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书网>其它小说>吾珠>第 40 章 夭桃
  羲县多山,人口也并不很多,十之二三是扎根青山的村户,余下的差不多就都是城中的百姓了。县城内的丁家酒楼算是生意最鼎沸红火的地方,一般人家若在此摆上几桌筵席,就算得上倍有面儿了,其他的就多是小本买卖的地方。余下的一个翠玉楼,虽说看上去富丽堂皇,有几分诗情画意的意思,但因为是个“风尘地”,只被人们当做是上不得台面的消遣处。

  这里的一些姑娘,在楼里尚还有几分地位,能跟常来的恩客使几个小性子,调笑弄情也好,逢场作戏也罢,在风月之间你推我拉,总归还能得几分桃色欢喜,或者一些黄白之物,可一旦出去,“翠玉楼的”这个四个字就变成了一顶染尘的,沾着暧.昧气息和暗讽意味的帽子,重如千钧,能将人的血肉活生生地压成齑粉。

  夭桃十四岁被父母卖到翠玉楼,如今不过四年,已经成了楼里最受欢迎的姐儿。她以为她在衣香鬓影里泡得够久,对那些身上散不尽酒臭味的男人们早已僵冷了心,可她还是没能逃过上天的指引。

  从未见过的客人,如同中了蛊一般,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眼神死死盯着她,那么冷,又那么陌生,看她就像看腊月里湖上那层最薄的冰,仿佛下一瞬就会冲上前来一脚将她踩碎。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看着自己,甚至以为自己犯下了什么十恶不赦的过错,才会引来这人莫名其妙的敌意,刚要开口,却见他忽然两眼一翻,倒地不起,然后活生生在她的面前化成一滩血污。

  说不恐惧是不可能的。

  但她便是再毛骨悚然,也要稳住“头牌”的气势,她不能倒,她不能怕,这一切本与她无任何关联,若她因此晕倒或是失了魂,还不知道别的有心人该怎么编排她,她虽没什么清白名声,但她要保住最后的傲气!

  在她看来,这件事顶多就是一个不相知的人死在了楼里,与她自己是毫无干系的,可楼里人看她的目光却因此生了变,说她是妖女附体,是怨鬼化身,因那个男人不爱她,她便对他施以恶术,希求他的青睐和爱慕,那曾经倒在她石榴裙下的恩客,都是她用下三滥的手段勾来的短命冤家!

  她解释,却无人听,四年而已,一个弱不禁风的丫头片子,缘何能成翠玉楼中人人称奇的美玉?女人妒她,男人惧她,他们回想起来以前她为了站稳脚跟,曾付出的所有血汗和尊严,都说那是“不祥之兆”,无人不恍然大悟,怪不得她能成头牌,原来心黑手辣,原来暗操邪法。

  鸨母是个人精,并不如何对她恶语相加,只说我们桃儿定是受了惊罢,我给你拨段日子好生歇着,不必见客,休养修休身体,别的都不用管啦。

  她含着笑给鸨母满上茶,说正合我意,只可惜最近不能再去迎客,楼里算是要少不少银钱。

  鸨母脸上的肥肉恶狠狠的一颤,强笑着摸了下她的手,随即飞快逃开,嘴中还说什么不打紧,没关系,你的身体最要紧。

  她将鸨母送出去,看她又进了一个新来不久的姑娘的屋。

  她讽刺一笑。

  翠玉楼就是鸨母栽下的一片林,一棵摇钱树死了,还有别的千千万万棵。她这棵濒临死亡的树,大约只能守着一方贫瘠的土地,借着窗外稀薄的光和热,逐渐溃烂成一根枯木,悄无声息地消磨在无尽的风沙和黑暗里。

  是了,鸨母说,在后院给她另安排了一间房,清净,好休养。

  过了几日,官差前来问话。

  房门被叩响的那一刻,她甚至都恍惚起来,究竟是什么发出了声响。她一连几日把自己关在房中,不梳妆打扮,也不抚琴弹唱,只呆呆坐在榻上,望着窗边的兰草发呆。面生的小丫鬟每天准时地把饭菜放在案上,从来不和她说话,连和她对视过都没有。她总是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仿佛把她当成了一团可有可无的空气。

  外面的人扣了三下门,见无人来开,又轻轻地敲了起来。她望着桌上动了几筷子的饭食,终于下榻去开了门。

  午时早已过去,可下午的日光却还那么耀眼,多日未开窗透气的房间开了半扇门,空气里浮动的尘埃宛若生机勃勃的蜉蝣,争先恐后地出现在她的视线之中。然后就是一张略带孩子气的脸,浓长的眉,圆亮的眼睛,鼻尖上还挂着几粒小小的汗珠,嘴角咧出一个大大方方的微笑,“夭桃姑娘,我有几句话想问你。”

  她在翠玉楼的这几年,一双眼练就了看人的功夫。来人年纪不大,一身红黑相间的捕快官服,眼中还带着对任何人都温善的笑意,一看就是初入人世的毛头小子,没心眼,没城府。

  若在以前,她还能起几分逗玩他的心思,可如今她只想快快应付完事,然后缩回属于她的昏天黑地。

  她请他进了屋,见他将房门拉的大敞,眼中便浮起一丝讽意,刚想说怕我祸害你么,却见他笑呵呵地说,夭桃姑娘,开着门吧,你皮肤白,申时一刻的太阳最衬你。

  她一怔,猛然想起自己不曾梳妆打扮多日,此时不过一张素面朝天的脸,眼角还沾着泪渍。

  她狼狈地半遮住脸,有些烦躁地让他快些问话。

  不过还是些寻常的问题,今年多大,何方人氏,可见过死者,可知他为何找你。

  十八岁,云城人,不曾见,不知晓。

  她一一回答他的问题,见他似乎仍在思索,不禁又道了一句,“我真的不知。”

  这句话有些示弱了。她绷起下巴,问他还有什么想要知道的。

  他定定看她一眼,摇了摇头,就要离开。

  反倒她有些吃惊,问他为什么不多问些问题。

  他笑了笑,说,没什么可问的了,凶手又不是你。

  她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汩汩流淌,颤着嗓音问了一句为什么。

  “你的眼睛,”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不会说谎。”

  言罢他便抬脚离开,将将踏出房门的那一霎,她开了口:“我不认得他是谁。可他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他要杀我。”

  他转身问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她抬头望着他,眼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我要下楼,恰好看见了他。他看到我,眼神变得很奇怪,像看仇人一样凶狠,不只是凶,似乎还有些惊惧……我说不上来。我身边人觉得不对,推了他一把,不料他就那么跌下楼去,死了。”

  他沉吟片刻,并未再说什么,只向她抱拳道谢,“有劳姑娘,此事颇为蹊跷,希望姑娘莫要因为此事太过劳神。”

  她听着他一本正经地道谢,露出这些天里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大人客气了。”

  他摆摆手,“我哪里是什么大人,就是个小捕快而已。姑娘留步。”说罢,就踏着大步离开。

  西阳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明明是薄薄的一片影子,却如楔子一样楔入她的心头。她忽然感受到了一种生疏而陌生的悸动。

  他们的相见只是他例行公事,却让她心海生澜。那之后他再也没来过这里,她以为他只是她命里的擦肩过客。

  但这过客却给她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又是一月过去,鸨母笑盈盈地亲自将她迎回楼里,说官府来人说,此事与翠玉楼毫无关系,夭桃姑娘被牵扯进来,实在是明珠蒙尘,好生无辜。

  这话是谁说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又做回了夭桃,却不再是从前的夭桃。

  夭桃立在窗边,手边的茶凉的透透的,到底没喝上一口。

  她的房间是翠玉楼方位最好的地方,窗一开,就能看见那条在夜间泛着粼粼波光的湖,还有永远静默无言地守着湖水的青石拱桥,以及远处连绵不竭的隐隐青山。

  斜对面是家茶楼,时而是说书人讲故事,时而是青衣吟唱,弱了几层的锣鼓声传到这里,就成了变了调的,泛着桃花血的靡靡之音,说书人拍惊堂木,伶人水袖招,她以为自己是熟悉惯了的,今晚却在这方囹圄里,捕捉到那道不知回想多少次的身影。

  月上柳梢的好时候,他不好好的在官署处理公务,怎么就出现在她的视线之中了呢?

  她看着那个人,又看了看自己被烛火打到壁上的影子,嘴角的笑意逐渐讽刺起来。不多时,她看到他和两个人从茶楼里出来,目光似乎落在了翠玉楼前。

  她轻飘飘地从窗外收回眼神,纤指挑了一根案前的古琴弦,静静地将心跳随着低嗡的弦震声中捺下,随后勾了勾鬓边的青丝,叫了丫鬟过来,“绯儿去关窗,梳洗一番,客该来了。”

  绯儿是先前跟在鸨母身边伺候的,论辈分要喊鸨母一句“干娘”,跟在她身边还不到半年。听她吩咐,也只不过听话地去放窗子,眼神随意往下瞥了一眼,咦了一声,“那不是之前来这儿的捕快么?怎么又来了?身边那两个人瞧着也面生……”

  夭桃点着口脂,端详着镜中自己的容貌,“想那么多做什么,他又没穿官服,指不定是和朋友来这寻乐子的。”

  “可是……”绯儿想起当日赵千丰来翠玉楼后,对干娘不苟言笑的模样,一字一句板板正正地问话,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干娘给他倒茶,他却恨不能躲到桌子后面,仿佛干娘是什么洪水猛兽。她拧眉道:“姑娘是不知道,这人忒呆。”

  “呆?”夭桃似是起了点兴趣,他在她面前可不像个呆子啊。

  未待绯儿接话,她又接着道:“你先去沏壶碧浮春。”

  绯儿愣了一瞬,心说你怎么知道他会来找你,又怕招来她的骂,应了一声就去了。

  夭桃换了一件披帛,靠着小榻拿起桌上的花绷,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粉艳的桃花瓣。

  不多时,门外就传来鸨妈含笑的叩门声,“桃儿,有几位客想听你抚琴呢,快随我去见见!”

  夭桃让绯儿去开门,自己则不紧不慢地绣起花来,轻笑着道:“是谁这么大排面,竟要妈妈亲自来请我。”

  鸨妈试探道:“桃儿,不知你还记不得半年前……”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夭桃打断,“我都说了和我没关系!”

  鸨妈连忙赔笑,“是是是,那人与我们翠玉楼分明是丝毫不相关的……只是想见你的客人,就是那日来问你话的官爷,瞧着还带了几个朋友呢,你和他不是打过照面么,不如就露一露脸?”

  夭桃吊着鸨母半晌,看她表情变了又变,才悠悠道了一声:“好啊。”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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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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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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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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