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乔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俊逸人物。
即使他不是天家偏爱的龙武卫将军,只是国公之后,仍然是长安新贵之中最引人瞩目的那个。
出类拔萃得令人无法忽视。
他的目光落在李沄身上,那漆黑的眸子闪过惊艳之色,随即又被他收了起来。
耳边传来礼官的声音——
“拜别父母。”
李沄盈盈跪拜在父母的跟前,朝李治与武则天深深一拜,抬头时,便对上了父母不舍的目光。
武则天望着女儿,眼角泛着水光,本是想例行叮嘱女儿一些话的,可话到了嘴边,喉咙似是被梗住了一般。
而脸色温和的圣人李治,则是亲自扶起女儿。
“太平,起来罢。”
李沄抬头,望向父亲。父亲的神色平静,那双总是闪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既有感慨,又有不舍。
在这一刻,过去的那些漫漫时光如同浮光掠影般从她的脑海闪过。
枝叶繁茂的海棠树,野鸭嬉戏的太液湖,落花缤纷的槐花林,母亲的清宁宫,父亲的长生殿……自小到大,她在宫中无拘无束,无忧无虑。
父亲常跟她说:不管太平喜欢什么样的,阿耶都会为你找来。
这么多年,在父母的羽翼之下,她快乐无忧,随心所欲。
可如今,她却要离开父母了。
李沄望着父亲,还没说话,就红了眼睛。
李治:“……”
圣人什么都不怕,最怕看到女儿的眼泪。太平公主每次跟父亲有什么谈不拢,过去要跟父亲任性的时候,只要眼圈一红,圣人就只有缴械投降的份儿。
如今太平公主要出嫁,圣人心中本就不舍,如今见女儿眼泪汪汪的模样,心疼不已。
要不是还要端着一国之君的威严,老父亲简直想跟身边的皇后殿下一起抱头痛哭。
圣人如此动容,在场的众人都安静了下来,谁也不忍心说话,生怕发出一点儿声音,圣人的情绪就绷不住了。
这时,在旁的苏子乔朝圣人一拜。
只见年轻的将军神情肃穆,语气郑重,“圣人请放心。”
李治暗自吸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苏子乔的肩膀。
这是他和皇后的女儿,大唐的公主,理应永远被呵护、被宠爱。
如今,他把女儿交给苏子乔。
苏子乔仿若是听懂了李治的心声,他朝圣人露出一个微笑,“子乔对公主,定会爱之顺之。”
李治望着女儿,心疼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勉强维持着面前的冷静之色,矜持点头,惜字如金地“嗯”了一声。
这时礼官上前,不着痕迹地提醒圣人,若是再不让公主和驸马出宫,就要错过时辰了。
太平公主那双像极了父亲的含情目转着水光,浓密的睫毛沾了水汽。
她看着父母,声音爱娇又难过,“阿耶,阿娘。”
那委屈又不舍的语气,圣人和皇后殿下甚至都能从她那语气里听出“你们都这么难过,干脆我不嫁了”的意思。
李治被女儿这一声叫唤里的意思弄得一惊,顿时觉得没那么难过了。
万一女儿真的因为父母难过不舍而不愿意下降了,这可怎么收拾?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治吓了一跳。
——圣人被吓得都不是那么难过不舍了。
李治轻咳了一声,温声哄着女儿,“可不能哭啊,一哭就不美了。”
太平公主自小就爱美,她从小美到大,如今在众人面前,那定然也是要美的。听父亲这么一说,连忙吸了吸鼻子。
原本还十分感伤的皇后殿下被这对父女啼笑皆非,她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慈爱说道:“又不是见不着了,太平的公主府到皇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琇書蛧
李治深深地看了李沄一眼,声音温柔而低哑。
“太平,去罢。”
李沄忍着眼底的热气,朝父母展开一个娇美的笑容,然后缓缓点头。
侍女宫人们拥簇着太平公主与驸马出门,李治看着女儿远去的倩影,终于还是没能忍住。
“太平!”
被众人拥簇着的李沄听到父亲的声音,回首。
一直在眼眸中打转的水光,终于夺眶而出。
李治望着女儿掉下的眼泪,心疼得胸口发麻,他红着眼睛朝女儿露出一个充满了温情的笑,朝她挥了挥手。
太平公主的几位阿兄在旁看着父亲和阿妹之间的互动,心情也复杂难舍。尤其是太子殿下,他自小就仁厚温柔而不失感性,对唯一的嫡亲妹妹也是疼爱有加。
几位阿弟出宫建府后,偌大的大明宫中,唯有小公主时不时跑到东宫去,神情娇俏灵动,语气顽皮,说太子阿兄,太平来陪你玩。
如今一晃眼,那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娃,今日一身嫁衣,下降给她心中喜爱的将军。
太子殿下心中也是既欣慰又感伤。
看着父亲情难自已的模样,太子殿下觉得自己也快憋不住了。
周王李显看到太子阿兄的模样,连忙扶着他的肩膀,悄声说道:“太子阿兄,阿耶还没哭,你可千万要憋住!”
这时李旦也凑过来,轻声附和:“三兄说的对,太子阿兄莫哭,太平一辈子就这一次下降,若是她见到自己下降我们这般难舍,哭得更厉害了可怎么办?”
李贤见状,更是火上浇油,“太平自小最爱美,若是等会儿她上了婚车揽镜自照,觉得自己眼肿脸肿不美了,说不定会不愿意拜堂。”
李弘:“……”
好吧,他努力憋住,不哭了。
在场的王妃贵主们也无不为眼前的一幕动容,甚至有人见到太平公主落泪,也跟着湿了眼眶。
最后,公主与驸马被送出宫门,扶着公主上婚车前,苏子乔俯首望了她一眼。
他希望公主可以无忧无虑、满面幸福笑意地下降,而不是目中含泪离开这座皇城。
他微微探身进车内,车帘挡住了两人的身影。
苏子乔伸手,指尖轻触李沄那浓密的睫毛,微颤的睫毛犹带湿意,弄湿了他的指尖。
他轻叹一声,仗着无人看见,低头轻吻她的额头。
“别难过。”
李沄一怔,抬头看向他。
苏子乔朝她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向来冷清的声音此刻带着几分温情,“不是非要我当你的驸马吗?公主今日如愿,却表现得如此难过,这让子乔情何以堪?”
李沄原本还沉浸在刚才与父母离别的情绪中,如今被苏子乔一说,便又笑了起来。
她望着苏子乔,娇声埋怨,“又哭又笑的,肯定不美了。”
苏子乔望着婚车上的公主,眉如远山,眼若秋水,点缀在眉间的花钿仿若点睛之笔,令她姿容更显娇艳。方才撤障之时,他第一眼见到她,几乎移不开目光。
苏将军看了一眼他的公主,眼眸含笑,他伸手摸了摸她头上的金环,“不会,你今日,特别不一样。”
李沄心中的感伤被这么一打岔,已经冲淡了许多。
只听见太平公主略带鼻音的声音揉着笑意响起——
“什么特别不一样?是特别美罢?”
苏子乔摸着她金环的手顺着侧颊而下,温热的指腹拂过她冰凉的肌肤,然后手托住了她下巴,低笑:“嗯,特别美。”
还不等公主说什么,苏将军就已将婚车的帘子放下。
他面向众人时,原本温柔的眉目又是一片冷清。
苏子乔转身走向前方的高头大马,衣带翻飞,英俊潇洒的苏将军便已坐在了马背上。
有人上前问道:“驸马,能否出发了?”
苏子乔手中按着缰绳,微微颔首,“出发。”
天已薄黑,一轮明月爬上空中,从大明宫通往长安县衙礼堂的街道被皎洁的月光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太平公主的婚车,在丝竹声中缓缓从大明宫的兴安门驶出。
……
***
公主的婚礼,隆重而复杂。
李沄辞别父母后,除了苏子乔扶她上婚车的时候,脑子还清醒着,到后来简直是累到麻木。
拜堂、传毡、撒账、坐帐、交杯酒……折腾到最后,竟已经快一更天了,李沄累得恨不得自己能昏迷过去。
昏昏沉沉地让槿落秋桐等人服侍着换下嫁衣,洗掉了妆容,她便掩着哈欠让她们退下。
槿落和秋桐对视了一眼,便顺从退下。
什么礼不可废这种事情,放在小公主的身上似乎并不合适。公主府中天大地大,公主最大。
公主在宫里的时候,便跟父母说了,她的公主府不需要什么人来记录她和驸马的事情,也不需要掌灯。
圣人和皇后殿下向来惯着太平公主,她说什么就是什么,随她去了。
李沄整个人趴在柔软的被铺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心想她终于还是下降了,她和子乔的未来会如何?
公主和驸马大婚,驸马在新房中与公主喝完交杯酒后,仍是要出去与宾客寒暄敬酒的,但因为今日的新娘是太平公主,宾客们在婚宴上再想起哄,也不敢把驸马灌得太狠,更何况苏子乔的傧相都是从龙武卫禁军中出来的,一个能顶旁人十个。
傧相给力,驸马自然脱身得快些。
苏子乔一进入公主的新房,看到的便是公主穿着一身红色的常服,趴在卧榻上海棠春睡的模样。
纵然淡定如苏将军,也愣了一下,哭笑不得地上前去。
俯身打量着她,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太平公主的睡颜,睡着了少女,面容清艳娇憨,十分惹人怜爱。
他伸手,修长的指轻触她那白皙滑嫩的脸颊。
她的眉头狠狠的地皱了皱,却没醒,倒是换个姿势侧卧着,一只白皙的手搭在胸前的红色中衣上。
如此看着,倒真的像是个天真纯良的小公主。
他忍不住低笑,倒是从未想过两人的新婚之夜,会是这般场景。
苏子乔的触碰并未让李沄醒来,反而是他的低笑声,将她从睡梦中吵醒。
苏子乔心想,他的公主睡觉时大概很怕吵,难怪每逢雷雨夜便是彻夜难眠。
李沄张开眼睛,定定地望着苏子乔。
那双含情目此刻带着氤氲水光,她一只手撑着卧榻要起来,苏子乔见状,长臂一捞,便将她从卧榻上捞起。
他坐在李沄的身旁,温声说道:“很累?”
李沄双眼迷茫,她的脑子似乎有些转不过来,半晌之后,才慢悠悠地问:“宾客呢?子乔不要去与宾客同乐吗?”
苏子乔看着她的模样,剑眉微挑,一只手托起她的脸,只见她俏脸飞红,眼神迷蒙,像是……她上次喝醉时的模样。
上次在九成宫的亭山上,太平公主喝了一小壶桃花酿,醉得见猎心喜、调|戏苏将军。
那时苏子乔便知李沄酒量不好,可他竟不知道她的酒量这么差,交杯酒也能让她醉成这样?
他不由得莞尔,伸手将她揽入怀里。
“太平。”
被他揽在怀里的公主,像是一只柔顺的猫似的,柔若无骨。苏子乔喊她,半天不见她吭声,俯首一看,她正低头拽着他霜色的衣袖,那涂了蔻丹的指甲,正在扣着袖口那银色的压线。
“别抠。”他空着的另一只手握着她作乱的小手。
李沄仰头,眨巴着眼睛望着他。因为酒醉,又因为身体已经很疲累,她的反应有些慢。
“头晕吗?”
李沄歪着脑袋,甚至还朝他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太平公主眼眸弯弯,梨涡轻浅,软声说不晕。
神态天真,容色绝丽,如此模样的少女,宛若鲜花含露,令他忍不住想将她揉进怀里。
握在男人掌中的手,被送至他的唇边,他轻吻那白皙的指尖,笑问:“可能撑得住?”
李沄那长长的睫毛扇了扇,然后笑了。
她仰头,轻轻亲了一下苏子乔的下巴。
只听得公主的声音娇慵懒散,“撑不住呀,怎么办?”
苏子乔望着她,俯首,亲吻那柔软湿润的红唇。
淡淡的酒气在两人的唇齿间泛开,他双臂收拢,将她抱紧。
这样柔顺,这样纤细,仿佛他稍稍用力,便能将她碰坏了一般。
可此刻的太平公主充满了诱|惑,令他心中生出许多欲|望,想要占有,想要放纵。
他将怀中的公主压向柔软的床铺,低哑着声音说道:“撑不住,公主便将自己交给我就好。”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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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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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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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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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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