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初云呼出一口气,“臣已将玉泽带来,此事是他的手下查出的,还是让他禀报吧。”
香鼎上香烟袅袅,只是简单地陈述了所发现的事情,竟已过了一刻有余。
荀纪菡的神情慢慢紧绷起来,眉间虽然带着犹疑,但却有凛然的帝王威严。
他站起身,宫女下意识地将桌上剩下的菜品都撤出了殿,沈玉泽随着他的走动而跟着转动,直到他在书案前落座。
“京军……”荀纪菡喃喃念道,“他若真有谋反之心,那是择了谁当皇帝呢?”
晏初云走到他的身旁,“陛下多虑了,叶封峤怎么结党营私,欺瞒陛下,臣不知道,但若是说他谋反,臣倒是真的不信。”
沈玉泽抬起头,眸中带着三分惊愕,稍稍缓下了积在喉中的燥怒,说:“义父,这不是信与不信的问题。叶封峤私捕锦衣卫死士是实情,他给京军输送军器亦是实情。是不是谋反,若是陛下肯让东厂审理,不出一月,臣便能给陛下一个完整的交代。”
沈玉泽公然顶撞,让晏初云有些羞恼,他眯了眯眼,“审理?你就说要审理谁?叶封峤?叶府?叶派?你可知你要审的是当朝首辅?这真是立了案,往下查,你要查到哪?朝堂多少文武官员会丢了乌纱帽?你还会查出多少马载何这等人?是不是也要满门抄斩?”
荀纪菡见父子俩当着他的面吵了起来,他正思虑着要不要阻止,沈玉泽却快他一步,脸色骤然一变,直道:“这些话您跟儿子说了多少遍了?什么动摇国本,什么外患不可内忧?自大吴立国以来,有哪一天是真正消停了的?是,叶封峤在一天,朝廷不会乱,但北境呢?他在一日,军中他的那些贵勋亲戚便一日不散,成日只知摘花问柳之辈,大吴要靠他们抵御外敌?简直是笑话。”
“除去叶封峤你就能整肃一支军纪严明的军队了?这军将里的冗员,不是叶封峤一人的,是积攒了三朝功臣的后嗣子孙,他们荫蒙祖恩,受此优待,这岂不是百工入仕期盼之望?你要陛下冒百官之大不韪而行之,背上昏君的骂名?”
“我并非此意……”沈玉泽顿时一慌,晏初云的指责,让他感到了一丝沉重。
皇帝忽然呵呵一笑,“你俩真是好笑,就上报一个情报,得吵到朕是不是昏君上来。”跟着他抬头看向晏初云,目光带笑,“朕的功绩如何,是否英明,哪轮得上你来评判呀?这些都只能留给后世来论述了。”
晏初云连忙下跪,“是臣失言了。”
沈玉泽也跟着跪下请罪。
荀纪菡眼眸一抬,扫视两人,“起来吧,朕没有怪罪之意。”
说着,他上前一步,亲自将晏初云扶起。
“你们俩说的,都各有各的道理。”荀纪菡靠在椅背上,昂头沉思。
随后他眼帘一垂,目光射向了晏初云,“不过,叶封峤私藏死士之事,可不能就此放过了。你觉
得呢?”
晏初云点头,“陛下考虑得周到。”
沈玉泽跟着说道。
“在进宫前,微臣已吩咐乌戈加派了锦衣卫到关东稽查,如今所得的也只是死士的一面之词,对关东军将的内幕,东厂了解的也并不深入。只是微臣觉得,应当先派人到叶府走一趟,今早便有百姓上报衙门,看见叶家从后门运了一车尸体到乱葬岗,只是碍于叶家威势,被压了下来。但若是有东厂下令,可借此原有突袭叶家,总不能让他以为此事便这么过了。”
皇帝摩挲着椅子的扶手,眉头一挑,看向晏初云,“你以为呢?”
晏初云十指交叉,抵在腹前,“带人入府搜查,微臣觉得,这点敲打还是可以的。”
“那就去拟旨吧。”
晏初云压低了声量,“陛下,可不能传旨,若是陛下发话,这下面的人必会当真,会认为陛下有除叶之心。”
“那先生的意思是……”
“臣让乌戈去传话,既能震慑,也无需惹得下方人心惶惶。”
皇帝点了点头,“好,那就照你的意思去办。哦对了,让乌戈传了话之后,再让他进宫,朕有事吩咐。”
“微臣遵命。”晏初云恭敬回答,荀纪菡随后转目看向沈玉泽,“你还愣在这干什么?”
沈玉泽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拱手告退。
…………
马厩。
这赛马会一结束,马厩的活儿顿时都轻了许多,多亏孟阑,今儿马厩的饭菜丰盛了许多。
他们还以为那是为他们这几月辛勤付出的奖励,孟阑听见了,也没有多加解释,只是默默地低头用膳。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噪杂的脚步声,她听见动静,立即捺下了筷子。
“谁是孟阑?”
孟阑的手指一震,脑海涌现不详的预感,秦嬷嬷听出了是荷珠的声音,立即出门询问。
门外不只站着荷珠,还有三四个高大粗壮的守卫,她冷冷地问:“昨日是不是只有孟阑一人留守马厩?”
秦嬷嬷点头,随后荷珠便侧头看向他身后的守卫,几人会意,持剑闯入了房间。
他们粗暴地将孟阑从长椅拉了起来,快著被掀落在地,孟阑脸色慌张,“你们为什么抓我?”
秦嬷嬷随着荷珠走入房门,追问道:“荷珠姑娘,孟阑是犯了什么事吗?”
“我也是照指令办事,至于她有没有犯错,还得了审了才知。”
孟阑稳定了心神,她的双手分别被两个侍卫紧紧锢在后背,被人强硬拉出了厅子。
她回头看着自己其他的同伴,他们神色不一,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带走。
他们的身影渐渐从自己的视线消失,她这才渐渐下低头,原本满是慌措的眼神立即变得警惕起来。
一路上,她不发一言,随着侍卫与荷珠绕了许多的路,她才慢慢明了,她是往内院的方向走去。
她是要去见叶星挽吗?
“姑娘,人带到了。”
她还没来得及抬眼观察她所进入的院子,便被侍卫粗暴地推在了地上。
她很快收拾了自己,目光一扫,发现她并非独自一人,她的身侧都是与她一般的叶府杂役。
她的视线快速地梭巡这院子的结构摆件,一边整理跪姿。
当她重新正了眼,只见不到二尺距离,是一片淡蓝绣百合纹纱裙在飘动,裙角之下,微微展露碧蓝的绣鞋鞋头,左手轻轻捏着一本书卷,随着她的肢体轻轻摇晃。
随后她将书卷合起,只见书面写着《杜工部集》,她这才慌忙地收起了目光。
她的指甲白皙干净,无一丝蔻丹染过的痕迹,只见她抛书在案,响起茶盅与茶几碰撞的脆声,叶星挽的声音冷冷,“把其余人都带下去吧。”
房中有几人被带出了院子,随后荷珠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抬起头来。”
几人照着吩咐做事,随后她察觉有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上上下下审视了一番,“你就是孟阑?”
孟阑攥紧了手指,“回姑娘,奴婢是孟阑。”
“马厩的杂役?”
“是。”
叶星挽换了一个坐姿,“那你昨日为何去了厨房?”
“昨日闲来无事,偶然路过厨房,便与厨房的小役聊天解闷。”
叶星挽眉头一挑,“聊天解闷?需要揽上厨房的差事?还亲自给藏宝阁的守卫送去了面汤?”
“奴婢……奴婢答应帮小崔干活,是为了以后厨房能送丰盛一些的小菜到马厩来。姑娘是有所不知,这马厩的饭菜素是府里最清淡的……”
“我没问你的话,别说。”叶星挽语气骤然严肃起来,将孟阑的话语打断。
“……是。”
随后叶星挽的目光一转,看向了孟阑身旁的小崔,“当她正在干你的活儿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小崔身子不断地打颤,不知该怎么回答。
“奴婢……奴婢……”叶星挽的眼神闪过一丝不耐,荷珠自觉地绕至小崔的身旁,一脚踩在了她的左掌上。
“啊……!”小崔痛叫一声,眼泪都快溢出了眼眶,“奴婢……是去见了人。”
“见了谁?”
小崔跪在地上,泪水不断留下,孟阑不一会儿便猜出了答案。
虽说这叶府中不乏有婢女私自结交情郎,但若是被查了出来,那可是要受重刑的。
忽然一道阴影朝她重重压了下来,叶星挽前倾着身子,问道:“你的情郎是谁?”
小崔连连磕头,“请姑娘不要再问了。”
叶星挽没有放过她,缓下了语气,“是府内的侍卫吧?”
小崔声泪俱下,不敢去接触叶星挽的目光。
“没关系的,说出来,我不会牵连及他。”
孟阑微微闭上了眼。
小崔渐渐平复了心情,抹了抹泪,不自觉地说了出来,“他叫温保,是叶府书房的侍卫。”
叶星挽立即直起了身子,给了荷珠一个眼神,她会意,便福身出了房门,低声交代了门外的侍卫,才走了回来。
小崔看见侍卫离开,立即抬头看向叶星挽,“姑娘,您答应奴婢的……”
叶星挽不等她说话,便沉下声吩咐:“把她们两人都关起来,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见任何人。”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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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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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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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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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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