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味着，我连县里最烂的高中都考不上。我找了五中最近几年的录取分数，我还差了五分。那是五中，最烂的高中。我离一中，差得还远。要是想去好的学校，只能交择校费，我家里……”曹正苦笑一下，落寞地垂下头，“连义务教育都不想让我读完，我自己考上高中都有可能不让我读完，怎么可能会给我交择校费呢？”
“可是如果不上一中，我又有多少可能考上大学呢？”
楼梯这一角不算很黑，因为操场上的太阳能灯就在不远，能照亮这里。庄鲸借着那微弱的光，看见了曹正脸上的失落。
她突然想起很久之前，在她还是曹正的副班主任的时候，他们班有一天晚上都在问她关于大学的生活。她倚在讲台上给孩子们讲她的大学生活，她给孩子们说在社团活动时做的糕点，说学校那个有着塑胶跑道的操场，说学校的六层图书馆，说她们的十二层教学楼。下面的孩子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光，对她口中的“大学”充满了期望。曹正坐在第一排，连眼睛都闪着向往。
可是现在，也是那双闪着向往的眼睛，装满了失望。那个对大学充满向往的人，说学习没有用。
庄鲸觉得自己嗓子发干，她努力在脑子里搜刮所有可以应对此前情景的话，想要改变曹正的想法。偏偏越着急脑子越是空白，两个人之间只能沉默下来。
曹正大概是有点尴尬，他低下头，声音小了很多，“你对我失望了吗？”
庄鲸清了清嗓子，慢慢说道，“没有。”她再次组织了语言，“学习，是很有用的。不要放弃。那个小学没毕业的工人，他已经在工厂做了很久了吧？”
曹正点点头。
“可是你才去没多久。你做得没他好是很正常的。如果再给你一年的时间，或者半年，你可以比他更优秀。可是你把他叫到学校来，再给他一年时间，他也不一定能追上你。”
“曹正，你在工厂的失败，不能证明学习没有用，只能证明你不适合在工厂工作罢了。你说你现在的分数连五中都上不了，可是曹正，你才初一啊。还有两年的时间，你知道两年的时间，会改变多少事情吗？”
曹正怔住了，他抬起头，看向庄鲸。庄鲸反而觉得不好意思移开了视线，继续说到，“你每天多学一点，每次考试进步一名，进步到第一名以后，每次考试再多考几分，两年时间，别说你差在五中的那五分，你会比一中的录取分数线还高五十分。你可以的。”
庄鲸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闹钟提醒她还有五分钟下晚自习。庄鲸看着曹正，“手给我。”
曹正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不过还是把手伸了过来。庄鲸没有去抓他的手，而是替他把那长袖一截一截的挽了起来，露出了胳膊上那条长长的伤痕。
曹正依然隔着一段距离坐在庄鲸身边，他注视着庄鲸，看着庄鲸的每一个小动作。庄鲸低着头，专注的看着他的胳膊。“现在是夏天，捂着伤口不太好。就这么露出来，有人问就随便找个借口，不会有人知道的。”
庄鲸替曹正挽好袖子，站了起来，“我先回去了，谢谢你陪我开门。”她下了两个台阶，突然想起什么，回头想告诉曹正。
转头以后她看见了曹正的表情。曹正坐在原地，眼睛却一直跟着她。他们对视的那瞬间，庄鲸觉得自己的心跳空了一下。曹正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她不敢说出来。
庄鲸很快收拾好自己的表情，露出一个笑容，抬手揉了揉曹正的寸头，“加油，别放弃。”
曹正的新发型在班级里引起了轰动。在小鲜肉流行的当下，班里的男孩子都是跟着时下明星们的发型走的，留着各式各样的刘海。
所以当曹正顶着寸头出现的时候，大家都忘了问他为什么这么久没来，一个个的都扑了过去问他为什么换了发型。
曹正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因为夏天凉快。”
“唔，有道理。”另一个男生点头，“我这周回家也剃了吧。最近的确是越来越热了。”
“曹正曹正，你的胳膊怎么了？”
那条伤疤是被烫的，火钳子被烧得滚烫，拿出来的时候没注意到他在一边，狠狠地撞在了胳膊上，留下了一条细细长长的烫伤。不过因为已经过了一段日子，伤口虽然还是红红一片，不过已经没那么恐怖了。琇書蛧
曹正还是笑笑，“不小心被烫到了。”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会烫到，大家让他以后小心点，然后就各自散开了。
黄欣算是最关心他的同学了，托着腮问曹正，“小正正，你真的好久没来了，你干嘛去了。”
曹正含混不清地糊弄，“家里有事。”
黄欣点点头，“你以后有事，得告诉我们呀。我和于洋都在网上留言问你了，也没见你回复。”
曹正忙着低头抄笔记，“唔唔，我知道了。”
曹正会不会放弃庄鲸不知道，但是她已经被两个人之间那种似有若无的牵扯吓到了。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单方面的心思，可是曹正那天晚上在楼梯谈心的时候的表现，真的让她不得不改变自己的想法。
她在慌乱中想起张吟秋的话，“你对他的态度会影响他未来的选择。他虽然还小，可他毕竟是个初中生了，现在的孩子都早熟，他一定已经知道了什么是喜欢什么是谈恋爱。庄鲸，他可以是你喜欢的学生，但他不能是你喜欢的人。那个后果你承担不起。”
那个后果她承担不起。那不仅仅是她对曹正不能说出口的心思的结局，也是曹正的未来。
她会影响到曹正。她可能，已经影响到了曹正。
所以她不敢，也不能有任何逾矩。
这天早上她一个人去锁宿舍门，任琳文因为没洗漱完，还在宿舍里墨迹。她走到曹正宿舍门口，还没来得及去检查门内，就被任琳文从背后狠狠地抱住了。
那力气扑得庄鲸向前趔趄了两步，她有些不悦，“你干嘛啊？”
任琳文笑嘻嘻地把手机递给庄鲸，“别不高兴嘛，我带着大八卦过来找你了。”
庄鲸一边接过手机一边问，“什么八卦？”
趁着庄鲸还在低头看，任琳文激动地给她解说，“你知道吗，体育学院有个女的，和她实习学校的学生好上了！”
任琳文的话像是一道雷狠狠地劈在了庄鲸心头，她僵硬地拿着手机，手指微微颤抖着，不敢说话，生怕自己的语气暴露自己的心情。
任琳文还在叽叽喳喳，“学生家长发现不对劲，跑到学校去找人，这女的还不知悔改，当面和人家家长杠上了，说什么她是自由的，那个学生也是自由的。恶不恶心啊，她一个二十多岁的人，还是个老师，去泡人家初中的小弟弟。恶心死了，呕——”
庄鲸始终没说话，她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抓起了刚才顺手放在窗台上的钥匙，转身准备去检查曹正宿舍，然后锁门。
任琳文一把抓住她，给她看表白墙下面的评论，“你看看你看看，大家都在骂她不要脸，脏了咱们学校的名声。真的好恶心啊，怎么能和学生搞在一起呢？鲸儿，你说说。恶不恶心啊！”
“这学生也是有病，趁着年轻干嘛不去找同龄人，找个比他大这么多的。喔评论都在说男生还小不懂事，肯定是这女的勾引的，我也觉得是这样。肯定是这女的去勾引的，然后小男孩呗，不懂事呗，就被骗走了。操，这女的真的好恶心。”
不等庄鲸说话，任琳文又爆发出一阵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个校友太有才了，他评论这女的说汝父夜植枇杷树哈哈哈哈哈就是你妈死了的意思吧绝了！”
任琳文拉住庄鲸想开门的手，把手机又递了过去，“你看你看，恶心死了这女的。是不是很恶心？这学生也是有病，年纪轻轻找个同龄人不好吗，非得和成年人搞。这么看，这小孩也好不到哪里去。这破事，真恶心啊。”
庄鲸把手机推开，她仿佛失去了意识，只能靠本能去做事情，恍惚中她听见自己带着笑的声音应和了任琳文，“是啊，好恶心。”然后她推开门，看见了门内的曹正。
轰——
庄鲸觉得自己的世界彻底崩塌了，曹正冷冷地看着她和任琳文，一丝表情都没有。庄鲸感觉自己被那冷冷地目光扫过，连身体都僵硬了。
任琳文却没有丝毫反应，“咦？曹正，你怎么还在宿舍，你要迟到了吧？”
曹正绷着脸，点点头，什么也没有说，擦着庄鲸的肩膀出了宿舍。庄鲸被撞得晃了两下，靠着床架子站住了。
任琳文疑惑了两秒，“他干嘛撞你？”
庄鲸努力扯出一个微笑，摇摇头，任琳文也不在意，“走吧走吧快锁门，回去和我继续看八卦。”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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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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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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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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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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