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冷哼:“算你识趣。”
马车过了重明门,在黑夜下走得快,直接在明德殿外停下,秦昭照旧不下马车,目送着少女缓步走入,脑海里想起外祖父的劝告。
过度昏暗的光色里看不见,恍若置于身无尽的黑暗中,沉寂许久后,马车在崇政殿外停留。
他掀开车帘,殿内灯火通明,陛下似乎还未曾歇息。
思虑不定之际,殿门打开,走出一男子,身披道袍,手握浮尘。
“哪里来的道士?”
李晖也顺着太子的视线去看,确实是一道士,观他匆忙的脚步,才道:“应该是陛下召见的。”
秦昭阖眸,再度陷入黑暗中,冷声道:“捉了他,孤要亲自见他。”
李晖犹豫道:“这是陛下的人,捉了不大好。”
“你捉不住是你自己的事。”秦昭不耐。
李晖半晌不敢言语,沉思一番后,自己领着人悄悄跟了上去。崇政殿内外都是陛下的人,半夜过来的道士必不简单。
李晖跟上去的时候,太子抬脚进入崇政殿。
皇帝服药歇息入睡了,殿内外充斥着苦涩的药味,宫人内侍都巧步挪了出去,内侍长伺候在侧,眼见着太子进来,他笑着过去行礼。
“殿下怎地这个时候来了?”
“白日父皇身子不适,孤不放心,特来看看。”秦昭双眸深沉,嘴角弯着一抹清淡的笑,像极了春风,可又感觉到冬风的凛冽。
内侍长闻着话音就感觉出不对劲,尤其是太子身上的寒意,他择优回答:“殿下孝心可鉴,想来陛下会高兴的。”
“内侍长跟着父皇多少年了?”秦昭不走,反选择一处坐下,慢悠悠地同内侍长话起家常。
半夜而来,必然有事。内侍长又不是酒囊饭袋,这个时候不敢掉以轻心,全心应对,“臣跟着陛下二十年了。”
“二十年,孤不过也才二十岁罢了。”秦昭笑了笑,铜枝灯下的容颜被镀上一层光色,熠熠生辉,让人挪不开眼睛。
芝兰玉树,不过如此。
“殿下说笑了,伺候陛下是臣的荣幸。”内侍长笑言。
秦昭直直地望着他:“时辰不早,孤回东宫。”
内侍长脊背生寒,忙道:“臣送殿下。”
两人一道跨过殿门,秦昭的步子踩着很慢,悠悠然然,内侍长内心甚为煎熬,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身影在自己面前走动着。
坐榻至丹犀处不过数步,太子走出了百步的时间,走过丹犀后,太子又道:“当年给孤赐婚之际,你可知陛下的心思?”
内侍长一怔,“您的意思是?”
“宣平侯为国捐躯,陛下赐婚也是常理。”秦昭仰望天际,那时他不过三四岁,懵懂无知,直到后来见到周云棠才知有这么一桩亲事。
太子说话不明,内侍长不知该从哪个方面回答,隐隐嗅出几分味道,他揣测道:“殿下可是觉得哪里不对?”
“没事,孤问问问,内侍长止步。”秦昭施施然摆手,话说完就大步离去。内侍长目送他离开,转身回殿,内寝传来陛下的呼唤声。
未经多加思考,他疾步跑进去,“陛下怎地醒了。”
龙床上的皇帝满头大汗,双手紧抓着身上的被衾,双眸浑浊无光,五官狰狞,内侍长吓得止步,小心唤道:“陛下、陛下。”
皇帝半晌没有回应,抓着被衾的手缓缓松开,登时就睁大了眼睛,朝后直直地躺了下去。
内侍长吓得自己都没气了,朝外大喊:“宣太医、宣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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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道蜿蜒,看不见尽头,若不是熟悉的人,十之八九会迷路。
云枯子道长就是这么迷路了,被人直接引入不知名的角落里,又被人直接敲晕,醒来后就置身在富丽堂皇的宫殿内。
上坐一位神色阴沉的男人,手中捧着一盏茶,慢慢地品鉴,宫中贵人多如牛毛,他不敢放肆,徐徐打量着男人。
打量许久,也未曾发现端倪,倒是发现男子五官与皇帝略微相似,他小心地爬起来,“殿下寻草民有事吩咐?”
“无甚大事,就是问问你入宫做什么的。”
云枯子心中起疑,手中浮尘更是不知去处,谨慎回道:“陛下身子不适。”
男人手中的茶盏被搁置在桌上,徐徐抬眸,一双眸子似刀锋锐利,“哪里不适?”
“梦魇缠身。”云枯子哆嗦道,男人气势太强,压根不给他喘息的余地。
“你怎么治的。”
“草民研制了些丹药,陛下心魔过重。”云枯子觑男人一眼,害怕自己被人灭口,忙添一句:“不是什么大病,宫内太医也可以治。”
男人神色不缓,反多了些阴鸷,吓得他心口砰砰跳,冷汗丛生,“殿下,陛下身子是久病,日夜不宁,并非是恶疾。”
一个人长久睡不到觉,再多的补药也无力回天。
“原来是这样,陛下因为什么日夜不宁。”男人发话。
云枯子胆小,被男人这么一恐吓,什么话都说了出来:“偶尔听出这么几句,什么侯什么周,具体也不敢多问。”
男人摆摆手,“今夜就当作什么都发生,你泄露了陛下的秘密,我不会杀你,但是陛下会。”
云枯子浑身发颤,一个劲地叩首行礼:“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秦昭不耐烦地让李晖带着他离开,胆小如鼠,不知背后是谁举荐他来的。
李晖照着原路就人送回去,另外派人一路跟随。出了宫门后,马车就向城北走去。
马车在平口巷停了下来,云枯子提着包袱下车,同熟悉的人打过招呼就一头钻进了将温的酒肆,要酒要菜。
酒足饭饱后就去客栈休息,翌日清晨离开长安城。
侍卫一路跟随至平云山下,再度跟到了山腰上,进入道观。
道观立在山腰,以石为门,坚固挺拔,左右都是山壁,门一旦关上,就隔绝了里外,成就一方天地。
云枯子带了不少烤肉回来,分给了观里的小道士们,提着一盒酒肉去找师父。
道观建有百余年,往日无人问津,更没有香火。云枯子行骗惯了,没成想能骗到皇帝,乐哉乐哉地告诉自己的师父云天道长。
云天不惑之龄,接过食盒后就吃了起来,一面道:“不要出去了,静心待上半月。”
云枯子觉得奇怪,“为何不趁热打铁。”
“懂得惜命。”
云枯子咬了一口猪肘子,脑海里想起昨夜凶神恶煞的男人后,猪肘子突然就没了味道,应该要惜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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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殿庄严冷清,比起含秋殿更为奢靡,前面是正殿书房,隔着石桥就是寝殿。
石桥是在池塘上,走过的时候还能看到碧清水下的锦鲤。
景色宜人,气氛也让人愉快安心,周云棠一夜醒来后感觉浑身舒畅,宜云伺候她梳洗,早膳尤为精致。
吃了碗莲子粥后,秦昭就来了。
身上还穿着朝服,步履缓慢,边走边看,就像走在街市上一般。
周云棠很自觉地起身,让人去置办碗筷,秦昭饥肠辘辘,顺手就接过她的筷子,她忙道:“殿下,那是我用过的。”
“不自称妾了?”秦昭冷哼,随手就筷子就放下,整个人就像是从寒冰里捞出来的,吓得寝殿内的宫人都不敢喘气。
周云棠丝毫不畏惧,窗户纸都已经捅破了,她也就不需害怕了,就当自己给他做伴读了。
宫人在场碍事,她挥手示意她们离开,自己接过宜云递来的干净碗筷,一面盛莲子粥一面道:“殿下怒气冲冲过来,是有不高兴的事了?”
“看见你就不高兴了。”秦昭心里藏着事,语气也不大好。
“原是这样,那您为何过来?”周云棠笑意盈盈,眸色皎洁,若明月银辉。不仅故意气这个骄傲的男人,还故意靠近他,凑至他的面前,呵气如兰:“殿下,说句心里话你不会掉块肉的。”
“周云棠,你会后悔的。”秦昭捏住那张送上门来的小脸,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心口忽而漾过一阵暖意,舒服、没有压力。他感觉到一股自在,使劲掐了掐小脸上的嫩肉:“你这个犯错的人,还笑得出来?”
“信不信我咬你。”周云棠凶神恶煞地怼一句。
秦昭莫名愣了下来,多年前周云棠也气呼呼地这么对他说了这么一句:“再生气、再生气、我就、我就咬你。”
年少不知愁,他恍然笑了。
周云棠将粥碗放置在他的面前,敛了笑意,正色道:“有何事吗?”
“边境军情传来,西夏国主直接开战,打了我们措手不及。”
周云棠坦然地坐在他身侧,想起将温说的趣话,猜测道:“罗雄是不是会败?”
“十之八九,陛下昨夜昏迷不醒,想来是就是听到了消息。”
“将温怎地提前知晓?”周云棠奇怪。
秦昭喝了两口粥,抬眼就见到傻伴读一双睁大的眼睛,漆黑分明,夏日荷叶上晶莹的露珠,伸手一摸,就滚落在地。
他又不高兴,“将温有自己的渠道罢了。”
“哦,殿下又不高兴了,那我说几句殿下高兴的事情。”周云棠夹起一只虾饺放在他的碟中,故作神秘道:“皇后昨日说要废太子妃,我想着,不如给您换一位。吴晚虞可好,吴家姑娘端庄秀雅,还会讨好皇后,温柔可人,男人都会喜欢。”
秦昭这才想起皇后昨日哭着离开明德殿的事,对于周云棠的手段也略微了解,危言耸听,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皇后耳根子软,说甚都听,他夹起虾饺咬了一口,鲜香的口味,随口道:“太子妃换人,孤就告诉陛下周云棠怒扮男装。孤用惯你了,不想换。”
用惯?周云棠眯眼,“您这是将我比作东西?”
秦昭拍拍她的后颈,温柔对视:“云棠,你难道是东西吗?”
“我、我自然不是……”周云棠及时闭上嘴巴,身侧男人笑意难掩,就像小偷得了宝贝一般。
弱冠的年岁,小儿的头脑。
她不在意道:“我不是东西,殿下高兴就成。”
秦昭目光颤了颤,心口沉闷地厉害,大方地揽着傻伴读的腰肢,寻到她绵软的耳朵舔舐。
周云棠登时就怂了,窝在拿人的胸口处,嘴巴闭得紧紧,实在惹不住的时候不怕死的时候说一句:“殿下,你就是喜欢我。”
秦昭一怔,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了,咬着那块嫩肉也不松口。
气温陡然间升了上来。
周云棠嘴快与秦昭说惯了嘴,以前假扮云渺的时候还会隐忍,昨夜捅破窗户纸后就不想拘束自己。
现在,后悔莫及。
以前的秦昭,可不会说动嘴就动嘴的。
她想哭了。
****
早膳用得温馨,食案上的点心留了一半,周云棠拿起一块狠狠地咬了一口,就当作是咬太子。
秦昭瞧着她那股凶狠劲后不觉一颤,好心提醒道:“女子就该温顺些,你这般不会有人喜欢。”
“妾就是这般,您不喜欢去找钟良娣,还有吴家姑娘。”周云棠不平,摸着自己被秦昭虐待的耳朵,皱眉发出自己的不满。
“钟良娣前几日送了件外袍来了。”秦昭抚了抚身上崭新的衣袍,眉梢眼角都是欢喜,说话的语气也温柔了很多。余光装作不经意间扫向身侧逞凶作恶的小女人,果然,脸色变了。
他正得意,小女人就从他腰间拽下香囊,睨他一眼:“香囊坏了,妾给您补上几针。”
“分明是好的。”
周云棠变作冷硬,“妾说坏了。”
方才还是绵软、任人揉捏的模样,陡然间变成淡漠肃然的太子妃。
秦昭心中空落落的,凝望她一番,李晖在外喊话:“殿下,皇后娘娘请您挪步去中宫。”
“殿下去吧。”周云棠大方道,眯眼浅笑,眉眼弯作柳梢头上的月牙。
秦昭感觉一股不对劲来,伸手就想夺回自己的香囊,周云棠侧身避过,笑吟吟道:“坏了。”
“孤晚上来取。”秦昭给自己下了台阶,低眸望着自己的袍服,用手掸了掸,淡然地大步离开。
太子一走后,殿内就安静下来。
太子妃摇晃着手中的香囊,唤来宜云,直接丢给她:“丢进池塘喂锦鲤。”
宜云震惊,“这是殿下日日不离身的。”
周云棠嗤之以鼻,“不好看,与殿下身上衣服不搭,不如丢了好。”
宜云是太子的人,哪里敢当真扔了,默然退出殿去,悄悄使人给太子送了过去。
那厢太子步入中宫,两侧的宫人内侍都不敢吭声,里间隐隐约约传来少女的声音。
李晖耳朵尖,立刻就听了出来,给太子解释道:“好像是吴家姑娘。”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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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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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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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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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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