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香几置放在内室中心,细烟袅袅,芳香四溢,也模糊了叶封峤复杂的神情。
霍恩海一脸惊愕地盯视着叶封峤,“大人,他可是锦衣卫。”
叶封峤眼睫一抬,那双鹰眼迸射出冷冽的寒光,“他是什么人,还用得着你来提醒?”
霍恩海有些无措地闭上了眼,在原地踱步了片刻,还是忍不住抱怨:“大人应该尽早告诉在下,这信没到东厂手里,是万幸;但若是一个锦衣卫的死士凭空消失,沈玉泽便又多了在圣听前搬弄兴废的机会。”
“老夫有何办法?”叶封峤怒道:“若非老夫在东北的耳目及时扣押这个死士,那信早入了沈玉泽的手。你让老夫任由他兴致昂昂入宫请旨,动荡朝政?他只顾为自个儿争功留名,不顾朝野时
态,若是哪天那群蛮子从北方打下来,他当得起这千古罪人吗?”
霍恩海捋了捋袖子,“老爷,沈玉泽许是年轻气盛了些,但却是一个坚毅之人,否则这些年他又怎会揪着大人不放,四处奔波查找老爷的把柄?他视老爷为蛆虫,不除不快,晏初云能压得了他一时,压不住他一世。”
“更何况晏公公已近古稀之年,曜灵既隐,继之以朗月,东厂提督的位置迟早是他的。您与其在这担心受怕,在下以为倒不如大大方方入宫请罪,陈明缘由,到时就算沈玉泽知晓了死士所查之事,您也无需受他掣肘,将来他也无法就此事查处老爷。”
“查处?老夫任首辅多年,还怕什么查处?这些年的御史,给事中弹劾老夫的还少?老夫还不至于因担心个人荣损而去碰锦衣卫的人。不论谁前谁后,圣上一旦知晓,那批货便无法留在京都,往坏地说,还得连累京军的各个将领革职查办。”
“大人,重点是,现在东厂对此事并不知情,包括晏公公。他愿意压下马载何,不单单是还顾及着陛下对您的信任。有你在,朝廷不会乱,您去请罪乞闲,这余下的烂摊子谁管?别的不说,就说北方的边镇将领,多少受了叶家的恩惠?您此时就算是悬梁自尽,晏公公迈着羸骸也要将你救下来。”
“叩叩。”两人之间紧张的气氛顿时被突兀的一阵敲门声而烟消云散,叶星挽携着日光款款走近,身旁的荷珠则替她掀起身前的珠帘,以方便通行。
叶封峤揉了揉眉间,放缓了心情。
“大姑娘安好。”霍恩海作揖,叶星挽也福身回礼,“门外的侍童说霍师爷在内,女儿便不敢贸然打搅。可别的也罢了,这服用养生汤,最是讲究时候,早点晚点,药性可就不灵了。”
随后叶星挽将那提盒打开,捧出一浅黄南瓜形的汤碗,将汤盖掀开,一股浓郁的药香味便扑鼻而来。
“大吴疆域辽阔,县官,知府,布政使,按察使,巡抚,总督,还有上万的京官。这朝政总是忙不完的,也并非是这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那又何必为这些烦心事儿气坏了身子?不值。”
叶封峤抬眼看她,“你听见了?”
叶星挽的手僵在空中,半响才缓缓缩了回去,“女儿听见了又如何?你们的话说得不清不楚的,女儿就算听见了,也是一知半解,女儿还想等爹爹解释呢。”
叶封峤轻笑一声,“不知是福,朝堂这趟浑水,向来都是不清不楚的,装糊涂,才得保全身而退。霍师爷,您说是不是?”
“这满朝文武,谁还不是戏子呢?”霍恩海再次作揖。
叶星挽没有说话,她一将食盒收起,叶封峤便挥了挥手,“你先回去吧,我与你霍师爷还有要事相商。”
叶星挽愣了片刻,木然地转身,就在荷珠掀起珠帘之际,她忽然又回过身,忍不住道:“爹爹,女儿蠢钝,虽对事态不甚了解,但就今日之事,能否容我说上两句?”
霍师爷与叶封峤神情一愣,眼神交接,叶封峤扣起了十指,“你说。”
“霍师爷方才说,让爹爹入宫请罪,以保自身安危,也免遭东厂秋后算账,留下把柄。就这点,女儿不甚同意。”
霍师爷不禁转过了身,面向了叶星挽,突然对她接下的谈话感到好奇。
叶封峤摩挲着下巴的胡渣,一看霍恩海的神情,勉强憋住了嘴角的笑容,“你继续说。”
“女儿不知爹爹是犯了何错,请罪此举为的是大局小局,但您将您自个儿的前程与身家性命寄托于一个晏初云身上,也未免过于冒险了?爹爹要不要向陈明陛下实情,是罚是免,岂能取决一个与百官对付的厂公的态度上?他要是没有替爹爹说话呢?也许哪天公务缠身忘了呢?”
霍恩海的脸色有些不好,双唇微颤,碍着叶星挽的身份,忍住了开口反驳的冲动。
叶星挽随后又道:“若是所谓实情,兴许会使龙颜大怒,女儿认为,还是不说的好。至于东厂的那位沈玉泽,现在还只是一个小小千户呢,怕他干甚?东厂下面还有一个锦衣卫,那锦衣卫的指挥使能服他?他就算受晏公公青眼有加,要坐上东厂提督的位置,怕是还得等上十年吧……”
叶封峤不做声,霍恩海便也不好开口,气氛顿时陷入了最低点。
叶星挽眼神闪现着胆怯,“女儿要是说错了什么,还请爹爹与霍师爷指教。”
“没什么,你先回去吧。”叶封峤说道。
叶星挽福身,随后便与荷珠退出了书房。
室内两人的目光穿过了窗棂格,窗纸模糊了她的背影,一直到两人目光不及之处,才看向了对方。
叶封峤一副看笑话的嘴脸,令霍恩海心底极度不适,“大姑娘毕竟久居深闺,对沈玉泽等都也只是耳闻其名,不识其人……”
叶封峤端起那碗鸡汤,“老夫同晏初云为辅弼之佐,都十几年了,谁还不了解谁呢?要想近列圣前,谁凭不是一份信任?一份冒死之心?”
知道叶封峤还信任自己的判断,霍恩海心里的不安逐渐消解,但又听他道:“但挽儿有一点说得对,轻信是大忌,更何况信的还不是盟友,是强敌。”
霍恩海也点头,算是承认了自己的失察之处,他重新看向了那灯笼锦窗棂格,叹了口气,“可惜了。”
“你说什么?”
霍恩海苦笑,“霍某是觉得,大姑娘心思细腻,见识深远,不说同辈的贵女,怕是京城里的王孙贵子也无几人能说出这番见解。大姑娘若是男子……将来必能继大人衣钵。”
叶封峤眼神有几分晃动,“她虽是女子,但性情却随了我,比起立儿……不知强了多少。许是天意如此,让我叶家后继无人,居然沦落到了得靠女儿支撑的地步。”
…………
叶封峤与霍恩海正在商讨对策之际,叶星立此时却已骑马离府赴约。
他与大理寺卿朱瀚元的长子朱绅峻,刑部侍郎史东的三庶子史苍亿,与左军都督同知钱宣的长孙钱昀一同到京郊外的平原赛马,为赛马会做足准备。
赛马回来,几位路经聚仙楼,叶星挽很自然地看向门廊外靠柱倚栏的□□。
她们眼神妩媚,手挥着团扇,夏日炎热,她们身上穿的夏裳单薄,香颈薄肩,目光随着他们而移
动,无丝毫羞耻之心。
史苍亿忽然勒马,对其余人建议道:“这个时辰怕是人峰最顶之时,不妨我们到聚仙楼稍作休息?否则那么多人,想要穿过这条街可得阻塞许久。”
几人没有意见,纷纷同意,跃下了马,将马交予下人安置,先后在门前迎客□□的簇拥下,走进了聚仙楼。
史苍亿领着他们寻了一处较为僻静的场所就坐。
“你倒是熟悉此处的分化呀!”朱绅峻打趣道:“你是这儿的常客?”
史苍亿点头,算是承认,说:“这儿的姑娘虽无夜明居的姑娘多才多艺,相貌优秀,但个个都是
七窍玲珑心,聚仙楼的酒食怕是京里各个妓馆青楼都比不过的,偶尔乏闷,便会来此处纾解。”
那跟随他们入内的□□分别择了人,便在他们的身侧坐下。
史苍亿忽然问道:“孔曦姑娘呢?”
“在这儿呢。”一道娇媚的声音从楼上传下。
几人下意识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她一袭红裙,纤细的五指随着她的脚步下移而在楼杆
上滑动,轻盈的纱袖被风轻轻吹起,她正如天上的仙鹤展翅,抹过青霄。
直到她走近,叶星立才算看清了她那一张绝世的容颜,她一笑,更是入艳三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视,叶星立莫名生起了紧张感,此时史苍亿笑道:“几日不见,孔曦姑娘是
愈发明媚了。”
“油嘴滑舌。”孔曦嗔道:“公子就算要讨奴家欢心,话也不能说得这么假吧?”
史苍亿伸出手欲去搂孔曦的腰,却被她巧妙躲开,余下那几人都纷纷看向了她,等她选人。
孔曦的手搭在他们的肩上,越过了钱昀,朱绅峻,最后手落在了叶星立的左肩上。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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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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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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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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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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