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堂书店是这几年在肃州火起来的概念书店，妥妥的老网红，因为独特的建筑和装修风格吸引了不少人去，买书的、看书的、坐在水吧里发呆和特地过去取景拍照的人互不打扰，是个打发时间的好地方。
赶上学生都放假了，书店这会儿明显比平时人多了不少，顾之谦的新书签售摆在了书店二楼的活动区，还没正式开始，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
这本摄影集从谈出版社到印刷上市都是季冉在盯着的，他这个经纪人在策划、宣传和营销上都是一把好手，在新书发售上跟出版社争取了最好的宣发资源，前阵子已经把预热在各种社交APP上铺过一轮，加上“新锐胶片人像摄影师KU”的个人号召力，签售现场来的人比预想中要多很多。
季冉跟出版社的人在旁边忙着卖书和维持秩序，买了新摄影集的读者们自觉地在已经排成了蛇形长龙的签售队伍后面耐心地等着，顾之谦来的时候自己准备了一大把彩色带珠光的签售笔，都放在桌子上，排到自己的读者上台要TO签的时候可以自己挑一支喜欢的颜色让他签。
一般会画画的人字都不会太差，顾之谦虽然拿着颜色鲜亮的网红笔，但字是带着筋骨的“长辈风”，一笔一画苍劲从容，按照读者的需求写下每个字的时候，下笔畅快，章法生动。
来签售的读者都很有礼貌，没有人会耽搁他太多时间，但名字签太多了出现神经疲惫的现象难以避免，顾之谦从十点半结束新书座谈和读者互动之后就开始签，签到了快十二点的时候，再看自己写下的名字都有点不认识了。琇書網
而这时候上台来的女生的一个小动作引起了他的注意。
她递给他一只星空蓝色的笔，然后用手指在桌边轻轻地描画出了一个星星的图案。
已经签麻了，差不多完全进入了机械状态的顾之谦因为这个“星星”而顿住了动作。
他抬头看向站在桌前的小姑娘，她也就十五六的年纪，很随便地绑了一个低马尾，黑色的厚羽绒服里围了一条毛绒绒的米黄色围巾，不知道是不是黑框眼镜衬托的，她看着顾之谦的眼神有一点执拗的古怪，但笑起来的样子跟普通的小姑娘却没有什么区别。
顾之谦在抬眼的一瞬间就认出了她，但他还是微微挑眉，露出了一个既充满猜测，又心照不宣的表情来。
“老师帮我签个TO签吧，在这里，”
跟其他人不同，她翻开了顾之谦的新影集，在书页里找到了最喜欢的一张作品——那是前两年顾之谦跑出国在东南亚的原始森林拍摄到的，正与偷猎者对抗的动物保护志愿者。
她指了指照片左上角的位置，接着笑着说道：“TO妙琪。”
——李妙琪。
在微博上以“妙妙妙妙琪”的ID与顾之谦神交已久的小粉丝。
她是李乾的女儿，顾之谦曾以自己“KU”的那个ID在微博上给她的摄影作品点赞，以此故意慢慢地拉近了与她的关系。
他是有意接近，但李妙琪却是完全崇拜又信任着自己喜欢的摄影师。
他们以私信的方式聊了快两年了，彼此其实已经很熟悉了，在李妙琪的眼里，顾之谦从最初她崇拜的偶像变成了现在的一个朋友和半个老师，她会悄悄地跟顾之谦分享她家人无法理解、又没有朋友言说的秘密，而顾之谦做了一个尽职尽责的树洞，以温吞平和的态度接受了她的“与众不同”，对李妙琪来说，那是她一直想要的、很珍贵的情绪价值。
顾之谦加深了嘴角心照不宣的笑意，“祝福语写什么？”
李妙琪有点紧张地抬了抬手，但她意识到了自己的下意识动作，立刻就顿住了，“老师随便写吧，”她又有点紧张地扶了下眼镜，但语气很真诚，“什么都行。”
顾之谦温吞地看了她一眼，接着低头，拿着那只深蓝色的珠光油漆笔在书页上沉着朴茂地写下——
【愿你有面对敌人的勇气，也有拥抱自然的温柔。】
李妙琪看着这句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
…………
李妙琪抱着那本厚厚的摄影集，在旁边一直等到了顾之谦的签售会结束。
顾之谦拒绝了季冉要攒局跟出版社那边吃饭的意思，朝一直不肯坐着，始终固执地站在角落里的李妙琪指了指，“我说好了结束之后请小朋友去吃饭。”
季冉狐疑地看向那个角落里看上去有点神经质的女生，不放心地瞅顾之谦，“谁啊那是？我看着小姑娘还未成年吧？你们认识吗？你别拎不清啊我跟你说，现在的小孩儿们虽然看着早熟，但越是装成熟的才越是不成熟你知道吗，你可不能——”
季冉的叮嘱越来越没谱儿了，顾之谦忍无可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在打断她的时候语重心长：“把你脑子里的废料倒一倒吧。”
季冉：“……”
“顾老师，我特别喜欢你给我写的那句话。”
带着李妙琪从活动区后面的内部电梯下了楼的时候，李妙琪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电梯里这样轻而兴奋地告诉顾之谦，“你写这句话的时候，我真的觉得，我的偶像是懂我的……你知道吗，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事了。”
“偶什么像，没事儿少在微博上学那些粉圈儿的东西。”站在书店门口，顾之谦失笑，看着跟在自己后面亦步亦趋的小姑娘，“想吃什么？”
李妙琪摇头，把书塞进了身后的书包里，“你答应了帮我看看我的暗房，”
小姑娘期待地看着他，神色拘谨而兴奋，“能现在就去吗？”
这事儿在两天前他们私信里聊天的时候就说定了，顾之谦没犹豫，“行。”
李妙琪的暗房就设置在了家中的地下室里，顾之谦在踏进她家院门之前，脚步却意料外地踌躇。
这是李乾的家。
他关注李妙琪就是为了接触李乾，可到了此刻，顾之谦看着那张年轻的、单纯又充满信任的脸，心里却猝不及防地充满愧疚。
“怎么啦？”前面带路的李妙琪站在院子里不明所以地回头催他：“老师进来呀？”
“爸妈今天有应酬，都不在家。”顾之谦一时沉默，李妙琪以为他是怕碰见她家里人，跑回去一边拉他进门，一边解释：“家里这会儿应该只有我哥，但他在阁楼我在地下室，我们各玩各的，互不打扰。顾老师直接当他不存在就好。”
李乾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长子李俊琪在校址位于肃州的东江理工读大三，至于小女儿李妙琪……如果没有长时间休学的话，她今天该是上高一的年纪。
李妙琪从小就有自闭症，这是顾之谦在私信上跟李妙琪逐渐熟悉起来之后才知道的。
所以她长期休学在家，即使现在看上去已经被治疗得很好了，也还是会有偶尔突然发病的时候，而一旦发病，她父母就会将她送到一家软硬件设施和医疗条件都很好的私人疗养院去，等她什么时候平静了没事了，再把她接回来。
其实有时候李妙琪的症状并没有那么严重，但只要她表现出跟平时的不同寻常，她父母就会这样做。
李妙琪对这种生活已经很习惯了，加上精神疾病的影响，她对周围的一切都钝感严重，对父母这样做的深层含义没有更多的解答，可相比之下，顾之谦却能从她不经意提起家里情况的言辞中清晰地分辨出，相比于这个生了病的小女儿，他们更爱自己那个已经上了大学的儿子。
“我爸妈不喜欢我拍的照片，但他们觉得我玩摄影会安静下来，所以就答应了帮我装暗房，不过他们不想经常看见我拍的东西，所以就挪了地下室给我用。”
大厅旁边的楼梯转角有入户电梯，说这话的时候，李妙琪带顾之谦上电梯，直接去了负一楼。
出了电梯就是李妙琪的暗房。
负一层采光不好，但用来做暗房正合适，连屋里唯一能收集自然光的落地窗都被李妙琪用避光窗帘严严实实地遮好了，但一眼看过去，李妙琪的这个暗房甚至比顾之谦的还要大不少。
李乾给女儿装修的暗房是简洁明快的现代风，冲印机、放大机、除静电机和空气压缩机等等冲印设备都放得很规整，左右两个架子上，一边放了几台数码和胶片相机，另一边则零散地放了些胶卷和镜头收纳。
东西不多，但空间很大，整体看上去兀自被明亮的灯一打，显得空空荡荡的。
“房间是我爸妈趁着我这次待在疗养院的这段时间装的，不是我想要的风格，我想要那种更暗黑一点的，但反正我爸妈他们做什么也不会问过我的同意，能答应帮我添设备装修一间暗房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李妙琪李妙琪脱掉了外套和围巾，说着对顾之谦朝两边的架子比划了一下，“我希望有一天能用相机还有胶卷、镜头，把这些都填满。”
“会的，”顾之谦温和地回应她，“你这才多大，慢慢积累就有了。”
顾之谦的摄影作品不会限制在某一种特定的风格里，他镜头语言下的明快通常令人心之向往，阴郁也让人下意识地避之不及，但翻看李妙琪的作品，顾之谦发现，与她偶尔在微博发出来的照片一样，她的风格大多是诡异而暴力的。
前天晚上她发给顾之谦的那张李乾的大头照就固定在靠窗边的一个画架上，她给原图加了滤镜，黑白的照片被放大着洗出来之后，李乾隐藏在眉眼间的市侩和奸猾被表现得更加淋漓尽致。
“这是我爸，照片是他把我从疗养院接回来的那天我给他拍的。”
李妙琪来到顾之谦身边，仿佛在跟顾之谦聊天，又仿佛在自言自语，“我不喜欢他。”
顾之谦问：“因为他把你送到疗养院去吗？”
李妙琪想了想才摇头，“可能是因为……我们本来就不应该成为一家人。”
顾之谦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怎么说？”
“因为他做的很多事情我都没法认同吧，有时候我觉得对错观——或者是非观？在我们家是颠倒的。我爸妈总说我有病，想事情的方向也不正常，总跟他们唱反调……”
李妙琪讷讷地偏偏头，她偏执的目光落在照片中的李乾脸上，语气里透露着自嘲和不理解，“不过反正我也确实是有病，所以我也分不清到底谁对谁错，就是觉得跟我爸妈和我哥都格格不入，在拥有这个暗房之前，我甚至不觉得这里是我家。”
“可他还是给你建了暗房。”顾之谦朝满屋的设备抬抬下巴，示意道：“虽然不喜欢你的爱好，但非但没有阻拦，还支持了。”
“嗯，”李妙琪点头，“因为他说跟外人提起我的时候，说女儿是个摄影师，会比说女儿是个疯子有面子。”
这话被任何一个正常人说出来都会充满了嘲讽，但李妙琪不是，她说出这话的时候神态很认真，能看得出来，她对李乾的这句话深以为然，并且把这当作了是一个善意的鼓励。
顾之谦叹了口气。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此来的目的了，他应该顺着李妙琪的话故意诱使她说出更多也许会对他有用的信息来，可话说到了这里，也许是触及了他曾经的回忆，让他想到了十几年前那个总是在父母和妹妹之间特立独行的自己，他看着这个木讷、固执而善良的小姑娘，一时之间，却觉得难过。
“你不是说显影液调配总出问题，想让我过来帮你看这个吗？”
沉默了片刻后，顾之谦岔开了话题，朝李妙琪放着各种显影液的那个小柜子走去，“过来我教你。”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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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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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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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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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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