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撑不下去了……我真的学不会。”
隔着门，蒲知确听着那蕴含着哽咽的声，转头看向声源处，缓慢地眨了眨眼。
他本来打算进来洗把脸，没想到会听到别人的隐私。
“我是不是很没用？可我真的没有基础，没有其他人那么厉害……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其他组都快练完了，我、我到现在还合不上……”
听不出是谁的人躲在厕所隔间里哭，另一个人窸窸窣窣地给他递纸巾。
蒲知确不想惊动他们，没继续听下去也没去开水龙头，走出了卫生间。
离正式的舞台还有两天时间，准备好的队伍顶多有点紧张，没准备好的压力就是成倍增加。
蒲知确也为他们担心，可他的担心有什么用呢？
用展PD的话来说，舞台是对他们努力结果的一个验收，只有一次机会，要当成最后一次来过。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今早各位导师刚来进行了一次检查考核，对他们这组赞不绝口，也夸了B组做得不错，不知道其他曲目其他组的做得怎么样。
回到练习室又合了几遍，余今跟庄向北对视了一眼，开口说今天早点休息，明天后天拿出更好的状态来！
拍了拍手就当散场，他们头一次在十点时就回了宿舍。
洗完澡，蒲知确老是想起今天在厕所里听到的那几句话，坐立难安。
庄向北还在浴室，他看了门一眼，决定自己出去透透气。
不知道怎么着的又回到了综合楼，紧闭的练习室的门内还有音乐和喊拍子的声音传来，他有些恍惚。
走到走廊的尽头，他看着楼梯间的门，想到那天虞渊在这个地方递给了他两颗糖。
打开门，他见到阳台边依靠着个人，身边烟雾缭绕。
察觉到有人靠近，虞渊抬起头，嘴角弯了弯。
蒲知确关上门朝着他走过去，近了才发现对方眼底的乌青，整个人显出些烟灰似的疲态和颓来，和以往纯真阳光的模样大相径庭。
好像把自己伪装成家犬的狼终于撕破了皮，尖牙利齿若隐若现。
“弟弟，吃糖吗？”
虞渊说着跟之前一样的话，语气依旧显得轻快而温和。
他送口袋里掏出颗橘子味的硬糖，放到蒲知确手里。
蒲知确看着手心里的糖，觉得对方对他的方式像是在对小孩子。
“不喜欢吗？”虞渊把烟夹在左手指间，轻轻叹了口气，“我现在没有了，下次再给你带吧。你喜欢什么味道的？”
“……哥。”
“嗯？”虞渊脸上笑意不变，“还是说，你要烟？”
“不是。”蒲知确把糖收好，和他对视，“我不抽烟。”
虞渊点点头，最后吸了一口，准备把烟摁灭。眼睫垂下时他嘴角的弧度也弱了下去，气质带上了微妙的冷意。
蒲知确看他把烟头摁灭后重新把头抬起，白色的烟雾从口中缓缓吐出，模糊他的面容。
他不抽烟，对烟没什么研究，但闻得出来。
虞渊抽的烟焦油含量很低，气味很淡，浅薄的烟草味，没有多余的味道。
贺是就不太一样，他抽的是卷叶烟，味道很烈，他闻着都能想象得出那股子味道从喉口一路呛到心肺的刺激，尼古丁暴烈。
味道重，哪怕姜生唠叨着说“注意形象”往他身上喷除味剂，还是不能完全掩盖掉曾经存在的痕迹。
见蒲知确有些走神，虞渊笑了一声，没有特地演出的甜软无害后，他眯起眼笑着看人时的表情就总是带着些狐狸似的戏谑或是不怀好意。
“你不是回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蒲知确回过神，抿了抿嘴。
虞渊不急着要听他的回答，舌头缓缓舔过牙齿，眯着眼似乎在回味。
“……我不知道。”
虞渊笑起来，笑声蒙在喉咙里，尾音带着奇妙而虚幻的共振感。
“不知道？”
蒲知确点点头，“我今天听到有人说想退赛……我……”
他低下头，突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形容自己的心情。
难过？难过什么呢？不想他退赛吗？
可他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而且这世上，哪有把自己的想法强行加在别人身上的道理，更别提擅自去干涉对方的决定。
闻言，虞渊眼色一凛，笑意收回三分。
“在厕所吗？”
蒲知确抬头看他，“你也在？”
虞渊看着刚才被摁灭的烟头，“说话的是我们组里的。”
蒲知确懂了，哭的人是他们组的，给他递纸巾的另一个就是虞渊。
“……他没事吧，还好吗？”
虞渊没想到会被他听到，不过看小孩儿这样，应该没听到多少。也不是什么非得藏着掖着的事，他没什么隐瞒他的意思。Χiυmъ.cοΜ
“做不好，压力大，哭一哭就好了。”虞渊故作轻松，“多大点事。”
要退赛也没那么简单，现在都快公演了，差一个人会带来一系列负面反应，对队伍同样是很大的打击，光是节目组都不会答应。
说话的人叫佟思，基础不太牢靠，对拍子不敏感，气息也不太够。这几天本来训练量大，压力一直压着，他又容易紧张，今早在导师面前唱跳都出了错，被严厉的说了几句就崩溃了，躲在厕所里哭。
他由着对方发泄，最后安慰了几句，又带回去继续训练，一起帮他解决问题。
……解决不了，也要强撑着做出能够解决的样子。
不光是为了稳住对方，也为了给自己做出足够的心理暗示。
可以的，要稳住。想赢，想留下去，那就不能乱了阵脚。
事情暂时被解决，明天就要彩排。他忙里偷闲出来抽根烟，结果就遇到了蒲知确。
虞渊仰头，看着被屋檐遮去一半的夜空，心底涌现出疲惫。
压力大，谁压力不大呢？
他觉得自己就站在悬崖边，后面是万丈深渊。绷着一根弦去做着他根本不确定会不会赢的事，说不准哪天就断了。
“知确，”他喊他名字的声音很轻，“你为什么会来当练习生？”
“巧合？”蒲知确习惯性似的弯起嘴角，“被星探找到，说可以去公司免费上一个星期的课体验一下，我就来了。”
“真好骗。”虞渊笑了一声。
“是吧。”蒲知确笑着点头，“他们都夸我有天赋，我就留下来了。才三个月，我还什么都不懂，又被公司派来了这里。”
“原本只想着来学点东西，挺过一轮就算运气好的。”他闭了闭眼，“但我现在觉得，我也想去更高更远的地方看看。”
虞渊往楼下看，草坪上有几株蒲公英开着白色的小花儿。
明明几个星期前还没有，他漫不经心的想，不知道是被从哪儿刮来的风裹挟到了这里，就扎了根。
“渊哥你呢？”他听到蒲知确问，“你以前是演员不是吗？”
“……我14岁的时候被导演捡到，他说我有天赋，就亲自带着我，一点一点教，教了一年才正式开始拍电影。”虞渊垂下眼睫，又有点想抽烟，夜风撩起他的刘海。
“电影在国外得了奖和提名，但是在国内因为某些原因没能上映，没多少收益。”
“后来我就签了公司。”
歌川传媒是家小公司，练习生的人数还没有在职员工的多，他似乎就是最早被签下的“艺人”之一。
他那时候刚拍完电影不久，还正是收拾好心情，对自己的星途怀抱自信到甚至自大的时候，甚至觉得公司小也无所谓，老板看起来还挺靠谱的，大家相互扶持一起做大嘛，就像那电影，虽然小众不也获奖了么？
慢慢来，总会更好的。他怀着少年人天真的习气一边努力训练一边等待，等来的结局却是空白期。
公司太小了，小到甚至没法给他拿到资源。
他被迫从演员转型，除了练习他原本就会的唱歌和乐器外，他开始学习舞蹈，学习走秀和拍硬照，为未来他可能会偏重的每一种职业类型都做好准备，忙得又累又空虚。
大半夜的他呆在出租屋里写作业，写着写着就哭了，压力大得他连停下来都不敢，背书背到崩溃也是边哭边背，课本和习题册上密密麻麻全是他做的笔记。
上了大学后稍微好一点了，学业压力没有那么大，他开始靠做游戏主播赚钱，为了留住观众姥爷也在直播间卖过唱。
说唱是因为兴趣开始接触的，可会去参加地下八英里的原因，除了尝试性的想靠其另谋出路外，主要是那一久的生活实在是窘迫，他为了奖金才下定了决心去试一试。
他感觉自己过去这二十年的人生简直衰到爆，从没如意过，做什么都红不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真的不适合干这一行。
演员，模特，主播，唱见，rapper……他什么都尝试过，现在都来做练习生了，一边心下不服气，想着拼死拼活就那么最后一次机会了，干他娘的；一边又因为胆怯而退缩，不想真的放弃舞台和聚光灯，害怕自己拼过后依旧没有结果。
他畏惧着未来，可被生活拉扯着往前走了那么久了，他不知道自己若是停下的话，又该往哪去。
从没有人告诉过他何为正确的道路。
“再后来……”
他闭上眼。
“公司快倒闭了，这是我最后的机会。所以我就来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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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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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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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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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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