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会试放榜,江冲派了几个小厮去看榜。
并非他不想去,而是圣都有榜下捉婿的传统,而且这个捉婿他不止捉新科进士,只要是在放榜当天出现在皇榜附近的青年男子不论是否婚配,都有被捉的可能。
在圣都,高门大户挑女婿有这么几类:
可遇不可求:八大家可袭爵的嫡系子孙,以及诸如简相公家大公子简莱那样完美无瑕无可挑剔前途一片光明的少年英才;
更上一层楼:八大家庶出旁系,以及诸王子王孙;
门当户对:正五品以上高官贵戚嫡出子弟,除东宫外的诸皇子皇孙;
勉勉强强:出身寒门身无背景但名次靠前的新科进士,皇室外戚;
除非嫁不出去:以上挑剩下的。
但通常,身边稍微有个奴仆书童的都不会亲自去看榜,亲自看榜的要么是期待被人捉去当女婿的,要么是穷得连书童都没有的,基本上都是属于最后两类。
前三类出行必有奴仆随行,一般捉不到;后两种,稍微有点背景的官宦之家根本看不上,也不必捉。
所以能干出榜下捉婿这种事的一般都是底层官宦或者商贾富人,从这一点上来讲,看榜时被人捉去其实是一件挺丢人的事。
前世韩博就因为不知道圣都风俗被人捉了一回,捉他的是城东一个卖绸缎的小富商,任韩博磨破嘴皮富商就是不肯放人,最后还是他家小厮跑来侯府求援才把人捞出去。
至于像流行话本里中状元娶公主那基本是不可能的,人家寒窗苦读十载,要么是为了光宗耀祖,要么是为了实现抱负,不是为了给天子的闺女当玩物的。
江冲端坐家中静候佳音,江文楷则是按捺不住心情,带着几个府兵伪装成捉人的亲自看榜去了。
出去看榜的没回来,倒是韩博先登门。
自从得了江冲的“脸牌”,平阳侯府的大门于韩博而言形同虚设,以至于来的次数多了,他都用不着出示“脸牌”,门房直接放他进来。
这日阳光正好,江冲难得闲适,抱着妹妹的狗在花园里玩。
准确的说,是抱着那只神似韩博的大黄狗。
韩博见到他时,江冲正坐在一个铺着毯子的老树桩上,拿着麻线球抛出去,那傻狗摇着尾巴跑出去捡回来,江冲再抛,那傻狗再捡,如此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树桩只够一人坐,韩博便在他身边半蹲下,“我是来讨赏的。”
江冲轻笑:“凭你韩大公子的学识,能中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韩博笑道:“我是说殿试,能中是肯定的,三甲我也没脸见你,若是二甲你赏我什么?一甲你又赏我什么?”
江冲从狗嘴里接过麻线球,拿在手里上下抛着玩,那傻狗就站那随着江冲的动作上下点头。
“你想要什么?”
“二甲你陪我夜游穆园,一甲……”韩博凑到近处,在江冲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江冲瞬间红了耳朵尖,一把将韩博推了个屁股蹲,指着韩博:“小灰,咬他!”
傻狗听不懂人话,但是韩博听得懂,他看看那大黄狗,再看看江冲,不可思议:“你叫它什么?”
江冲心道不好,将麻线球狠狠砸过去,手掌在树桩上一撑,躲开韩博饿虎扑食。
两人一狗就绕着树桩嬉闹,周围的积雪没清扫干净,场地有限,江冲纵有翻江倒海之能也施展不开,躲闪不及被韩博拦腰抱住。
韩博故意板着脸,“把名改了。”
江冲欲盖弥彰地解释:“你误会了,此‘灰’非彼‘辉’,‘灰尘’的‘灰’,你真误会了。”
“改不改?”韩博才不信他这套说辞。
“改改改!哥,我错了,松手!”江冲双手护着腰间的痒痒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韩博这才住了手,含住江冲通红的耳朵尖,舌尖轻轻舔了一下,“算你识时务。”
江冲连忙捂着耳朵后退几步,背靠一棵树站着,正要怒斥他此等仗势欺人的行径,视线却越过韩博,看见江文楷傻站在月亮门前,一副被雷劈了的模样。
如果能重来,江四公子一定会选择先去给爹娘报喜,而不是先来见他这见色忘弟的堂兄。
“三……三哥……”江文楷精神恍惚地走过来。
“如何?”江冲倒是面色如常。
“中……中了。”
江冲点头,“我在宝华楼订了桌,夜里给你俩庆功。”
江文楷难以言喻地看了韩博一眼,“三哥,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江冲不置可否,在树桩上坐下,韩博明白他的意思,立即识趣道:“那我先去你书房。”
江文楷蹲地上拿小树枝划泥巴,好一会儿才道:“你俩不是闹着玩吧?”
“我像是闹着玩的人?”
江文楷满脸都是不可思议:“你俩什么时候好上的?”
江冲细想了一下,有点不大确定,“两年前……吧?”
江文楷:“……”
两年前你俩才刚认识就勾搭上了?
服了服了,兄长不愧为兄长,小弟佩服!
“我早觉得你俩不对劲,三哥,你跟韩应之说话和跟别人说话就跟两个人似的。”江文楷从震惊中缓过来,话匣子打开了,“你平时多笑笑,老板着个脸,跟谁欠了你八百两银子似的。”
江冲拿麻线球往他脸上砸:“一家之主的威严,你懂个屁。”
江文楷低头躲开了麻线球,却没能躲开那傻狗,被傻狗扑倒在地,百十来斤的重量压在身上险些背过气去。
“滚滚滚!”江文楷一脚踹开那傻狗——他惹不起江蕙,也不敢真踹,只把那大黄狗从自己身上扔下去,“三哥那你还成婚吗?”
“你说呢?”江冲反问。
江文楷了解江冲,知道他不是会始乱终弃的人,就像他二伯江闻对长公主矢志不渝一样。
“那你觉得何玉兰那姑娘怎么样?”
江冲一愣,瞬间明白过来,敢情这小子问他成不成婚是因为有了心上人着急娶回家!
长幼有序啊!
他隐约想起曾几何时江文楷似乎跟他提过何家姑娘,“不是都要嫁卫王嫡长孙了吗?你想从老王爷家抢人?”
江文楷“嚯”地站起,“你说的那是爱慕你的二姑娘何云兰,我说的是四姑娘玉兰!三哥,就算你不关心姑娘,也好歹别连人都分不清啊!”
江冲:“……”
名字差不多,这能怪谁?
“咱们家和泽州侯府,门当户对,你喜欢就让你爹娘提亲去。”
江文楷面色微黯,“我娘想让我娶陈家表妹。”
他这么一说,江冲忽然就想起来了,前世江文楷娶的就是他那陈家表妹,后院的鸡飞狗跳和江冲后院不相上下,才成婚不到半年,江文楷就抱回来一个外室所生的女儿。
江冲想了想,这事儿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主要还是看江文楷的态度够不够坚定,如果江文楷自己怂了,那也没办法。
江冲见他踌躇不定,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回去好好想想,若决定遵从自己的心意,我给你想办法;若还是想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也无可厚非。”
回到书房,江冲还在思考倘若江文楷选第一条路,他能有什么法子让三婶改变主意,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这就不像亲娘能干出来的事!
放着门当户对的贵女不要,去娶娘家六品小官的女儿。
谁家亲娘能这么坑儿子的?
韩博抱着他坐在虎皮躺椅上,老神在在道:“你还真说对了,你四弟真不是你三婶亲生的。”
“什么!”要不是韩博抱得紧,江冲都要跳起来。
“你三叔两双儿女,只有一个姑娘是你三婶亲生的,其余都是你三叔的外室所生。”韩博仔细端详着江冲这副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表情,甚是喜爱,遂亲吻之。
江冲一把按住他胸口,“你怎么知道?”
韩博微微一笑,“当年黎党为了捞你,连你三叔的外室们祖宗三代都查得清清楚楚,我跟黎党合作那么久,你们江家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乖宝,亲一下,我还有别的秘密告诉你。”
江冲很是敷衍地低头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少废话,快说。”
韩博仔细回忆了一下前世查到的那些东西,“你四弟那个所谓的外室女,其实是你们侯府某个未出阁的姑娘和学塾先生私通生的,四公子纯属为妹妹背黑锅。”
此时此刻,江冲的脸比黑锅还要黑,究竟是哪个王八蛋干出这样的丑事来败坏他们江家声誉!
“还有,你那个庶妹,其实也不是你妹妹。”韩博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变脸。
江冲这回倒是没怎么吃惊,只淡淡道:“这我知道。当年我祖父过寿,驸马喝多了在侯府歇下,醒来之后身边躺着个女人,驸马气得好几天吃不下饭。他若真干出这种事,早剁了自己那玩意儿,再跪着碎瓦片跟公主负荆请罪了。”
韩博没有被他们家剽悍的家风吓到,反而颇有信心道:“那以后我若犯了错,你也给我一刀好了。”
江冲轻飘飘往他身下扫了一眼,“好主意。”
“还有这个。”韩博不知从哪摸出来几张纸,那是重明带人去贡院外面抄录回来的高中名单,“你看看这个。”
江冲就这他的手,视线扫到头一个名字就让他皱眉,“怎么又是他?”
这个“他”指的是会试案首赵烁,具体有什么政绩江冲不清楚,此人在他印象里就是个才华横溢的大人渣。
当年此人高中状元,休了家里的糟糠之妻,另娶京中贵女为妻,没过几年,又勾搭上一个寡妇。
韩博道:“跳梁小丑,不必理会。”
江冲接着往后翻,有的名字耳熟能详,有的名字则完全没一丝印象,其中有几个名字被朱笔圈起来,有几个划了线。
“这几个可以交好,还有这些人尽量警惕。”韩博凭着记忆里对这些人的认知,将几个格外出挑的人标记出来,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人心多变,原本品行不错的人未必就不会变坏,防人之心不可无。”
江冲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目光落在第三页,韩博的名字上,唇角微扬,“还不错。”
“只是不错?”韩博对此很是不满。
江冲只好端正态度重新夸奖道:“比我想的要好那么一点。”
此次会试,韩博名列第十二,江文楷第五十八。
在别苑他俩成天鬼混的前提下还能考出这样的名次,不是好一点,是好很多。
韩博双手环在在江冲腰间,下巴搭在江冲肩上,“我还能再好一点你信不信?”
为了自己的腰,江冲堪堪忍住给他顺毛的念头,想起前世的事:“我记得你当年殿试在二甲倒数之列,却是为何?”
提起这事韩博不甚唏嘘,“是我爹的意思,当时他刚调入京城,正上赶着巴结简相公,简家小儿子与我同科。”
江冲无语,生平没见过这么能坑儿子的爹。
“我爹那个人,官运仕途第一位,面子排第二,至于儿子在他眼里,随便找个女人都能生一堆。”韩博自嘲似的哂笑,“若非还顾忌我和小弟的前途,我娘非得跟他闹个鱼死网破不可。”
江冲隐约记得韩博的外祖父家非常有钱,具体有钱到什么程度,单看韩博那位高嫁到曹侍郎家的表姐在曹府混得如鱼得水便可窥见一二。
“令堂母家是做什么营生的?”
韩博道:“跑船的,不过不是江河里,是往西洋去,往上数三代还在鸿胪寺挂过名,充当使团结交西洋各国,我小时候还跟着外公出过海,不过只到过波斯,没走远。”
江冲还在感叹人和人就是不一样,他自小没离开过圣都半步,韩博不仅天南地北地跑,还有机会去海上游玩,却听韩博笑道:“要查我家世合八字啊?”
江冲不雅地翻了个白眼,拨开他的手起身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素笺,将就砚台里的残墨润笔。
韩博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笔一划写下生辰八字,心底柔软到了极致。
他怎么这么能招人疼呢?
就在韩博收了八字,想顺势在书桌上做点什么时,莫离踏着重重的脚步上楼,隔着珠帘道:“公子,太后娘娘召见。”
江冲连忙从桌上跳下来,“就来。”
“等等,我有几句话嘱咐你。”韩博拦住他,余光瞥见莫离还在等着,便道:“劳烦莫管事备坛烈酒。”
莫离看向江冲,见他点头连忙去办。
韩博握住他手腕沉思片刻,低声道:“不能你自己想离京,得是圣上看你不顺眼逐你出京,眼下正是犯错的时候,可以适当犯些小错,我来善后。”
江冲点头。
“还有,我想和四公子谈谈。”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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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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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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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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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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