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烟水苍茫,四野皆是一片冷冰冰的剔透寒水。
他那名义上的父亲,自然也就是由神仙用阴谋法子顶替掉的那位假宁王,此刻正安详地于胸襟前袖手,在殿外等待谢临歧。
谢临歧只是仓促地抬起如羽长睫瞧了他一眼。
那俊美但带着些许风霜的面孔瞬然一凝滞,旋即在这无人的时候,缓缓的低垂了下去,而后才哑声道:“符大人……已经去了魏国公府。”
谢临歧嗯了一声,曳地流金腾云底子的大袍穿在他身上犹显宽大厚重,已作清浅的冷淡宫灯莹莹的弱光,只能照耀到他眉上三分处。青者愈发狂傲地青,璀璨的天神造物。
他那张面无表情的面孔上冷峻如山,犹然,回想起已经剩不了多少时候的天子那时阴晦暧昧的微笑。一半埋进了沉沉的烈浓宫香里,丝丝缕缕的象牙白翡翠烟气钻入他翕张的唇瓣,像鱼呼吸的腮,那冷冽但尤显美丽的唇角向上勾勒。疯狂,暧昧不清。
另一半的笑容则彻底的暴露在风华烛光之下,温柔,敦厚,是个标准的天子笑容。
这个人
谢临歧慢慢的回想,想起当年那场八王内乱,这名原本身体健硕的皇子是如何在暴雨之中割开了自己的手掌的,以血肉为代价,以他那动乱之中的八位兄弟及身后数千万军士的性命为祭品,将这原本就要倾颓的宫阙自狂澜之中揽起。而后顺理成章的,他失去了自己的寿命,失去了自己真正的灵魂。
与精怪做交易亦是需要损失,何况神仙。
待到他那三五年的生命了结,他沾满鲜血的魂魄便会被专门收押的小仙箍走,带去更远的地方,日日夜夜的在那里,与他夭折、暴毙的所有兄弟们一起,留在那个诺大的雪域里日夜赎罪。
但罪远远是赎不完的。
谢临歧缓缓的向宫外走去。
若是这世间的每一种罪孽皆可赎去,亦或者消弭,那么当年庞大的毕方血脉,为何独独留下了瑶姬这微弱的两只?
他缓缓的想起,想起那个甫一降生便被瑶姬心狠丢弃到郊外,却又被路过的慧明捡到的孩子。慧明是瀛洲的大生佛,参透了那个孩子的前世,大可以将她杀了。
但慧明没有。他知道这件事情。
所有的神仙也都知道这件事情。他们日日惶恐地想起当年群巫在昆仑向天帝进言时那种慌乱的阴影,想起那个传说之中便带着暧昧诅咒的双生姊妹,他们慌了。
谢临歧走到最后一重宫门之时,渐渐的也回想起了当年天帝的神情。
他额上斗多的流丽冕旒遮住了他原本的面容。一双锐明净利的眼睛,仍然看得出是怎样狭长的丹凤眼形,那眸之间丝丝缕缕的感情也看不见,一片苍炎,一地的不曾流血的动乱。
他像是轻轻的笑了一下,而后缓缓抬了抬修长的手指。
“那便……罚瀛洲佛门,降神格,剔除三大佛门罢。”
他身下的西王母信使只觉得,天帝似乎又糊涂了。
瀛洲佛门已经因为门内弟子周恕己丢失佛门至宝而降格了,哪来第二次的降神格呢?
江宴自怀中掏出一串儿菩提手链。
江迟眸色稍稍凝滞,躲在袖摆之下的手缓缓的攥紧,面上仍然是那副怯怯的样子。
江宴甜美的微笑。她其实望见了。
当她那个阿母说要去为她求来一颗慧明的舍利子时,刚刚跨过门槛的江迟瘦弱的身躯颤了颤,脊骨似乎塌了一小块儿的样子,缓缓的弯了下去。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一个毫无依靠的,只能在这偌大的公府内受她的仰息而活的姑娘,就像是屋殿那个翠色珐琅盆之中游弋的金鱼,一辈子也逃不出这么个地方,只能等待那些名义上的主人施舍一点感情,偶尔的恩惠,慢慢的,愈发的混沌笨拙。
这是一种灵魂上的摧残,而她与她的阿母是深谙其道的。
虽说江迟在她眼里蠢如猪,但好在她是听话的,而且打一开始她便也没想过出了洛阳回到她那个寺里去。
她极其满意的微笑,缓缓地将那串慧明的菩提手链儿塞入江迟另一只手中,将她微怔的五根手指拢屈,而后才稍稍带着歉意的道:“……是阿姊不懂事,当年的事情,是我鲁莽了。这串是你寺庙内的师父留给你的罢?你且收着,明天我再让管玉儿他们再为你送一些补品与膏药,等到你禁足的事情过去了,阿姊带你去洛阳看夜景,好不好?”
江迟的视线极其讽刺地挪向了那串已经松散的菩提手链。
十八颗乌黑光滑的菩提子,线是白马寺里珍藏的佛金流线,珍贵又难寻。
如今那菩提珠子开裂了大半,原先黄金般在日头下会熠熠发光的珠内线,此时松弛了大半,里面的细小筋皮已经露了头。
饶是如此,江宴亦是能恬不知耻地告诉她,待到禁足之后,带她去看夜景?
那盏灯明明便是江宴求着瑶姬要的。她在夜里玩了,第二日朝会,还能让瑶姬送去给天子。
膏药?补品?又有什么用呢?
她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个随手便能用珠玉搪塞的贱隶,与那些逢年过节赏赐礼品的婢女、仆奴有什么区别呢?
江迟沉默了许久,缓缓的将那串菩提手链套上了腕子。
而后,她扬起天真柔顺的清丽面孔,眸中滢意微然,但江宴却只觉得那似乎是她眸间的秋水。
一颗年久开裂的菩提子飒然爆裂。
江宴有些震意,但于她对岸坐着的那个娇小的身影,面孔上的神情却是丝毫未变,仍然是乖顺的笑意。
她像她养过的那种会讨人喜的雪白狸奴,乖巧且无害,仿佛此刻只是狸奴淘气,小小的用柔嫩粉爪推掉了桌上的一杯琉璃水盏,看见主人微惊的神情,仍能扯出一抹让她欲罢不能的娇软微笑,刚才的那惊声也只是她不小心推翻的而已。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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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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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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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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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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