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千丰看起来也不像是流连风月的老手,自打进了翠玉楼,脸就变得有些僵,也不怎么说话了,这么一对比,一直沉默冷淡的宗启反倒看起来更自如。
那位穿红戴绿的“妈妈”一见到赵千丰,眼神在他身上一转,嘴角当即就恨不能咧到耳朵根去,“公子”来“公子”去的,肥硕的腰直往他身上贴——倘若她胁下的三斤横肉也能叫做腰的话。
陈千丰最不喜和这等人物纠缠,只说:“今日得闲,劳烦陈妈妈请夭桃姑娘与我等一叙。”
陈妈妈笑呵呵地“嗳”了一声,目光在他们一行三人面上一滑,就含笑拈着帕子引他们上楼,“三位请随我来。”
这位陈妈妈用的桂花油大约是斥重金得来的,恨不能将一瓶都抹在头上,仿佛这样便能显出自身金贵雍容的气度来。哪怕隔着赵千丰和宗启两人,辜怀微还是闻到了一股香到腻恶的味道,他皱起了眉。
陈妈妈一面对赵千丰极热情地寒暄,虽不得几句像样的回话,却半分也不尴尬,一面又用粘腻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宗启,似乎想从他那张八风不动的冷俊面孔上,探出点寻花问柳的下流气来。
辜怀微莫名不喜她这种眼神,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开口,只得木着脸跟着往前走,忽听一旁传来女子的娇笑。
他抬眼一看,有姑娘斜倚窗边,以帕遮唇,望向他们的目光含羞带笑,欲语还休望,又有姑娘拧眉垂眸,嫩如水葱的指拨着纨扇轻薄的扇面,娴静似的露出一截皓颈,眼底的波光一摇一摇,就掠到了宗启的脸上,其中那个身着海棠红裙的女人眼神最为炙热,灼灼地钉在了宗启身上,斜飞入鬓的细眉含着浓浓的春.情,嘴角挂起痴暧的微笑,以沉默做一种无言的邀约。
辜怀微不是傻子,他很清楚这眼神下欲盖弥彰的幽微暗意,几乎在一瞬间就对这个地方产生了莫大的反感。
艳如舜华的容颜,勾人纤巧的身段,柔婉羞怯的流眄,一副人间难得的好皮囊,血肉下却都是一摊痴昧贪欢的白骨。
他如此义正辞严地贬低这些人,看似清傲耿介,视红颜如枯骨,实则不过是心中不爽无处宣泄而已,倘若遇见的是路边野花,也要怪它们迎风摇曳招蜂引蝶了。
陈妈妈将他们引入一间上好的厢房,说这就去请夭桃过来,让他们稍待片刻。她走后,来了两个小丫鬟给他们奉上茶水和点心,然后就退到一旁,低头垂眼,像两根伶仃的细柱。
辜怀微目光在她们身上一掠,压着嗓子问赵千丰:“你经常来这?”
赵千丰瞪大眼连忙摆手,“怎么可能!”
辜怀微怀疑地眯起眼,“可那陈妈妈见你就笑,满口好听话,你要不是常客,她会这样?”
“天地良心,这里我总共就来过两次。”赵千丰取下腰间的玉佩递给辜怀微,“该谢谢它。”
辜怀微不懂玉,但这块玉佩水头很足,触手温润,一看就是上等货,上面还印着一个“何”字,“这是……”
“同僚的。”赵千丰声音压得极低,“他爹是县里的首富,他一辈子躺着不动就有花不完的钱,却非要进府衙做个捕快。我们平时吃喝玩乐的账,都是这位少爷给算的。那鸨母态度好,全是因为这块玉,要不然……”他笑了一声,“你我这些名不见经传的人,她会舍得给一张笑脸?”
风月场里的笑迎,无不带着铜臭味。辜怀微一点头,又问:“那什么夭桃姑娘会见我们吗?”
赵千丰也拿不准,“不好说。人家可是头牌,不是谁想见就能见到的。”
果不其然,片刻后鸨母一脸歉笑地走过来,说夭桃今日精神不济,只愿见一位客。
这是谁都没想到的,赵千丰好歹来过这里两次,清了清嗓子沉声道:“有劳妈妈了。我这两位友人也是头一次来,本想一睹夭桃姑娘天姿,不想还是少了几分福气。不若这样,我三人先在此喝茶叙旧,待姑娘梳洗完毕,劳驾身边人来报一声,任我们谁去见她,都算是值了。”
这话说得很没头脑,哪有人会来青楼叙旧?但鸨母才不管那些,只要不耽误她做生意收银子,就是到姑娘床上叙旧也无不可,她当即就长长地舒了口气,“可见公子们交谊深厚呢,只是这茶水糕点还是简单了些……不如再叫些姑娘来陪公子吧?”
辜怀微一听,心头一紧。却听宗启淡淡道:“既然见不到,也不必将就。”
第一眼看见这个白衣青年,鸨母就敏锐地觉出此人身有一种不染尘俗的贵气,绝不是那些脑满肥肠的寻常花客,又听他说这些话,心里更加认定“此人不好得罪”,当即便改口道:“是了是了,朋友交谈,还是清净些好。那我就不打扰诸位了。”
赵千丰扯出一副笑来:“有劳妈妈了,可惜今日何二少有事不能来,否则又要同妈妈讨酒吃了,下次我一定拽着他来,妈妈可要备好佳酿啊。”
谁不知道何二少向来出手阔绰,鸨母笑得见牙不见眼,对赵千丰连连道谢,而后扭着水桶腰下楼招徕去了。
赵千丰又找了两句借口将那两个小丫头打发走,叹了口气:“得,这下怎么办?人家姑娘不愿意见咱们。”
辜怀微往椅子后面一靠,“不是还有你吗。”
赵千丰险些一口茶喷出来,“带你们来这儿已经够出格的了,要是让我爹知道我跟这儿的花魁不清不楚的,他不把我撵出家门才怪!”
辜怀微道:“也是,你爹管得挺严,不能太乱来了。”
“可不么。”赵千丰放下杯子,叹了口气,“我爹这人吧,看着一张和气脸,总是笑呵呵的,其实骨子里特别清高正经,尤其看不上这些个秦楼楚馆,更别说和里面的人有什么牵扯了。我也不好坏他的规矩不是?”
辜怀微哼了一声,“你不是来过这儿吗?”
赵千丰语塞“那是因为公事……”
“什么公私的,来了就是来了。”辜怀微不屑道,“还不是你撺掇我们来的?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第一百次,谁知你心里打的什么鬼主意。”
赵千丰气得够呛,“你这是颠倒黑白!我来这儿是为了查案,不是花天酒地找乐子的!”
“哦。”辜怀微翻了个白眼,“这话说出去看谁信。”
宗启自然地扮起红脸来,“算了,走吧。”
辜怀微稍稍一愣,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于是毫不留情地拽着赵千丰就要出门,“走走走,我师兄都发话了,再在这浪费时间也是没必要。”
赵千丰一听如此,纠结再三,果然道:“要不还是我去吧……”
辜怀微迈出去的脚又收回来,“对吧,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我俩这生面孔,还没问一句兴许就把人吓跑了。”
赵千丰扫了两人一眼,撇了撇嘴,“得了吧,要你俩都能把姑娘吓跑,我看这翠玉楼也别做生意了,直接门窗大开,喝西北风填饱肚子吧。”他没好气地坐回去,“我该问些什么?”
“不能问。”宗启说。
“嗯?”赵千丰疑惑起来,“不是说来调查线索吗,不问她话怎么查?”
辜怀微略略一想,“我明白了。”他压低声音道,“这件事已经过去半年了,就算是经历过此事,记忆也不会是完全清晰的了,你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抛出来,会给她一定的暗示,她的答话容易虚实混乱,这对我们而言没有好处。最好是让她自己回忆,一点点拼凑起来当日的经历。”
他顿了顿,又道:“当然,前提是她是无辜的被牵连者,对这桩事完全不知情。”
赵千丰打量他好几眼,“你倒有些心思啊……”
辜怀微一笑,“还不是宗……我师兄说了,我才想到的。倒是你,身为一个捕快,这道理都想不通?”
赵千丰大大咧咧地摸了摸后脑勺,“实不相瞒,我进府衙还不到一年,在这桩案之前遇到最大的事,是寻找王员外家走丢的小孙子,最后还是在他府里的花园里找到的。”
辜怀微抽了抽嘴角,“那你们县府还挺太平的,也算是好事了。”
赵千丰敛下神色,“所以这桩案件我必须查清楚,还百姓一片兴和人间。”
辜怀微拍了拍他的肩膀。
宗启倒没表示什么,只对他道:“时刻注意夭桃的神色,莫让她感到惊惧,你只是来‘探望’,并不是来‘问话’。”
赵千丰重重一点头,刚要答话,房门忽被人轻轻叩响,“公子可是有空?夭桃姑娘请您到碧芳阁一坐。”
“就来了。”赵千丰应了一声,转头又对辜宗二人道:“你们师兄弟在这儿喝喝茶聊聊天,等我回来的。”
辜怀微摆摆手,“知道了。”
赵千丰犹有不安,“你们千万别先走了,我……”
“当然不会!”辜怀微佩服他这墨迹劲儿,“快去吧,让姑娘一直等着不好。”
赵千丰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面容之坚毅,像极了舍生取义的真君子。
他走后,辜怀微望着宗启忽然笑了出来,“真是奇怪,我明明没来过这种地方,怎么好像比他还自在呢。”
宗启闻言,眉头略略一挑,道:“既是自在,不若再请几位姑娘来陪你喝茶聊天?”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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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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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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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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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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