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升一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泓清池,阳光透过巨大的青檀树洒下,在池面上泛起零碎的波纹。
我这是一觉睡到白天了?还是俞延他们安排的旅游?云升摸不着头脑地想。
不过这里可真舒服啊,暖和湿润,还有清风,光是坐着不动都是十分的享受。
“阿耆尼。”女人的声音再度出现,轻柔如风中叹息。
云升下意识朝声音来处望去,在那棵至少有二十米高的青檀树下面,有一男一女位于池边休息。
女人穿着是他从未见过的某种古老传统服饰,仿佛是用一整块无暇的白布包裹着身体。她临着池边,衣服早已被水汽润湿,和浓黑的头发一起紧贴着曼妙的曲线。
而旁边,男人无动于衷,赤足盘腿坐于池边,手持念珠,双眼紧闭,是打坐入定的姿势。他身着金红袈裟,肌肉虬结的右臂袒露在外,剃度干净的头皮上仅有浅浅的一层赤红发茬。
云升觉得他有些眼熟。
女人似乎没有察觉云升的到来,她仍蜷缩在男人的脚边,手轻轻搭在男人结实的小臂。在她身下,片片翠绿的荷叶紧挨着、簇拥着她,她像是诞生于一片绿意中的莲花。
“阿耆尼。”女人又一次唤他,愈发轻柔,她看向男人的眼中仿佛氤氲着水汽,带着无尽的依恋和朦胧的爱意。
“我不是阿耆尼,莲。”
“可你一到,这青檀便开枝散叶,生得如此繁茂。”
“青檀本就是我故土的树种,我照料得当,自然会生长。”
“不!因为你注定要到来,所以青檀早早在此等候,等你踏足此地,树便展示神迹,阿耆尼……”
“我不是。”
男人终于睁眼,瞳仁是纯粹的赤红,云升几乎是一下子就认出他来,脱口而出。
“回禄!”
他的惊呼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云升这才意识到自己与他们隔着什么东西,就好像旁观一场电影的观众,并不能与其中的人物沟通。
这里的回禄明显年轻许多,少了几分粗糙刚毅,面容却更为英武不凡,加上这高大的身材健硕的肌肉,的确有令这个叫莲的女人喜爱的资本。
看不出来他还有这段风流往事啊,云升心想着,带着看好戏的心态继续观望。
然而下一秒,画面就变了。
女人依偎在他脚边的画面忽地褪去,像是一张燃起的画纸剥落成灰烬一样的碎片,到最后,碎片也彻底没了,无论是池塘还是巨大的青檀,全都化为乌有,滔天的火焰吞噬了一切。
有陌生的话语从火焰里传来。
“……那位东土远道而来的法师须目赤红,遍身火焰,手持念珠,一降临此地,衰朽的神树便重得新生,他必是阿耆尼的化身,是真正的火天!”
“……我们应为他设坛,给他最好的供奉,如此,阿耆尼得以欢心,便会令婆苏广布善施……”
“……那么……就选……”
撕心裂肺的惊叫打断了话语,再往后就是无数声痛苦的呼喊,无数扭曲的黑影在火焰里浮动、翻滚,最后和痛哭哀鸣一道销声匿迹。
起伏的热浪忽地高涨,直扑像最远处的云升,他甚至感觉能呼吸到灼热的空气和皮肉焦糊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猛地惊醒,气喘吁吁,背心里的热汗一瞬间涌出来,衣服潮湿地黏在身上。
有人敲了敲车窗,云升跟受惊的兔子似的猛转头,“谁!”
“你重哥。”叶千重被他这一惊一乍弄得莫名其妙,“怎么?做噩梦才睡醒?”
云升左顾右看,车里早已经走得只剩他一人了,再一看时间,好家伙居然都凌晨两点了。他迅速钻出车问:“俞延呢?孙同学呢?”
“他们俩在安顿证人呢,早就到小桐家了,看你一直在睡叫也叫不醒,咱们干脆就先下车了。我这时候躲着他们在外面抽根烟,就顺道来叫叫你,要不你真打算在车里睡一夜啊。”
“噢噢噢。”云升恍然大悟,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那他们在哪儿呢?我也想过去。”
“行。”叶千重吐出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暗灭在手边的假山石上,“我带你过去。”
————
云升进来的时候,俞延和孙井桐的讨论已经接近尾声,两个人脸上都是倦倦的。八仪披着毯子,靠在俞延腿上已经睡着了,良赭刚从咖啡机边过来,将热腾腾的牛奶咖啡放在孙井桐手边。
“你们讨论出什么结果没?”他坐在俞延旁边的空位问。
俞延就算不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肯定是满脸仙气,他搓了搓脸,闷闷道:“讨论了个寂寞。暂时把老崔安排在孙同学这里了,本想趁热问出点啥来,哪知道他像是受了很大的惊吓,完全冷静不下来,一开口就是惊叫,我们怕扰民,就只能让良赭给他打晕拖屋里去安置了,这时候才刚出来。”
孙井桐大口喝着咖啡,对他的复述点头,疲惫得连话都不想说。
“你们怎么不找重哥?”云升问,“他不是心理医生吗?对这种应该有处理方法吧。而且当时他也是第一个到现场的,老崔经历了啥完全可以问他啊。”
俞延笑了笑,端起绿茶润了润嗓子。“没那么简单的。”
“跟我这里打什么哑谜?”云升莫名其妙,“不就是叫个人嘛,我帮你们去叫。”
“也可以。”俞延似乎被折腾得不轻,感觉下一秒就能睡过去,“哦对了,孙同学给我俩安排了房间,喏,就在那边。”
他指了指这一层最靠里的两间,“还有几个小时天就亮了,咱们白天还得去上课呢,你叫完了就过来睡觉。”
云升念着不久前的那个梦,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但看他俩都很疲惫了,便只能把话暂时憋着,点了点头,走了。
下楼后,他在落地窗前伸了个懒腰,振作精神朝后走去。
这算是云升第二次来孙井桐家里,不过带给他的新奇感完全不逊色于第一次,当时他和俞延只是在房间里简单转了转,没想到房子外面这么大。加上天气渐热,院里的花花草草长势喜人,不仔细看还真会走错路,真就“乱花渐欲迷人眼”。
这是个仿古院落式的别墅区,除了孙井桐所在的主屋,后面也有几间挨在一起平房,据她说是逢年过节给三家里的亲戚们留宿用的,孙休和叶千重他们来了一般也住那儿。
而那边的平房室内是和快捷酒店类似的装潢,进门就是单独的卫浴,这里长期闲置,生活用品却一应俱全,偶尔也会有专人过来打扫。
叶千重对着镜子终于把胡子刮了,或许是刚才肾上腺素分泌过多的缘故,激素水平异常直接导致他在短短几小时内下巴就长了一大片青色的胡茬,对着镜子一照他自己都被这幅憔悴样子惊到了。
好在这时候总算收拾干净了,除了脸色仍然有些发白,几乎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被血染透的衬衣已经换下来了,他瞥了眼躯干上的伤,扯过睡衣套了上去。
孙休就是这一刻推门进来的。
“喂!你进门怎么不打声招呼!”
叶千重脸上少见的慌乱,他十分后悔刚才忘记把门反锁,一边扣扣子一边把女人往外推。
“你这是……”
孙休古井无波的眼里忽然起了波澜,她不顾对方的阻拦,执意扒开他衣服的下摆,没扣好的衣襟彻底敞开。
她蓦地睁大了眼。
大片的皮下青紫从肋胁部位一直蔓延到腹部,放眼望去几乎没有几块好皮,大面积淤血看得人触目惊心。
“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为什么不说!”
叶千重笑了笑,若无其事地扣上衣服。“说了干什么?让你嘲笑我吗?”
孙休一噎,完全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回答。“不……你误会我了。”
叶千重静静地看着她。
她蹙着眉,似有纠结,一字一句斟酌着。“我料到你第一个到达顶层必然是遭遇了什么,你只要如实告诉我,我就一定会帮你的,我明明……”
她没说完,叶千重忽地低头亲了亲她的嘴角,只一下后,又顺势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沉沉地闭上眼。
“别说话,陪我一会儿。”他声音透着浓重的疲倦,“就当是帮忙了。”
————
不远处的窗子里灯仍是亮的,这说明重哥还没休息。再一细看,连门都是敞着的,正好省去了敲门的麻烦。
云升一喜,三步并做两步朝屋里大步迈进,然而还没进门,洗浴室门口一男一女拥抱的场面就猝不及防地撞进眼里。
一瞬间,云升只觉得大脑宕机了,整个人嗡嗡的,一句卧槽在嘴边呼之欲出,掐了好几把手心又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他迅速倒退至门前不远处的绿化带里,找了个不那么显眼又不至于什么都看不到的地方,暗中观察。
此时的云升,小小的脑袋里充满大大的疑惑,在他印象里,这俩一直是针尖对麦芒各种不对付,平日里就没少当着他们的面各种互相明嘲暗讽。以至于看见两人拥抱的这一幕他本能怀疑自己还在梦里没睡醒。
所以能不能来个人解释一下……这俩究竟咋回事啊!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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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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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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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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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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