次开口了——
李潇潇一脸诚恳地说:“各位老师、演员同志,非常抱歉,我刚才忘记告诉大家一件事。”
这道歉来得突然且莫名,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李潇潇重新做了一个自我介绍:“我是光州文工团话剧组李潇潇,是话剧《蜕变》《半边天》的编剧及主演,参与光州军区文工团话剧《无名英雄》的改编。自八月以来,以上三部话剧目前在光州市内的公演合计二百多场。”
众人:“……”
什么?!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他们手上拿着的这两份剧本,这两份所有人都想在署名栏上占一个位置的剧本,它们的原作者竟然就站在他们跟前!
这时候,所有人已经不再想着这姑娘尊不尊师、重不重道了,他们可没忘记昨天第一次看到这两台话剧呈现时的震撼。现在他们想的是——
写出这两个剧本的编剧,竟然这么年轻!
“什、什么?”邹老师一脸难以置信,问出了许多人心里的疑问,“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既然是市文工团的人,为什么能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省级以上文工团成员才有资格出席的交流会?
李潇潇说:“承蒙粤省文工团夏老师抬爱,为我申请随行资格,也感谢朱老师批准让我出席。”
她顿了顿,又微微一笑:“邹老师感到意外是正常的,我也非常惊喜,竟然可以亲耳听到各位老师对拙作提的建议。”
邹老师:“……”
其他人:“……”
“那么,如叶老师吩咐,”李潇潇长了一张可爱无害的脸,说着让众人害怕的话,“接下来我将以编剧的身份,与各位老师继续交流,各位老师也不必爱幼,不必将我当成学生来鼓励。”
所以,她的意思是,她也有事说事,听到垃圾建议就直接驳回,不会再尊什么老。
所有人:“……”
李潇潇又转向了邹老师:“邹老师,之前我说可以让一个文工团话剧演员分成四组,并不是说要扩招话剧演员,而是一个演员分饰多个角色。”
这话一出,不止话剧老师了,就连话剧演员们也反应极大。
“怎么分?”
“演完上一个之后,马上换衣服又跑上台?”
“那哪里来得及……”
所有人的反应如出一辙,邹老师稍稍安心,仿佛其他人的声音就是他强有力的后盾。
他说:“李潇潇同志,你看大家的反应,应该也猜到,这是不可能的。角色的年龄、性别、声音都不同,一个人怎么分饰?”
李潇潇想了想,说:“当初我还没考入市文工团的时候,就在市下面的一个剧社,剧社话剧组只有三名话剧演员,这还已经包括了我。”
“初版《蜕变》比现在大家看到的这个版本,少了七个角色,共十三名角色。”
当初的经历快速在她脑中过了一遍,李潇潇继续说:“当初初次公演,除去两个十来岁的孩子来演里面的儿童角色外,以及赵兰、洪向国两名主角之外,其他十一名角色都是我一个人演的。”
听她这么一说,众人又觉得不可了。
邹老师说出了大家的心声:“我们追求的是质量,你一个小姑娘怎么演老头?怎么演少年?怎么演中年男人?就算你换了戏服,台下坐得远的观众也看不清你的样子,但人家又不是聋的,听声音就知道是同一个!”
李潇潇笑了笑:“是么?那请各位听一下这几句台词。”
既然这些人质疑,那她就现在将老头、老妇人、中年男人的台词,一一用声音演出来给他们听。
李潇潇清了清嗓门,声线往下压,声音变得浑浊粗糙,像老旧的风箱破了之后仍在努力运作:“兰儿啊,你就听你爹的话,嫁了吧!”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看着她顶着一张漂亮鲜活的脸,那花瓣一样的双唇却发出风烛残年的音色。
那是剧里一个配角的台词,是赵家隔壁王老头帮赵父劝赵兰。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所有人根本无法想象,这竟然是一个小姑娘发出来的声音!而就在几秒钟之前,这姑娘还用着清脆悦耳的声音跟他们交谈。
李潇潇不等他们反应,在每一个角色的台词里各挑了一句,共计十三句,一一用声音演了出来。
时而是正直又带着磁性的青年音,时而是坚定又清脆的少女音,时而是懦弱又厚重的男中音……
全场二百多人,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
直到李潇潇将十三句台词演完,连邹老师都不再说话了。
“连一个已经被合并的小剧社都能做得到,”李潇潇似笑非笑地看着邹老师,又逐一看过昨天积极地表示想要提意见的老师,“各位可是省级文工团呐,人才济济,怎么会做不到呢?”
李潇潇又说:“听各区的汇报,除了光州军区之外,在座其他文工团今年话剧公演数为零。据我了解,不止今年,去年,大前年也都是。”
李潇潇露出坦荡荡的疑惑神情:“邹老师,咱们话剧之前已经那么久没表演了,难道你不希望话剧组的公演次数,超越京剧?”
她的目光环视了全场所有人一周,仿佛真的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不愿意一人分饰多角,仿佛真的不清楚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她一样跨性别配音。
“各位演员同志,你们有多久没站上公演的舞台了?不,应该说,你们有参加过公演吗?你们知道自己作为话剧演员的存在意义是什么吗?不会真的有人觉得,话剧组的存在意义,是为了给同一个文通团的工友表演吧?不会还有人不知道,文工团只有对百姓演出,才算是真正的演出吧?不会还有人不知道,自己现在吃的口粮是来自于在田里辛苦劳作的老百姓吧?”
众话剧演员:“……”
李潇潇一口气六连问,许多人已经开始露出羞愧的神色,她又慢悠悠地目光收回来,再一次落到邹老师脸上:“应该不会的,毕竟演员同志们都是各位老师的学生。相信在座各位老师品德高尚,思想觉悟高,信念一定也能准确传达给学生的。”
众老师:“……”
李潇潇又说:“按上面说的那样,一个话剧组可以调出好几个《蜕变》演员组,假设分出4组,一组每天演只演一场,一个月能演120场。要是大家勤奋点,一天两场,一个月就能有240场,一年就是2880场。”
她这是完全没有剔除假期和特殊情况,直接简单粗暴地乘法计算,但她知道这个时候不会有人反驳她。
这就是前面铺垫下来的结果。在前面,邹老师每一句话都被狠狠打脸,脸都已经肿了,换做谁都不敢轻易再开口——谁知道李潇潇还有没有什么其他后招呢?
而在论证时,直接列出数字数据,是最能抓住人的注意力,也是最有说服力的——一个市文工团,一年就能演2880场,一个省有多少个市?这么算下来,一个省全年的公演次数是非常可观的!
“话剧时长要比京剧、芭蕾舞剧都短得多,完整的一场京剧、芭蕾舞剧,所需的时间是话剧的两到三倍。也就是说,京剧组演一场,你们能演两到三场。”
李潇潇一脸认真地做了个总结:“这就意味着,只要大家努力一把,一个人分饰多个角色,咱们话剧组的公演场次就能马上上去,来年超越京剧公演次数不是梦!”
她最后一句甚至用上了一点点咏叹调,说得感慨又激昂,听得众人都想哭。
之前所有人都是内部演出,有理由不努力。
但现在,那已经在粤省验证过、能取得居大成功的剧本就放在他们面前,而编剧本人更是就站在这里,亲自示范了一个人分饰多角的可行性,如果做不到这姑娘说的,就是他们“不努力”。
太狠了……
昨天表示要提出意见的老师只有几位,其他都是持中立态度,而演员们更是无所谓——反正剧本不管怎么改,他们都是要听老师安排的,也都是照剧本演的,他们只要等最终版的剧本出来就好。
但现在,持中立态度的老师和所有演员们,对于这几位想要提意见的老师,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真是吃饱了撑!
“啊,对了。”李潇潇像是想起了什么,可这三个字却让所有人还在受惊中的心脏再次战栗了起来。
她朝朱新华主动说:“朱老师,我刚好带了我当初在羊城剧社时写的初版《蜕变》。这一版虽然角色比新版少,但主线是完整不变的。”
“如刚才我所说,这一版五位演员即可完成。这两部话剧不是只为省文工团写的,而是为所有话剧演员写的。所以级别的文工团,甚至是县级以下的文艺队,都可以演这两部话剧。”
“比起京剧、芭蕾剧,话剧的配乐相对简单,道具也更简单,因此,话剧比其他剧种更适合文艺队表演。目前来说,文艺队演员水平较低,无法自行演出京剧与芭蕾剧,但他们是可以尝试话剧的。这也意味着,在县级以下,话剧的推行比其他剧种更有优势,只需要各位走下去,跟他们交流,教会他们。”
李潇潇简单地总结了一下:“所以,邹老师加角色这个建议,我认为不妥,因为太浪费演员资源,有的角色不过一两句台词。”
朱新华点点头:“我同意李潇潇同志的意见。同时,本次交流会加上《蜕变》初版,各区回去后,与县级以下文艺队进行传递,让他们学会这个初版的《蜕变》。”
众人哀怨地看着邹老师:工作量又加大了。
“邹老师请坐吧。”朱新华让邹老师坐下了,又朝其他老师问,“各位还有其他建议的吗?”
京市军区部队文工团的带队老师举了举手。
其他人顿时来了精神,一副“这下精彩了”的表情——京市军区诶!刚才都还只是省级的老师,终于有军区老师说话了!
朱新华朝那位老师点了点头:“何老师。”
何老师站起来,朝众人颔了颔首,以示礼貌,然后才说:“朱老师,各位文工团老师,这两部话剧,诸位昨天才看了第一次表演,拿到剧本的时间还不到一天,而在座各位,包括我自己,我们是老师,不是编剧。想必大家都知道老师和编剧之间的差距。”
“交流会时间有限,刚才两位老师也是省级中的佼佼者了,显然离编剧的距离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京市军区在五大军区中本就地位特殊,在这会场中,除了朱新华之外,说话最有分量的就是这位来自京市军区部队文工团的何老师了。
看了半天闹剧,何老师早就不耐烦了,直截了当地说:“全年零公演,看个新剧本连基本逻辑都理不清楚,还提什么意见?没有编剧的水平,就老老实实地学习和交流,不要浪费大家时间。”
黎老师和邹老师脸上红白交错,但何老师不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人,于是只能咬着牙挨了这骂。
何老师一顿口吐芬芳输出完毕后,不等朱老师招呼,就自行坐下了。
李潇潇竭力忍住想笑的冲动。
她还站着,还有许多人看着她,她不能笑,否则就会显得她好像幸灾乐祸一样。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旁边坐着的其他光州军区演员早就忍着声笑抽了过去。
这何老师真的太刚了!
何老师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但朱新华老师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朝何老师好脾气地笑了笑:“既然是交流会,何老师这建议也是一个说法。不过昨天既然说好是三天内都可以提建议,这话当然还是算数的。”
“不过,”朱老师话锋一转,朝其他老师说,“何老师刚才提到剧本基本逻辑的问题,这确实非常重要,同时也指出编剧与老师的区别,所以希望各位老师在下一次提出建议前,先考虑清楚。”
最后他又问:“那么,还有老师要提出意见吗?”
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都没了举手的想法了,不但自己没想法,也希望别人不要再举手了,否则最后又会多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任务。
朱老师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老师举手的话,那么这次修改剧本的环节,就提前结束了,也辛苦李潇潇同志,请坐下吧。”
李潇潇马上坐了下来,拿笔记本挡着脸一阵狂笑,同桌的其他人纷纷朝她竖起大拇指,无声地夸她干得漂亮。
后面的安排就是分析和学习剧本,不再剑拔弩张,气氛非常和谐,李潇潇心情愉悦地度过了这一天。
一天交流结束后,李潇潇和众人仍旧在餐厅内用餐,饭后各自解散。
冯露和李潇潇在餐厅门口等了半天,冯家的车都还没来。冯露忍不住抱怨说:“怎么回事?这也太晚了吧!”
李潇潇说:“要不打个电话去问问?”
冯露点点头,回头朝餐厅那边借电话了。李潇潇继续在门口等,免得刚好车来了两人错过。
李潇潇正百无聊赖地哼着歌,不远处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正往会场那边走,手上拿着个布袋,带子却一下子断了,一个个苹果从袋子里滚了出来。
老人连忙蹲下捡苹果,李潇潇也马上走过去,蹲下来帮忙。
“谢——”老人抬起头,看到李潇潇的一刻,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眼底一阵惊喜,“潇……谢谢。”
“潇潇”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好在他及时反应过来,仅仅发了半个音节,就把字音又拐了过来。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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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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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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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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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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