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前，徐秀慧脱离危险在加护病房醒来，颜子明留下的录音笔里的一问一答让她无法再摇头否认一切，在警方的持续审问中，她精神防线很快被突破，崩溃地承认了，那天晚上颜子明的确是被她借力推下去的。
她说她是听见了颜子明最后的那句“雅雅，你值得我为你做一切”才疯的，但办案的警察没有一个相信，不过不管她是真的因为这句话受了刺激还是为了让颜子明死无对证，主观故意都板上钉钉没法洗，警方后来找司鉴所也对她进行了刑事行为责任能力鉴定，她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的鉴定结果让人毫不意外。
倒是安雅那边，鉴定结果为无刑事责任能力人。
也就是说，她不用对自己差点捅死徐秀慧的这一刀负法律责任，但是因为有了攻击行为且至人重伤，疗养院那边她暂时是回不去了，必须留在精神卫生中心进行康复矫正。
安雅起初的状态非常不好，后来的转折点，是姜楠去看她的时候，给她带去了从颜子明的录音笔里截取出来的最后一句话的音频……
在黎明即将到来前的黑夜，录音笔被藏在衣服的口袋里，带着衣料细微的摩擦声，仿若温厚手掌轻轻抚过面颊，在耳边留下了颜子明温柔、释然又深情的告白——
“雅雅，你值得我为你做一切。”
从颜子明坠崖那天开始，就一直表现得非常狂躁的安雅听见这句话，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怔愣半晌，如同蹒跚学步的孩子，踉跄地扑向姜楠，从她手里拿过那个小小的播放器，她缩在墙角里，靠在颜子明给她买的那只大兔子玩偶身上，颤抖地再度按下了播放键……
颜子明低沉缱绻的声音在耳边循环响起，安雅捧着播放器贴在脸上，忽然泪如雨下。
二月的最后一个周一，警方发布了案情通报，将姚凯等人侵害安雅并长期虐猫取乐、徐秀慧利用“海德拉论坛”非法牟利、以及颜子明为报复杀害本案被害人又跌落山崖殒命的事情，简明扼要地公布了出来。
一时之间，网上一片哗然。
原本就对虐猫的被害人们态度暧昧的网友，在知道四名死者曾对年轻女孩犯下的那些罪行后，舆论的风向几乎一边倒地变成了同情安雅和颜子明，而在不到半个小时之后，肃州公安发布了第二个倡议类公告，呼吁保护动物，不虐待，不遗弃，对流浪猫狗以收养代替买卖，即使不爱也别伤害。
这两个公告一出来，很快并排上了热搜，没多久，#肃州公安上大分#的自然词条也被顶了上去。
而在互联网上仿佛一扫阴霾抬头做人的肃州公安，在热热闹闹的舆论点赞里，开完了局长主持的第N+1场案情研讨会。
因为这起连环杀人案，“海德拉”这个仿佛邪教传销性质的外网论坛浮出水面，这次会上主要讨论的，是根据徐秀慧的举报，全市范围内彻查所谓的“使徒”，寻找注册会员排除隐匿犯罪，进行说服教育的工作。
与此同时，因为肃州市局的上报，一场全国公安范围内的针对“海德拉”和类似外网论坛的净网行动悄然展开——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净网是网监的事儿，跟陆忱他们没关系，但除此之外，这案子牵扯出的诸多庞杂工作让刑侦这边一直马不停蹄地忙到了三月上旬，春天的第一场雨落下来的时候，陆忱终于把针对“海德拉”的所谓“使徒”和会员的侦办汇报交了上去，至此，刑侦支队这边才算松了半口气——
至于还吊着的另外半口气，是因为仍然躺在尸检科冷冻柜里的舒悦和李俊琪。
市局当时发布的关于春节连环杀人案的警情通报上，故意模糊了案件其实有两个凶手这件事，为的是想让杀害李俊琪的真凶放松警惕，但案子僵持到现在，无论是杀害舒悦的凶手，还是杀害李俊琪的凶手，依然都如同石沉大海一般……至今仍旧没有半点线索。
唯一的进展，是陆忱他们根据颜子明记录的有关李俊琪的日常出入场所进行探访搜查，最终在他常去的那家位于老商场负二层射箭馆的楼上，确定了他真正的死亡地点。
那家射箭馆挨着消防楼梯，打开消防门沿着楼梯往上走，射箭馆的楼上，是一家占地面积不小，但已经搁置许久没人出租了的老旧写字间。
这家老商场本来流量就已经不行了，负二楼因为直接连着地下停车场，方便进出，还有几家类似于射箭馆、剧本杀店和私人影院的铺子经营着，但负一楼基本都已经空了，因为商户大部分退租，里面大白天也只亮了几个应急灯，一脚踩在脏污皲裂的地砖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立刻就能发出空洞的回音。
但相比于周围，射箭馆楼上的这个写字间却很干净，甚至连地砖上都没留下什么脚印和泥泞脏污的痕迹，只有薄薄的一层灰尘在日积月累之后在地面上铺了均匀的一层，像是曾经被人使用之后，又被细心打扫过。wＷＷ.ΧìǔΜЬ.ＣǒΜ
可是破桌坏椅连带着几个废弃许久的置物架都堆在写字间的角落里，这里看起来没有任何会被人再度启用的意思，这让陆忱他们觉得奇怪，果然在后来对其勘察的过程中，陆忱他们在最里面的那个最大的隔间的地砖上，发现了血迹反应。
鲁米诺反应的荧光在地面一处地砖上呈现出了一个诡异的直角样式，看起来像是死者最后的挣扎与不甘。而除此之外，他们在房间的墙角下，找到了一块只有小指甲盖大小的、跟积尘沙土混在一起，边缘却沾了一点暗红的黑色塑料碎片。
警方难以通过这么一小块碎片分析出这原本应该是个什么东西，但法医物鉴科那边通过检测和分析比对得出结论，这个碎片上残留的血迹，与被害人李俊琪的DNA完全吻合。
而陆忱他们根据现场情况分析，也得出结论，凶手是有预谋的杀人，所以事先应该是在写字间地面上铺上了防水苫布，以此来方便处理现场，而当其使用钝器反复对李俊琪头部进行攻击致其死亡后，李俊琪倒下去，头部正好抵在了苫布边缘八点钟的位置，头部致命伤处血液随之流下来，这才在地砖上留下了被苫布遮挡过后的直角形血液痕迹。
同时，根据现场情况推测凶手的体型，与先前沈术对李俊琪时间得出的结论也是相符的。
只是出事时是大年初三的夜里，除了商场楼上的几家饭店外，其他商户基本都没开门，整个负一负二层的监控一个都没开，调查附近移动基站，在事发的地点和相同时段范围内亦没有任何收获，除了后来陆忱他们从商场物业问出他们负二层在年后上班时发现丢了一个垃圾桶外，其余再无线索。
而就在警方依然为了寻找杀害舒悦和李俊琪两人的真凶而想尽办法的时候，“溯回”的地下室里，一个沉寂许久的独特的消息提示音，终于在顾之谦的电脑里响了起来。
刚给活死人似的卢四打过鼻饲的顾之谦愣了一下，继而下意识地朝开着的笔记本看去——
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程序的黑色聊天对话框自动弹开，上面一个ID叫Jam的纯黑色的圆形头像不断闪烁，眨眼间已经发过来了好几条信息。
【不好意思啊小哥哥，这次耽误得有点久~】
【呐，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个霍城的现住址我查到了哦，在这里】
【尾款不要转之前那个号了哈，你扫这个新的二维码。】
【地址我觉得是没问题的，除非他这阵子临时搬家了，你自己去看看，如果地址不对的话，钱也不退哈，不过我可以帮你查新地址。】
对方发信息的速度极快，一坨坨的文字噼里啪啦地发过来，顾之谦还没等走到电脑前，连着霍城的地址在内，叫Jam的互联网信息贩子发过来的消息就已经占了他电脑整整一屏。
顾之谦对这人的消息来源和技术水平没什么疑虑，只是对他神出鬼没且日常发癫的性格有点接受困难。
他洗了手坐过去，默默地拿过张纸，把消息里的地址记下来，看着那个还在不断自动弹窗废话文学纯黑头像，这才不紧不慢地敲了行字发过去：
【你怎么消失一个多月？再没个消息，我都要以为你拿着预付款跑了。】
对面的黑色头像狂闪——顾之谦跟他沟通用的这个聊天程序是Jam自己开发的，消息加密，同时跳过了任何一方的监管。
【嗐别提了，过年那会儿我被警察盯上了，完全不敢有小动作，最近风声小了才敢稍微动一动的。】
顾之谦意外，打着字回他：【你这一行也会被盯？】
【不是我干的这事儿，是另一个。前阵子那个死了好几个人的虐猫案你知道吧？我这算拔出萝卜带出泥了，我也是崩溃的。】
顾之谦蹙眉，打字的速度快了些：【你跟那事儿有什么关系？】
【一言难尽，反正也不重要，诶呀你快转尾款！】
对方显然不愿意跟自己多说，顾之谦对跟自己没关的事情一向没什么好奇心，再者也为了维护这段关系，他痛快地把尾款给对方转了过去，那个快要闪成癫痫的纯黑色头像终于重归平静，Jam下线了。
顾之谦看着手边记下来的地址——是肃州辖下沙坨镇上的一个小村子。
他打开导航查了一下，村子距离市区110公里，开车走高速的话，大概要一个半小时。
Jam说得对，因为春节期间的案子，这一个多月以来肃州公安都在攻坚大干，顾之谦每每从工作室回家，站在楼下往楼上看，这阵子陆忱家里亮灯的次数屈指可数。
警方在严打，各方面的小动作自然都有所收敛，顾之谦身上的事情不是着急就能解决的，他已经等了十五年，不差这一个多月，因此这段时间也始终按部就班地来工作室搞他自己的事业，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动作。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的，比如此刻他的照片墙上，在陆明渊和林泽凯的照片下面，就多了两张新的照片——
是从李妙琪在颜子明坠崖当晚给他的胶卷里面洗出来的。
当时李妙琪给他打电话，说是她可能有关于李俊琪死亡的线索，让他去一趟疗养院，后来顾之谦在疗养院陪她把相机里剩下的那些胶卷拍完了，李妙琪卸了胶卷给他，告诉他，自己说的可能的线索就在其中的两张照片里。
后来顾之谦把胶卷带回工作室洗出来，很快找到了李妙琪说的那两张照片——两张的拍摄时间是连着的，一张是1月24号，一张是25号，拍的都是李俊琪的背影。
24号的那张是晚上拍的，看上去，李俊琪是坐在他阁楼的桌前，房间没开灯，唯一的光亮是他面前的电脑，而在李妙琪按下快门定格画面的一瞬间，光影明暗的对比，将当时李俊琪正在浏览的网页内容也清晰地拍了出来。
后来顾之谦拿高倍放大镜看了原片，让他震惊的是，彼时李俊琪笔记本的搜索引擎上，竟然全部都是关于十五年前顾松廷夫妻给毒贩洗钱而惨遭毒贩灭口的新闻记录……
至于另一张，那是在1月25号的下午，李俊琪站在窗边打电话——根据李妙琪所说，她跟哥哥虽然平时交流不多，也没什么太深的感情，但李俊琪高大挺拔，体态非常好，是个特别合适人像拍摄的模特，而李妙琪平时能接触到外人的时候很少，所以就一直很喜欢拍她哥。
而李俊琪呢，虽然对李妙琪的态度也是爱答不理，但其实是喜欢被他妹妹拍的，每次李妙琪的镜头对过来，他不会像李乾那样斥责，反而始终很配合这个妹妹。
……那天也一样。
因为偷偷邀请了顾之谦来家里，李乾暴怒之下要将女儿送回疗养院，李妙琪的这张照片是她离开家之前给李俊琪拍的最后一张，只是没想到，也成了李俊琪活着的时候留下的最后影像。
李妙琪的摄影风格一直是偏向暗黑阴郁风的，李俊琪的这张照片在她的镜头下，呈现出强烈的、阴郁的故事感，映着周围暗沉的环境和外面逼仄的天气，隐约有种山雨欲来的危机。
可李俊琪在画面中微微露出的一点侧脸是带着笑的，那笑容古怪、兴奋而势在必得，乍一看过去，让人觉得十分不舒服。
这张照片看不出什么异常来，但当顾之谦拿着放大镜去观察画面里的每一个细节时，他在窗户玻璃的反光上，找到了那个一瞬间让他感到心里发寒的重点……
玻璃的反光里映出来了李俊琪正在通话的那个人的号码备注——那是个“L”。
李俊琪这个年纪，不可能参与过当年的事情，李乾如果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也不会把这些告诉自己儿子，那李俊琪查十五年前的新闻，一定是因为他从哪里知道了当年的事情。
至于通话的那个“L”……
陆明渊和林泽凯的姓氏缩写都是“L”。
顾之谦原本只把目标放在了陆明渊身上，因为不管是张雯还是李乾，都跟陆明渊有着显而易见的联系，可他查到现在，除了已知的那些联系之外，没有找到其他任何陆明渊可能参与过当年事情的线索，反倒是林雨涵让他修复父母旧照的时候，他看见照片里几乎跟老妈长成了姐妹的肖梦，不可避免地多出了几分以往从未想过的犹疑来。
凭着两家当年的交情，他原本只对父母出事后林泽凯忽然在他的世界里销声匿迹这件事存疑，并没有怀疑过父母的死会跟他们最好的朋友有关系，可为什么林泽凯的妻子会跟老妈高度相似，顾之谦不太相信是巧合，就还是得想办法弄清楚。
“你为什么会在网上查十五年前我家的事情呢？你备注的‘L’又是谁？”
顾之谦看着墙上的照片，目光与另一张李俊琪的正面照隔着相纸四目相对，低头看了眼表，站了起来，“你又是从哪里知道这些事情的呢？李乾吗？那你的电脑里，除了这些之外……还藏着别的什么吗？”
自言自语地低喃在落针可闻的地下室响起，而小单人床上唯一的倾听者始终无神地直视天花板，对一切毫无反应。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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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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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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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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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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