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演了这么久,也跟了我们这一路,连鬼门都跟进来了,若不是老阎王稀罕你这怪物,不忍看我下手,做了甩手掌柜,你觉得,我有几分耐心对付你?”
阿青手上的黑枫漫不经心地横握在身前,刃口向外,目光顺着指尖的动作轻轻拂过漆黑的刀身,说话的尾音渐渐轻了,只听他忽然没头没尾地低低道了一句:“你倒是好命……”
最后一句,夜影没能听懂,却也没想着要问。
阿青抬头,盯着眼前那座没了大门漆黑一片的大殿,目光凛了下来,冷冷道:“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我抓你出来。”
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
勾起嘴角,笑容里带了几分轻蔑和羁狂,这是夜影从未见过的,把黑枫换到了左手,右手缓缓而起,掌心对准了殿门——
用力一握!
“——轰——!”
一阵轰然巨响!
夜影愣在原地,心中震惊,他原以为这动作是要将殿中的东西隔空抓出,谁曾想,他竟将整个右殿直接端了?
“……”太暴力了……
夜影心中震撼,但不得不说,这个方法,确是最直接有效的!
没了这间大殿,那东西无处可藏,自然得乖乖现形,还能省去不少麻烦。
大殿化作无数巨石碎瓦,骤然崩塌,阿青抬着手在眼前轻扇两下,仿佛驱赶什么烦人的蚊虫一般,下一刻,大殿碎落的砖瓦顷刻间便化作了灰烬。
夜影:“……”
夜影忽然觉得,若是自己哪天想死了,说不定阿青真的能帮得上忙……
若是自己被挫骨扬灰,化作了碎粉尘末,他有些好奇,这具身体还能怎么自我修复?
正想着,一瞬间,夜影看向阿青的眼神忽然变了,几乎是同时,他手中提剑,二话不说便朝阿青狠猛刺了过去。
看着夜影举剑相向,削瘦的少年淡定如斯,丝毫没有闪躲,就这么原地站着,看着那柄刺向自己的赤色红剑……确切说,是看着握剑的那个人。
“嘤嘤咿咿呀呀呀呀————!”
一阵刺耳的哀嚎在耳边炸起,阿青皱了皱眉,面露不悦,一脸嫌弃地将脑袋撇向另一侧,光看表情,夜影便知他厌恶极了这个声音。
赤练不偏不倚,正中红心……或者说,应该是黑心——长剑极准地刺进了不知何时绕到阿青身后,对准他的脖子张开大嘴的一团乌黑的毛发。
……应该算是嘴吧,夜影心想,方才那一瞬间,他仿佛还看见了那张“血盆大口”里的黑色利齿,虽然都是头发揉出来的,但杀伤力应该是真的。
对着这一团毛发,不止阿青,夜影也觉得很是恶心。
“……”
“……”
二人对视了一眼,空气莫名陷入了怪异的安静,只有那团毛发的凄惨怪叫不曾间断。
烦不胜烦了,在夜影皱着眉头观察时,阿青终于摆过头,淡淡扫了一眼还扒着自己脖子不放的那团毛发。
下一刻,仿佛被什么吓到了一般,黑色的发团忽地整团僵住,一下子安静了,就像吃了话本中的定身咒一般,连每根发梢的动作都凝滞了。
夜影:“……这是怎么了?”
阿青有些不悦,见发团僵住不动,便往旁边撤开了身子,冷淡道:“谁知道呢,喊过头,破音了吧。”
夜影:“……”
赤练刺穿了这团发球,此刻看起来竟活像是穿在竹签上的烤肉丸子一般,但夜影不愿往那边想,事实上,丸子是他喜欢的为数不多的吃食,他还想多享受几年……
忍着恶心,夜影又凑近了些,认真看着这团乌漆嘛黑狞叫了一声后便陡然没了动静的发球,也不知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阿青也不知在想什么,抿着唇,面无表情。
夜影见这东西没动静,心里没底:“不会是死了……?”
“影哥哥,别动。”见夜影伸手过去,阿青忽然开口,“没死,活的。”
夜影闻言微微一愣,这团毛球并非魔物,是他从未见过的物类:“这是什么东西?你怎么知道?”
阿青无奈,他走上前,伸手想要接过夜影手中的赤练,然而就在快要碰到时,阿青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伸过来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滞,随后作罢,又收了回去。
他解释道:“异变种,没名字,这东西杀不死,除非……”
夜影望他:“除非?”
阿青垂眸,挑起嘴角,他凑上前,离那团毛球近了一些,刚要开口,却见他眼睫微动,转而望向夜影,饶有兴趣一般:“影哥哥,你可知,这东西它听得懂人话吗?”
夜影:“嗯?”
阿青的眼神落在那团东西身上,勾起嘴角,将语速放到最慢,低声,一字一句。
“用,火,烧。”
手里握着赤练,一记狠狠的颤栗通过剑身传到了夜影的掌心,他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阿青:“真的还活着……”
要说现在是惊讶,那么下一刻,便是惊吓了。
那发球受到球身威胁后,乌压压的一团中忽然多了两枚白色的东西,夜影皱了皱眉,仔细一看……
惊出了一身冷汗。
是一对眼睛!
脊背蓦地有些发凉,夜影将赤练离得远了些,别开头,将眼神移到别处,不再去看。
阿青看着夜影神色复杂,眸中竟是多了一抹笑意。
“给我吧。”
“嗯?”夜影看着他。
“可以是可以,要怎么拿下来?”夜影也是第一次碰见这种类型的异变种,对于处理方法更是毫无头绪,贸然放下又怕这东西跑了。
心下只觉得万一放跑了,便是对不起阿青和那毁成碎末的偏殿了。
异变种,是天罚落下后的一种“影响”。
但其实,黑媒子,就是桑葚。因为天罚,让栾洲大陆的瓜子渐渐变得不可食,取而代之的便是黑媒子,现在多用来配茶配酒,吃起来口感虽不如瓜子,但马虎也算是一道零嘴,吃完后唇齿会变得乌黑,乍一看十分可怖。但相对的,从此世上也再无桑葚了。
所以严格说起来,黑媒子其实也是异变种之一。
只见阿青淡淡地抬了抬嘴角,伸手道:“把剑给我。”
夜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可以吗?”
阿青有些好笑:“怎么这么问?”
夜影不觉得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他隐约觉得,阿青似乎不大想碰他的赤练……
他道:“也没什么,这样吧,你告诉我怎么做,我来就好。”
阿青看着那团黑色的毛球,沉吟了片刻。
片晌,他将黑枫递给了夜影,对他道:“用这个。”
夜影毫不怀疑,想也不想,便接了过黑枫,准备将毛球从赤练身上刮下来——
却丝毫没注意到身旁阿青那双漆黑的眸光逐渐阴沉。
而就在黑枫触到毛球的一刹那,夜影便骤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仿佛要将他连刀带人,整个吃进去!
视线一瞬间黑了下去,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夜影再次望向身边的人,而身旁,却已经不是那个白色的身影。
那是一道深沉……而高挑的……墨绿……
“……”
脑子里一片模糊。
那一瞬间,夜影能感觉到黑枫身上所有的魔气被那团发球一下子吸了个干净,黑枫连着他的骨血,连带着夜影的人气也一并被吸走了大半。
而就在他倒下时,一双冰冷的手接住了他。
不知是不是幻听了,仿佛有个声音在耳边轻沉地道了一些什么。
声音很模糊,夜影努力地不让自己失去意识却无果,但那声音说的话,他却隐约听到了一些。
那个声音带着凉意,薄薄的,十分好听,似乎很无奈地,对方轻叹了一口气。
“我说了你就信,你就不怕我害死你吗……璃瑛殿下,你真的是……”
……
“就是他……”
“你能肯定吗?”
“……能,我肯定,他就是巫夷国的那个世子!那个罪魁祸首!!”
“可巫夷都灭国了……他怎么还活着……?”
“哼,灭国?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栾洲三国,哪个国家还在?朝枝国,南生国都灭了,巫夷国不灭,那不是岂有此理!”
“……那,我们拿他怎么办?”
“怎么办?你们说怎么办?这可不就是个怪物吗!他一个人的血,让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还是说你们其实特愿意跟怪物待在一块?”
“……”
“——滚犊子!你瞎叫个屁!我家殿下才不是怪物,他是好人!”
“啧啧……是——你家殿下是个大好人啊——啊我呸——!还殿下……哼,你一小屁孩没见过世面,我懒得跟你计较,可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当初是谁祭了蛊,使了卑鄙无耻的招数纵蛊兵大肆屠城?
你再去打听打听,看看有没哪个人说不是你家殿下招来的天罚,让整个栾洲变成这副鬼模样的?老子今天就告诉你!但凡有一个人说不是,我原地学两声狗叫给你听!不,给你当狗都行!!”
……
……
“……怎么会这样呢……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对不对……?璃瑛殿下,你告诉我,那些事都不是你做的……说不是?好不好?”
“……”
“璃瑛殿下,您真的是……招来天罚的罪魁祸首吗——?”
“……呵,原来是真的,璃瑛殿下……就是那个世子……世子……原来就是招来天罚罪魁祸首……怪我,是我错付,是我看走了眼……你走吧,我们的主仆情谊,到此为止吧……”
……
……
喘着粗气,夜影坐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这是有多久没有做梦了……
“醒了?”
不远处,一个熟悉的声音淡淡道。
似乎因为刚醒,视线有些模糊,夜影眯着眼看了许久,才勉强能看清不远处那道白色的身影。
“……阿青?是你吗?”
不等那人回答,另一个声音便在耳边突然炸开。
“夜影小哥——!!!太好了!你终于醒了!我的亲娘舅老爷啊——吓死我了哎!!!”
夜影:“……大壮?”
看着一道魁梧的身影模糊地在自己眼前晃啊晃,加上那夸张的喊声,夜影不用多猜都知道是谁。
“哎——!”大壮激动且热忱地给出了回应。
夜影:“……”
大壮也在……所以,他们现在是在……无间地牢!?
反应过来后,夜影才感觉到这里的热度,是真的热!
“夜影小哥,我的天,你可真是能睡,你都睡了五天了!我还以为你要死了……”这么说着,堂堂一个九尺壮汉竟抬起了衣袖。
“……”这是要潸然泪下吗……
夜影清了清嗓子,忙道:“先别激动,你还是先告诉我这里的具体情况吧?”
为了不让这个九尺大汉当场飙泪,夜影扯开话题,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而不知为何,从醒来到现在,夜影却发现自己的视线还是模糊,虽不知缘由,但很快地,他便先接受了自己暂时看不清的事实,已经开始努力适应了。
毕竟得先适应,才能继续接下来的事。
但要说心中不忐忑,那是不可能的,原本的夜影,就算在夜间,视力也是超群,虽说他闭着眼睛也能打,但毕竟感觉不同,更多的是因为,他闭着眼,也只会干架。
至于其他的……
“……”
模糊的视野里,意外发现了左手腕上的一道黑色——手上的绷带已经被缠好了,抬手覆上,能感觉得到,腕上的绷带缠得不松不紧,恰到好处,且整整齐齐,没有一处毛糙。
夜影心中泛上一层暖意,抬起几近失焦的眸往阿青所在的方向看去,绷带下的嘴角下意识地抬了抬,怎么也该要表示一下。
虽然脸上缠着绷带,他也看不到。
阿青依旧坐在原地,白色的身影在夜影眼中模糊得只剩下了一个大致的轮廓,隐约望见阿青也朝他摆过头来,至于脸上是什么表情,夜影不得而知。
又回过头,看向杵在自己身旁的大壮,刚要问他话,就见大壮一脸呆滞地望着阿青所在的那个方向,眼睛就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似的。
夜影皱了皱眉,又摆过头去,依旧是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你在看什么?”他狐疑道。
“啊……啊?……哦,没,没什么,你说,我听着呢。”大壮回过神,用手抹了一把脸,精神了一下道。
夜影:“……”
大壮说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道:“哦!对,你刚刚问我这边什么情况来着……”
他道:“我能说……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吗……”
说到这,大壮也觉得有些惭愧,挠了挠头,尾音渐渐弱了下去。
他是突然间就消失的,也是一头雾水,差点没吓死,再睁眼,就已经在这里了,而他在这的这段时间里,实际上,他连鬼都没见到一只。
“……”夜影叹气,大概也猜到了。
习惯性地四处观察了一圈,视线依旧模糊,无奈之下,就只能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膝盖沉思。
连膝盖的轮廓都是模糊的。
“影哥哥。”阿青忽然道,“看不清的话,可以过来,我同你说。”
夜影心中微沉,不知怎的,阿青这话,让他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他既知道自己视物不清,可还是这样说了,那是不是说明,此刻,他出于什么缘由,以至于连主动走过来都做不到……?
夜影慢慢起身,身旁的大壮见状也跟着起身,像是要准备扶他过去,但起到一半,却忽然停住了。
夜影本来也不需要他扶,只是觉得奇怪,便回头问道:“你怎么了?”
大壮“啊”了一声,然后摇头道:“没,没什么……我,突然肚子有点疼,夜影小哥,你能自己过去吗……?”
夜影点头,大壮如释重负一般松了一大口气,然后瘫坐回了地上。
幸而距离并不远,夜影眯着眼,慢慢走近,最后摸索着墙壁,坐到了阿青的身旁。
“阿青,你没事吧?”还是觉得不放心,夜影低声问他。
模糊的视野因为距离的拉进而变得清晰了一些,至少,轮廓上有了模糊的五官。
他问完,不等阿青自己回答,他就将目光移到了他的腿上。
夜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依稀看见,阿青的双腿自膝盖以下的部分开始,两条裤管突兀地,就那么软趴趴地塌了下去,但,没有血迹。
愣怔了半晌,鬼使神差地,夜影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小腿上。
他触到了一根硬邦邦的,纤细如长棍一样的东西……
夜影闭上眼,抬手移开,绷带下的气息有些不稳。
他全然没发现,靠在墙边的阿青微不可察地,轻轻抬了抬嘴角。
“影哥哥……你不是想知道这里的环境吗,你离得近一些,我与你说。”
夜影闻言,压抑着心中起伏,往后坐了一些,两手撑在粗糙发热的石地上,又往他身边挪了过去。
手离开地面时,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冰凉的触感——
阿青正用一根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勾画着什么,而这个动作,恰是被二人的身体夹挡在中间,遮了个严实。
夜影瞬间明白了什么,阿青在他手上写了两个字:耳目。
——在他们不知道的某处,有人在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不得不暂时忍下其他想问的问题,当务之急,他必须得先通过阿青熟悉清楚这里的环境。
夜影短短吁出一口气,跟着阿青靠在了身后的墙上,这里的温度不低,墙壁是石墙,表面起伏不平,十分硌人,不仅如此,受温度影响,连着石壁也跟着一起发烫。
“影哥哥,可以再靠近些。”
夜影有些无奈,此刻二人的肩膀已经只有一线之隔,再靠近的话……
“……”夜影咬咬牙,靠了上去。
“再近一些……”
“……”
阿青轻笑了一声:“好了,不逗你了,附耳给我……”
夜影:“……”心中郁闷,但还是依言,附耳过去。
“我先大致跟你说一下这里的环境,你心里有个底……”
这里便是无间地牢了,整个冥界就这一个地牢还在用,其他的牢狱已经随着另外的七个地狱一起关闭了,这里,便是阿鼻地狱的附属牢狱——无间地牢。
这个地牢极大,而且闷热,仿佛受到了阿鼻地狱那严酷炙火的影响,整个地牢都泛着灼灼的橙红之色,不经意间还能听到几声烈火烧东西时发出的噼啪声和浓汤快沸时噗通作响的声音。
除了他们待的地方,在那扇限制了他们自由的铁栏外,更是一片骇人之景。
地面上布满了大小参差、长度不一的裂口,裂口中,炙热无比的熔岩纳于其中,翻涌喷薄,缓缓而过,而那偶有的噼啪扑腾的声响,便是从中而来。
阿青言语温和,耐心地抬手告诉夜影他所指的方向大概是怎样的环境和布局,以及特别需要注意的东西,例如牢笼外石缝中的岩浆。
一旁的大壮看着这二人,眼睛有些发直,惊愣得不行。
方才他想扶夜影过去时,就是被那个少年看了一眼,可就是那一眼,就足够让大壮的本能急急发出警告,这个人……绝对忤逆不得……!
他自认为这里鬼怪已经很恐怖了,但这个人不同,恐怖的级别……不,应该说是其存在本身应该就不能拿来相提并论!方才不过只对视了一眼,可那一刻,大壮就完全动弹不得了……
看着夜影和那人交往甚密的样子,心中不禁由衷发出感叹,大概是因为自己活着的时候运气积滞,一股脑都用在了死后,这才让他抱到了一条极为可靠的大腿,而大腿的好朋友,自然也是大腿!
而且这条大腿明显更硬,更牛逼!
大壮想着,很自觉将视线移开了,不再打扰他们,心想万一打扰他们商讨对策就不好了……
有被大腿反杀的风险。
……
距离夜影醒过来,已经过了快一个时辰,但眼中的画面依旧模糊,他并未忘记,当黑枫碰到那团毛发时产生的巨大吸力,而寄生在他左腕里的黑枫,也少见地有了虚弱之象。
而让他变成这样的……多半,是阿青无疑。
视力骤然变弱,想来也是因为这个……m.xiumb.com
“……是我。”阿青忽然道,像是看穿了夜影心中所想,便接着答了。
夜影一愣,他不认为阿青会刻意害他,但一时也寻不到其他的理由来解释……
“为什么这么做?”夜影的语气里并无责怪,只有无奈和不解。
“你不怪我吗?”阿青的神情不似以往,此刻看起来却是柔和了许多。
“那两扇突然轰开的门……说实话,我若接下,最少要废掉一只手,我虽不知道你心中所想,但你又救我一次,我拿什么来怪你?”夜影垂眸笑道。
说到这,他抬起头,慢慢道,“现下也没有缺胳膊少腿,这视力,就当是还这人情了吧。”
说完,他像是想到什么了似的,眼神中故意带着警惕:“可若你再坑我,我定不饶你!”
阿青反而笑了,他道:“怎个不饶法?”
“……”
嘴上说不饶,可对方是青刑,拿他没办法也是真的……
沉默了半晌,夜影抬了抬肩膀,满眼无奈:“……好吧,技不如人,我没办法。”
阿青抿了抿嘴角,勾勒出的弧度渐渐消失,他低声道:“不会了。”
夜影:“嗯?”
“……不会再这样了。”
“当真?”夜影随口反问,只是觉得有趣,当不当真,本就没什么关系,他的本意并不在此。
“嗯,当真。”
说这话时,阿青脸上温和的笑意已然消去了大半,唯剩下笃定和真诚。
夜影并没多说什么,只是淡淡笑了笑,便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觉得阿青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在歉疚。
然而接下来,夜影便支起身,将脑袋凑了上去。
停在阿青的耳畔,声音清浅,压得极低:“所以,你故意坑我,又让自己被人弄成这副狼狈模样,这些,你觉得……我会信吗?”
这回,轮到阿青顿住,接着,他失声笑了:“影哥哥为何不信,我都这么惨了?”
夜影刚想撤身,闻言停下动作,又补充道:“我只是随口一猜,我猜,你在等人。”
片刻的沉吟。
忽然,阿青别过头,垂眸看他,夜影蓦地一怔,本是为了防那隔墙之耳才将距离拉至这么近,却没料到会出现此刻这般情形。
因为阿青没有预兆的动作,让两张面庞瞬间贴得极近,夜影惊了个猝不及防,愣怔了片晌,便条件反射般地撤身避开了。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吗?”
“……”
夜影默不作答,沉着脸靠边坐去了。
阿青无奈一笑,他抱臂仰头,眼中深邃,仿若有光,微微偏头瞧了一眼与自己拉开距离的那人,心中只叹前路怕是少不了许多的崎岖坎坷了。
但,那又何妨?
来日方长,而他们最多的,就是时间……
……
不多时,牢笼外,传来了一阵缓缓拖行的脚步声,乍一听,就像是装了重物的麻袋在地上拖曳摩擦的声音,缓慢而甸长。
这声音,夜影只听了一会,便有了数。
他低声喊了大壮,让他往里靠,大壮吓得要死,自然巴不得,但又惧阿青,抬眼瞄了一下,见他没看自己,悻怏怏地抬了屁|股,赶忙溜到夜影身后猫着去了。
夜影带着大壮,往阿青身旁带了带,低声道:“是孟婆。”
阿青抿嘴笑笑,没说什么,他抬手,一根手指挡在唇前,轻轻地摇了摇头。
夜影会意,回头看向大壮想告诉他别出声,然不消他提醒,大壮已经连连在点头了。
“……”
怕死是天性,就连做了鬼也一样,死得快的,都是不机灵的!这应该就是大壮做鬼后的鬼生信条吧。
脚步声缓缓逼近,原本就闷热的空气,伴随着突如其来的脚步声,竟是又多生出了几分压抑和煎熬。
而让夜影没想到的是,出现在牢笼前的人,并不是预料中风烛残年的佝偻模样,而是一个高挑纤瘦的身影!
夜影虽然视物不清,但从那婀娜的步伐和袅袅婷婷的姿态上足以断定,这根本不是什么老人,这分明就是个花龄正妙的姑娘!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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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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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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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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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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