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冲拿烈酒漱了口,又在不贴身的衣服上洒了些,“醉醺醺”地跟着前来传召的内侍宫人入宫觐见。
江文楷不知道他这又玩的哪一出,心惊胆战地送他出门,看着马车远去。
“四公子不必担忧,仲卿他有分寸。”韩博幽灵般出现在他身边。
江文楷糟心地看了他一眼,比起醉酒入宫,他三哥断袖这件事才更让人担忧好么?
亏得江文楷有形象包袱才没在江冲出门后第一时间对韩博动手,以致于失了先机。
“我猜四公子想给我个下马威。”韩博面带微笑,彬彬有礼,“我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四公子敢不敢和我单独谈谈?”
“谈什么?我跟你能有什么好谈的?”江文楷被猜中了心思,恼羞成怒起来。
韩博指了指头顶,背着手大摇大摆地往府里走去。
江文楷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除了一块“平阳侯府”的匾额以外,什么也看不到,不由纳闷这人打什么哑谜。
然而他只是愣怔了一瞬间,复又抬头看了眼正门前的匾额,快步追上去。
书房二楼外间的小桌上摆着个漆黑的棋盘,有寻常围棋棋盘三倍大小,看不出是何种名贵木料所致,边角处也未经打磨,自有一番粗犷之美。
“这可是我三哥最喜欢的棋盘!”江文楷见韩博将刚刚沏好的热茶放在棋盘上,急忙出声阻止。
韩博恍若未闻,还顺手将茶壶一并放在上面,“四公子请。”
江文楷内心再三提醒自己正事要紧,可还是忍不住去想他三哥放着满京城的美人不要,偏偏跟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男人纠缠不清,这男人到底有什么好的?
怀着万分纠结的心情与韩博相对而坐,没好气道:“你想谈什么?”
江冲一走,韩博便收起了只给他一人的温柔小意,脸上挂着政客的专属微笑,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谈谈你们符宁江和平阳江。”
江文楷面色微变,连忙低声斥道:“这有什么好说的?你就算是我三哥的……你也是个外人,掺和我们家事……”
韩博笑容不变,“看来四公子很清醒,那我就直说了——贵府的权柄,不知四公子可有兴趣?”
在他的计划中,江文楷是日后主宰平阳侯府势力的人,未来合作必不可少,所以没必要拐弯抹角。
“你你你——你胡说什么!侯府是我三哥的!”江文楷瞬间炸了,拍案而起:“你竟敢挑拨我们兄弟反目!说!究竟是谁派你来的!”
韩博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甚至还颇为悠闲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我的意思是——仲卿不在圣都的时候,平阳侯府的担子,四公子可扛得起来?”
江文楷安静了一瞬,“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在圣都’?”
“如今的平阳侯府,论权势,不如泽州何氏;论人脉,不如致远伯府;论亲族,不如纪阳侯府;论财力,更是比不上曾经人家正儿八经的平阳江氏。敢问四公子,贵府何以在大梁朝堂上立足?”韩博道。
他这么一说江文楷就明白了,他们家是驸马以军功起家,而今朝堂势力遍布,容不下插足,除了重走驸马的老路,根本没有别的路可选:“你是说,我三哥会从军?”
韩博点头:“早则明年春,迟则秋天。”
“所以他连会试都不考了?”
“这是做给你家洪先生看的。”
江文楷脑子转的飞快:“那之前刘氏行刺……”
“假的。”韩博想也不想一口承认,“公主府的势力早已不在仲卿的掌控之中,这水浑得很,假装被行刺本来只是仲卿临时起意探路,谁知那位洪先生迟迟不肯断尾自保,这就有意思了。”
江文楷沉思片刻,带着些许不确定道:“你是想合作?”
“和聪明人说话果然省事。”韩博毫不吝惜他的赞美,“仲卿可以掌控兵权,但他需要一个立足朝堂、至少在关键时候说得上话的人,四公子再合适不过。”
江冲天生就是将才,兵法烂熟于心,但论心机城府又过于天真了,韩博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宁愿江冲去直面战场上的刀枪,也不想江冲留在圣都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暗箭。
前世江冲金榜题名后入大理寺,在大理寺兢兢业业管了四年的案卷也没见他管出个名堂来,反而被搅和进别的乱子里。
与其在京城荒废时光,还不如另辟蹊径子承父业呢。
江文楷微微皱眉,显然是在认真考虑他说的话,韩博知道他一定不会拒绝,所以根本不着急。
“我不信你。”江文楷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向他。
韩博莞尔:“其余人无关紧要,只要仲卿信我就好。”
江文楷紧紧盯着他的面部表情,一字一句道:“今日你说的话,我会告诉三哥。”
韩博轻笑,“好啊,你还可以告诉他,我准备亲自会会那位洪先生,若能将长公主留下的势力收为己用那最好,若不能,我会毁了它。”
江文楷嘴角抽搐,真不知这人是当真有那个本事,还是纯粹在大言不惭。
“你图什么?”
韩博不必对着心上人的弟弟一诉衷肠,想起前世被他踩进泥里的“八大家”,随口编了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我在京中毫无根基,若想在朝堂之上有所建树,除了依附‘八大家’我别无选择。”
“泽州侯府、益明侯府当是首选。”
韩博理所当然:“四公子可以理解为我这人喜欢烧冷灶。”
江文楷从没见过趋炎附势能趋得如此明明白白毫不做作的,由衷地为他三哥感到不值!
韩博和江文楷不熟,没什么好聊的,说完这些,二人心思各异却不约而同地盼着江冲赶紧回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江冲跟着太后殿里的副总管入后宫,到太后所居的长庆殿。
太后崔氏出身西宁书香门第,本为武帝侧室,武帝受禅登基时册封六宫,从前的潜邸旧人们封妃封嫔,唯独太后得了个“贤贵人”的封号。
不仅如此,武帝还将本为崔氏所出的长公主记在早已离世的原配皇后名下为嫡女,并下旨令崔氏不得以公主生母自居。
这两件事使得育有皇长子和公主的崔氏成了六宫笑柄,直到今上即位尊其为皇太后,也未能将从前的痕迹彻底抹去。
江冲前世查母亲死因时并未深究此事,倒是前不久在别苑从韩博口中探听到这一段——
长公主自幼跟随武帝在军中长大,师从武帝帐下的谋士们,非但精通兵法谋略,还在治国之策上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大局观。
用韩博的话来讲就是:长公主本为储君的料子,奈何错生了女儿身。
在武帝登基的前一年,长公主回朝为父亲争取更有利的条件,在此过程中结识了太师之孙徐志,徐志对长公主一见钟情,回家不吃不喝求着祖父为他筹划休妻迎娶长公主。
徐太师中年丧子,膝下就一个孙儿,自是有求必应,私底下通过原本的平阳侯府牵线,跟崔氏达成了协议。
当时前线战事胶着,长公主为武帝收集朝廷密报无暇他顾,就这么被生母摆了一道,身不由己地被册封为兴平公主,披上嫁衣。
武帝得胜还朝,盛怒之下差点捏死崔氏。
当年向韩博透露此事的老宫女将协议内容说得含混不清,但依韩博推断,因为协议内容涉及了当今圣上,崔太后为了借助徐太师身后的文官集团扶持儿子入主东宫卖了女儿,平阳江氏投机提前搭上未来太子的顺风车,而徐家料定武帝登基后要重用老臣,娶了武帝唯一的女儿,那就是就是妥妥的新君党。
可以说这是个皆大欢喜的协议,就连不在协议中的武帝也能享受到好处,协议三方信心满满,唯独没料到武帝偏爱长公主已经偏到开放女子入朝为官的地步。
武帝登基后,出手解决了平阳江氏,长公主自己动手瓦解徐太师党,以女子之身堂而皇之地入主吏部,为武帝施行吏治改革搭桥铺路。
殿外的空地上堆着一个戴着宫花的雪人,一看就是七皇子的“杰作”,江冲在外等候传召,一时手贱拿小石子给雪人嵌了两行泪。
“世子,太后传召。”宫婢传唤时,江冲已经编好了绿帽准备换掉雪人头上的宫花,他见那小宫女颇为面生,随口问道:“新来的?”
小宫女显然不觉得他面生,微微红着脸道:“奴婢先时在皇后娘娘身边服侍。”
江冲顺手将树枝编成的“绿帽”往小宫女头上一扣,拍掉身上的雪花进殿里去。
太后午觉刚起,靠着软榻由宫人捏肩揉腿,见江冲进来,慈眉善目地让他上前。
江冲上前两步,行礼时总算将酝酿了许久的酒嗝打出来,连忙伏地请罪。
距离不远,太后自然闻到了,轻掩口鼻,皱眉道:“皇帝命你在家休养,你倒好,饮酒作乐,全然不顾皇帝对你的关怀爱重。”
江冲:“臣惶恐。”
“该是孤惶恐才对!”崔太后兴致缺缺地挥手让捏肩的宫人退下,“身子好些了?”
这段时日,太医每隔十日给他诊一次脉,江冲的身体状况太后自然是知道的,也正因如此,韩博才不敢贸然给他解毒。
江冲道:“臣已无大碍。”
“既已无碍,便该早日回御前,你自去看看京里有几个像你这个年纪的还在胡闹,便是比你小一岁的旭哥儿,亲事都已经定下了。你娘去得早,皇帝日理万机无暇管束你,才教你养成这么个张狂放浪不务正业的性子,孤少不得替你娘说你几句……”
崔太后一如既往苦口婆心的说教,并没有在江冲心里留下太大的波澜,他未得允准不敢起身,心里想着可得把太后责骂的话记牢了,回去跟韩博讨个安慰也行。
太后骂累了停下来喝茶,江冲连忙诚惶诚恐地认错:“臣知罪,请太后责罚!”
太后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两年前被他变着法搅黄的那桩婚事,叹了口气,“孤原瞧着赵家姑娘聪慧贤淑,配你也是绰绰有余,你不乐意也就罢了,还使那下作手段坏人家的名声,何必呢?”
江冲约莫知道太后唤他入宫的用意了。
太妃的那位外孙女赵家姑娘,何止是聪慧贤淑,简直聪明过头,贤惠过头了!
争风吃醋嫉妒成性,连江冲和婢女多说一句话都要再三盘问,买通江冲身边的小厮,时时刻刻掌控江冲的行踪。
后来更是和刘掌事沆瀣一气,逼得江冲连侯府都不想回。
他不信太后对这位赵姑娘的品性没有过任何考验和调查,可还是给他选了这门亲事,那么太后的用意就很值得深究了。
两年前“太妃逼婚”这出戏的确闹得沸沸扬扬的,但江冲也没指名道姓说赵家如何,宫里太妃不止一个,太妃们的外孙女也不止赵姑娘一个,只要赵家及时和那金铺撇清干系,赵家以及赵姑娘的名声不会受到影响。
太后骂他手段下作,与其说是为赵姑娘训斥他,倒不如说江冲脱离了太后的掌控,而引得太后怒火中烧罢了。
“臣知罪,臣明日登门向赵姑娘致歉。”
他说这话就是故意的,他若真为了两年前的事给赵姑娘道歉,不仅赵姑娘的名声毁了,就连太后也免不了被人议论,太后是不可能允许的。
“你……”太后怒极,偏江冲老老实实认错,连一句辩解都没有,太后没有正当理由发火,憋屈得很,“谁让你登门了?此事就此揭过,不许再提!”
“臣遵旨。”
江冲答应得爽快。
这时候,长庆殿的太监总管领着两名婀娜美人入内。
江冲扫了一眼,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收不收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他的腰。
韩博疼他是真疼他,但是吃起醋来挠他痒痒肉也不会手下留情。
果然,太后话音一转:“听闻你将服侍你的婢女发卖了,孤便给你挑了两个信得过的,带回去好生安置,不可怠慢。”
还好太后顾忌名声,没直截了当地让他纳妾,那就还有回转余地。
江冲硬着头皮领旨谢恩,在回家的一路上都在为此事发愁,直到看见莫离,他才脑海中灵光乍现,有了主意。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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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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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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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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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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