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后,老板娘脸色仍然苍白,应该是被惊吓到了,张道陵便让她回去休息,自己一个人站在门口吹着晚风。
春日的夜晚总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有一只新燕从檐角掠过,张道陵缓缓呼出口气,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在外面细细凝视遥远的星空。
踩踏着木质楼梯上楼,路过二楼拐角处的房间时他歪头朝里看了看,里面有隐约的烛光,叶清玉就在里面,他坚持要和绝青宗宗主解释,表情决绝而冷漠。
也许他能说服那位仙君呢,张道陵默默地想,别看他平时总是一副沉默静敛的样子,重要时刻很有手段的。
他本来以为叶清玉不会回来了,就自己独自躺在了床上,听着外面的更夫打了梆子,刚阖上眼,房门就被推开了。
他没有动,依然紧紧闭着双眼,整个屋子里都是一片昏暗朦胧的寂静,突然“嘎吱”一声,床铺陷下去了一点,一只手摸上了床沿,然后有衣物窸窸窣窣摩擦在一起的声音,一片温热的皮肤贴上了他的脊背。
张道陵睁开了眼,黑暗里对方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他微微动了动,想要撤开一点,身后的胸膛再次紧挨了上来,他克制着动作用侧肩往前移,直到贴上了墙壁,身后的人才停止了靠近。
不甚明亮的月光将窗外樱花的影子投在地上,角落里明明点着蜡烛,屋里却到处都是暗影。
张道陵右手紧紧揪着自己胸前的衣领,感觉到两人之间突然出现的空隙,有凉风穿过,不知怎么心里猛地一跳,他静了一会儿,出声道:“那位仙君跟你说什么了?”
叶清玉淡淡的嗓音在静夜里听来格外沙哑,仿佛一把细沙:“没有什么。他答应我了。”
“……真的?”张道陵明显愣了愣,感觉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喜悦的样子,他知道他在顾虑什么,但是却没问出口,“那你为什么要来我房间里呢?”
叶清玉在他身后沉默,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张道陵又问:“我身上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你也不在乎吗?你不想……”
“我跟绝青宗宗主说了,”叶清玉打断他,“他会帮你祛除掉那些。你不要担心。”
“……”
张道陵淡淡应了一声,没再追问,突然转过身来面对了他,没等叶清玉反应,长手一挥拂下了床前的帷帐,从叶清玉眼前伸回胳臂时,眼里似有烛光的颜色。
叶清玉衣衫完好,而他却只是一身单薄中衣,白色床帷映照出两人越靠越近的身影。
张道陵双手放在叶清玉腰间的衣带上,听见角落里“哔嚗”一声炸开了一朵烛花,叶清玉一把抓了他的手,漆黑眼眸如同外面的深夜,无星无月。
张道陵不看他,低着头长长的发丝垂落下来,手被握在他掌心里,微微一用力挣开了对方的桎梏,然后加快了解衣带的动作。
叶清玉的神情隐没在黑暗中,被他俯身过来的阴影遮挡住,他静静地看了他半晌,张道陵褪去了他外面的衣衫,终于抬起头,一片阴影倾身而来,温热的嘴唇突然擦过他脸颊。
角落里的孤烛燃到极尽,终于熄灭了下去。
画面再次戛然而止。
鹿鸣与蓟和在画面外看完了这一幕,彼此都沉默,即使这是一幅十分缱绻旖旎的场景,但是在知道结局的前提下,只能让人感到刻骨的悲伤。
他们没有一起拜入绝青宗,叶清玉时至如今已经位列仙君,而道陵君虽然后来也入了宗门,但却在不久后归隐人间,只留给后世一个飘渺的传说。
鹿鸣道:“我觉得应该是那个宗主答应了叶师弟什么事情,而条件就是要他与道陵君分离。”
“我也觉得,”蓟和点点头,“他们不可能一起走的。”
果然,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诀别的时刻就到来了。
张道陵醒来时床边已经空了,他表情茫然地拥着被子坐起来,看到窗外朦胧的晨光,青灰色天幕上还挂着两三颗寥落星子,角落里的残烛燃到最后,烛泪蜿蜒堆在灯台上,仿佛一朵凋零的花。
他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神色有一瞬间的狠意,良久,举手抚上双眼,最终低低地笑了出来。
北方春寒,旧年已经完全过去,淮河两岸早已花红柳绿,而绝青宗满山树木才刚刚新叶生发,微微透露着寒意,走在山道上,偶尔能听到莺啼雀呖脆响山间。
张道陵一路跋涉,终于在天黑前来到了通往绝青宗的百级阶梯。
因为是守卫一方的修仙大宗,为了防止邪祟侵扰,也为了与人世隔绝,宗门在山上设置了数层法阵,除本宗弟子自由出入外,凡是有擅闯山林者,仙门中人尚会颇费些精神,乡野散修就算能破了几个阵,也大多非死即伤,更别提普通百姓了,基本上是有来无回。
张道陵心有不甘,一腔孤勇闯入山林,破了三个阵法来到山梯上时,已经遍体鳞伤。刚踏入第一级石阶时就被拦住了。
叶清玉站在绝青宗宗主身后,隔着三极阶梯漠然地看着他,瞳眸幽邃深不见底,满脸冰冷的漠然。
张道陵拖着重伤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到他面前,在石阶上流下一串沾血的脚印,刚要伸出手,应仍清往下一步,不动声色挡在了他面前。
他低低叹了口气:“小公子你这又是何苦呢?”
张道陵不理他,固执地看住叶清玉的脸,一开口声音都是抖的:“你不是说过,叫我不要担心,他已经答应你了么?”
叶清玉低下头来与他对视,那双之前还饱含情意的眼睛现在只剩冷淡:“宗主答应让我拜入宗门。仅此而已。”
张道陵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可你……”
“当然是有条件的。”叶清玉打断他,“与你分手,能换我一条通往修仙界的正途,何乐而不为?”
张道陵摇了摇头,他想要跨上台阶离他近一点,却被应仍清一把拦在了身前,“小公子请自重。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否则若是伤到了哪里可就不好了。”
叶清玉看着他,在他不顾应仍清的劝阻再一次抬脚要跨上来时,率先开口道:“你被毒物侵染,将来会有魔化的可能,我自然不可能再与你为伍。”
“……”
张道陵直接愣住了,他停住了脚步,慢慢退了回去,然后抬起眼,嗓音沙哑道:“你说什么?”
叶清玉却已转过了脸,不再看他。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右脚踩在一个缺了角的阶沿儿上,晃了两下差点跌倒,应仍清离得近伸手扶了他一把,他一把甩开了应仍清的手,两眼猩红狠狠瞪着叶清玉。
“……你以为我是因为什么才被毒物侵染?”
山风簌簌而过,张道陵质问的声音散入风中,传得很远很远,台阶之上叶清玉清冷淡漠的身影孑然站立,没有一丝反应。
看他良久,张道陵突然声音哑哑地笑了一声,眼里却逐渐弥漫开朦胧的水雾,“说到底,你就是厌烦我了,对不对?”他用手抹去眼角水迹,在脸颊两侧划过一条长长的泪痕,“也是,与友同行怎比得上修仙得道,是我想得浅薄了。”
他死死压着嗓子里的哽咽,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却没再抬起来,神色隐没在垂落的发丝里,辨别不出情绪:“还未来得及恭喜你拜入绝青宗。”
叶清玉微微一顿,转过脸来看他,他却不再留恋,转身迈下台阶,月白衣衫在他眼前袍划过一道决绝的波痕。
他徒劳地伸出手,抬脚想要追过去,却被应仍清伸手拦住,他保持着挽留的姿势,半晌,才缓缓放下去,冷冷地看向应仍清:“在他下山之前,把那些护山的阵法关掉。若他身上再多添一道新伤,我绝不会踏入绝青宗半步。”琇書網
应仍清接触到他略带威胁的目光,也不生气,沉吟半晌让开了步子,含笑道:“自然。”
因为是叶清玉的记忆,在张道陵下山之后画面并没有中断,涟漪似的水光一闪,直接跳转到了叶清玉正式拜师那天。
正是春分,满山绿树枝叶葳蕤,杂花落地,绿衣掩映的宗门内,举行完拜师大典后,所有弟子都回去了,和叶清玉一起拜入应仍清门下的还有一个女弟子,天赋异禀,是灵性很高的土灵根,但是在典礼结束后,应仍清却没再多看她一眼,把叶清玉留下了。
两人单独在应仍清的房间内,一站一跪。
应仍清在前面案几旁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口气:“想清楚了?”
叶清玉颔首:“只要能救他,我做什么都甘愿。”
“自然不会要你做什么过分的事,”应仍清不在意道,撇去茶水上的浮沫啜饮了一口,“只是……这术法极耗费灵力,你刚刚拜入我门下,尚不知以后会否大成,是以,我得要你身上另外一样东西来补偿。”
叶清玉毫不犹豫,“只要是我给得起,宗主尽管拿去。”
应仍清冷漠看了他一会儿,低声道:“你过来。”
叶清玉缓缓走到他面前,跪了下来。
双膝刚刚着地,眼前突然掠过一道阴影,一双大手“啪”地一下覆盖在了他的额头上,随后一股冰冷至极的灵流犹如蛇信般缓缓钻入了他的脑海里。
心脏突地一疼,一幕幕和张道陵在一起的画面好似走马灯一样从他眼前掠过。
片刻就消失了。
随后皆是空白,等他清醒过来时脑袋里空无一物。
画面如绚烂的万花筒般飞速旋转,略过许多苍白的情节,最终又停在了绝青宗内。
两年后,张道陵拜入了绝青宗。
不知他这两年里经历了什么,脸庞再不如以前冰雕雪琢,皮肤虽然依旧光洁,可眼角却增添了细碎的纹路,眼里一看就有什么东西曾经狠狠地碾过去。
他拜入宗门后更加刻苦修习,封毅的炼剑峰时常见他单打独斗的身影,经常天还没亮他就早早到学舍去背诵咒术,天黑了还在水池旁复习术法。
众弟子都道他无欲无求,单薄冰冷,是得道大成的好面子。
直到他再次遇见叶清玉。
彼时叶清玉已经是应仍清门下最得力的弟子,木系术法使得出神入化,一个人站在庭前绿树的阴影下,一袭白衣长身玉立。
那天张道陵去给后院的师兄们送书,天上飘着细雨,他撑伞从叶清玉门前经过。
刚跨进院门,一缕纤细忧愁的箫声从那边的亭子里传来。
张道陵停下了脚步,目光朝着声音传来处看去,远山之间起了云雾,潇潇暮雨中隐有更漏之声,那人站在亭子里,竖箫缓缓吹奏,情致深婉蕴藉,乐音轻轻飘荡在天地之间,让人仿若置身于伽蓝古寺。
待得一曲既终,林中小亭里,叶清玉站起身,微微抬头看向远山岚荫之间,青衣猎猎飘动。
然后他转过身来,对上了张道陵的目光。
他微微一愣,继而眼含笑意温声道:“你是新拜入宗门的弟子吗?”细长手指轻点上太阳穴,“我与小师弟你,似乎在哪里见过。”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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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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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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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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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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