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表妹刘嫣在外地上大学，除了寒暑假平时都不回来，刘钊林两口子吃不了太多，平时也就两三个菜，今天因为顾之谦过来，倒是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
家里出事的时候顾之谦还没成年，没了父母，顾之谦曾在小姨和姨夫家里住过几年，刘钊林两口子把他当亲儿子养，他如今回这边来，也跟回自己家一样随便。
顾之谦爱吃土豆，孟瑾特意给他做了个土豆泥拌饭，炒了个酸辣土豆丝，又按他的口味把常做的糖醋排骨换成了酸辣排骨，最后一道红烧鱼端上桌的时候，她把清炒时蔬都换到了刘钊林那边，给顾之谦把肉菜都放了过去，嘴里还不忘嘱咐顾之谦，“鱼是你姨夫前阵子自己钓的，可新鲜，就是刺多，吃的时候小心点，还有一条我给你留着呢，等你晚上一起带回去。”
顾之谦下午去了市局，傍晚又跟林泽凯灌了一肚子咖啡，这会儿饿的不行，孟瑾说这话的时候他正没什么形象地就着酸辣土豆丝扒他专属的土豆泥拌饭，咽了嘴里那口才从善如流地笑起来，“谢谢小姨。”
刘钊林给自己碗里夹了根菜叶子，打趣地看着媳妇儿和外甥，嘴里振振有词，“看看，我早就说你俩才是一家的吧，我就是个‘后老头儿’，后老头儿只配吃菜叶子，什么鱼啊肉的，都跟我没关系。”
“谁让你血脂高，有菜叶子吃就不错了。”孟瑾横了他一眼，笑着回怼，“再说那酸辣排骨本来也不是你的口儿，给你也吃不了。”
“可说呢，谁家好人做菜一点糖不让放，吃红烧排骨要吃酸辣口啊，”刘钊林看着那盘酸辣排骨还有顾之谦面前那一碗拌得乱七八糟的土豆泥拌饭直摇头，眼神如同在看两个无法理解的黑暗料理，“而且还爱吃土豆，这口味也不知道随谁了。”
这种家人之间互相挤兑的玩笑话与熟悉的家常菜味道都让顾之谦感到安心，原本从咖啡厅里出来时萦绕在心头的阴郁被冲淡了几分，他放松下来，边吃边笑，“老孟家烧土豆的独门绝技，小姨和我妈的手艺一脉相承，我爱吃不是很合理？”
“口味这玩意都是天生的，爱吃什么不是吃，”孟瑾夹了快排骨到顾之谦的碗里，护犊子地数落她老头儿，“你管阿谦爱吃甜的还是爱吃辣的。”
“再说，”顾之谦把话接了过来，边说边把鱼身上最嫩的那块肉夹给了孟瑾，“口味也不能作为遗传特征啊。”
刘钊林一张嘴说不过两个人，干脆换了个话题问顾之谦，“眼瞅着今年都要过完了，你那家还不准备搬？”
顾之谦早前就买了新房，但一直没搬家，这事儿刘钊林夫妇以前就劝过他几次，催他尽快搬去新房住，但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了。
这会儿顾之谦噶蹦噶蹦地嚼排骨上的脆骨，还是点了点头。
搬家是正经事，刘钊林既然提了，孟瑾也带了几分正色地看向顾之谦，“眼看着就冬天了，老房子那边小区太老，暖气早都不行了，你新房不是早就收拾完了吗？过去住吧，别守着那个冷冷清清的旧屋了，没意义。”
顾之谦听着两个长辈的劝说，把嘴里的东西咽进去才搪塞道：“这不是前阵子一直在忙着办展的事，老房子离展厅和工作室都近点，我图方便。”
孟瑾直截了当地戳穿他，“上次你说忙工作没时间搬家还是‘上次’。”
与顾之谦母亲那大大咧咧的甜妹性格不同，孟瑾这个当妹妹的向来为人处世干脆利落，活脱脱就是一个人间清醒，“阿谦，我知道你不喜欢陌生的环境，但人不能永远守着过去，你得往前看。我说白了，老房子那边是你父母的家，新买的那房子才是你自己的家，你得有你自己的日子，开始你自己的人生和新的生活，你懂我的意思吗？”
顾之谦一时语塞，没有吭声。
毕竟也是家里出事之后跟她住了好几年的孩子，孟瑾哪能不知道顾之谦的心思，她不想顾之谦一味自苦，铁了心地想逼着外甥走出断舍离的第一步，“去新房住吧，周末我和你姨夫都没什么事儿，你还有什么要往新房搬的，我和你姨夫帮你搬，另外过去看看还缺什么，帮你添点。”
“不用，那边该置办的都备齐了。”顾之谦还想把这事儿先含混过去，“但我还是……”
“别这么自苦，”孟瑾打断顾之谦，在他无声的抗拒里握住他的手，语重心长地劝，“当年的事情谁都不想它发生，你爸妈也不想看见你这样。”
小姨照顾了自己这么多年，说这些话都是为了自己好，顾之谦是知道的。
“……”长久的沉默后，顾之谦拍了拍孟瑾的手背，他长出口气，到底还是松了口，“行，等影展结束吧，那边结束了我就收拾收拾搬家。”
他终于算是给了个准话，孟瑾和刘钊林都清楚他的性子，答应下来的事必定是算数的，当即也放心地笑起来，“这就对了。”
外面雨雾蒙蒙，顾之谦回小姨家吃的这顿饭倒是温暖治愈，饭后顾之谦一如往常地去洗碗，孟瑾在厨房和餐厅来回忙碌着，边收拾着要给他打包的大包小裹边跟他聊天，刘钊林则保持着他多年来的老习惯，泡了壶茶在客厅打开了电视看新闻。
顾之谦从厨房回来的时候，新闻上正好拨着工地挖尸的消息。
那块烂尾别墅的地块几乎老肃州人人都知道，何况几天前刘钊林还开车去那边接了外甥一趟，这会儿对上正在擦手的顾之谦，原本那放松安逸的家庭氛围仿佛被什么东西冻住了，刘钊林目光复杂地锁在外甥脸上，他怕孟瑾知道这些事，不自觉地朝餐厅那边看了一眼，欲言又止，一言难尽。
顾之谦感受着姨夫的打量，没事人一样地走上前，跟刘钊林并肩坐在了沙发上，事不关己地看着新闻上面打了马赛克的工地女尸镜头，又迎上刘钊林的目光，“怎么了，姨夫？”
刘钊林想了又想，还是压低了声音，“你哪天让我给找的编织袋，你到底做什么用了？”
“啊，”顾之谦从善如流，打开了手机，“用在这里了。”
手机里是他摄影展B区的主题造景——用各种编织袋堆砌缠绕塑造的废墟，头上顶着巨大简易行李袋的黄铜雕塑，以及最前面灯箱上的那句“我于废墟之上，看天，看地，看你”。
刘钊林愣了一下，他拿过顾之谦的手机，放大了图片自己辨别，然后终于确认，那里面大部分的原材料，都是那天他帮顾之谦找来的各种涂膜塑料编织袋。
刘钊林狐疑，看向顾之谦的目光里充满了不确定，“你都用在这里了？”
“对啊，”顾之谦不理解地看着刘钊林，人畜无害的样子，“不是都跟您说了，我布展用。”
顾之谦说着，又朝电视抬了抬下巴，状若无意地谈论：“工地挖出来的是具女尸，不是丁涛。”
刘钊林皱眉，“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去公安局报案了，有人因为丁涛失踪的事儿网曝我，到我展馆那边闹事，我去报警，陆忱告诉我的。”
刘钊林一时之间没能把顾之谦说的这些事情的因果关系穿起来，“因为丁涛，你被网曝？”
“他老婆知道了他曾经带人霸凌我的事，去展馆那边质问我是不是为了报复当年的事害死了丁涛，后来这事儿又被人带节奏带到了网上。”顾之谦其实很清楚刘钊林在担心什么，他直言不讳地把这件事挑明了，“如果我不解释，姨夫看见这个新闻，会不会也想到了这些？毕竟我几天前曾经去过那里，找你要编织袋的行为也很奇怪。”
顾之谦太直率太坦荡了，反而将心里犯合计的刘钊林问得十分尴尬又歉疚，“阿谦……”
他想给外甥解释自己的担心，说话的时候抬头又朝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看去，然而却在下一秒猛然愣住了。
仿佛刚才说的只是闲话家常的话题一样，顾之谦毫无芥蒂地拿起了他放在茶几上的黑框老花镜，架在了自己的鼻梁上，半开玩笑地转开了话题——
“像不像爸爸？”
一时错愕的震惊中，刘钊林看着顾之谦扶着眼镜框，听见他这么问自己。
……其实是像的。
有那么一瞬，刘钊林甚至有错觉是年轻时的顾松廷坐在了自己的对面，只是外甥身上的气质与他所熟悉的连襟兼好友是完全不同的。
顾松廷是个很稳重踏实的人，他身上的温厚是那种浸到了骨子里的、能对周围所有事情都温柔以待的气质，但顾之谦不是，尽管他看上去也十分温和沉静，但相比于父亲，他身上温润的气质更像是冬日里温泉上面飘着的那团湿润的雾，虽然也是温暖的，但更像一种华而不实的假象。
孟瑾一直以为她像了解自己女儿一样了解这个外甥，可事实并不是这样，与顾之谦共同守着同一个秘密的刘钊林很清楚，顾之谦在他们面前表现出的都是粉饰太平的样子，可他背地里究竟是怎样的状态，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事，没有人知道。
他有很多张面具，可以是很多种样子，但实际上，从父母和妹妹出事，家里天翻地覆开始，他就封闭了自己，这么多年，他的真心恐怕没给任何一个人看到过。
刘钊林跟孟瑾一样，他也爱着这个优秀而懂事的外甥，但与什么都不知道的妻子不同的是，他同时担心着顾之谦的安危，也害怕着他的不可控。
可是这一切，仿佛是命运的洪流裹挟着滔天的巨浪，在以人力不可抗的威势奔涌向前，刘钊林明明感受到危险，但他无能为力。
良久的沉默后，刘钊林颓然地叹了口气，一如从前的每一次试探都毫无结果一样，他挫败地收回了目光，苦笑地回答他的外甥，“像，跟你爸年轻时差不多。”
顾之谦摘下眼镜，勾了勾嘴角，“我今天在警局遇到了一个熟人，聊了几句。”
刘钊林看向他，“谁？”
“林泽凯，”顾之谦看向刘钊林，“姨夫还记得这个人吗？”
“他？”刘钊林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甚至不需要反应一下，就能回想起这个已经十几年没有过任何交集的名字，“当年跟你爸妈关系都很好，结果出了事，他人就跟消失了似的——你怎么遇上他了？”
顾之谦说：“挖尸的工地是他投资的项目，他去配合调查，正好碰上了，就聊了一些关于我父母的事。”
“他说什么了？”
“当年没赶上爸妈的葬礼，他说他一直很歉疚。”xiumb.com
刘钊林冷哼，连话都懒得接。
“还有件事，”顾之谦貌似不经意地提起，“他说我爸小时候在孤儿院，有个对他很好的老师？”
“以前听你爸提过，”刘钊林皱眉从那些陈旧的记忆里挖掘信息，语速因此慢了下来，“但后来那个老师出事过世了，你爸还因此很长时间都走不出来。”
刘钊林顿了顿，然后摇了摇头，“再多的我也不知道了，那个老师出事那会儿好像你爸才十三四岁，我们认识的时候你爸大学都要毕业了——林泽凯跟你说什么了？他提这个老师干什么？”
顾之谦想了想，还是说了，“他说那个老师是因为儿子吸毒致死，她绝望之下才自杀的，我爸因为这个，特别痛恨毒贩，所以他不可能去帮毒贩洗钱。”
刘钊林精神一震，他下意识紧张地坐直了，“他有证据吗？？”
“哪能呢，”顾之谦苦笑，“这种推测，是你们基于了解对我爸的信任，可是……警方办案只要证据啊。”
他语带嘲讽，边说话，边看向了电视里在新闻之后正在播报的天气预报。
天气预报说今晚全市还将迎来一轮强降水，在今晚过后，持续了两天的雨水天气即将结束，气温也将小幅度回升。
顾之谦目不转睛地把天气预报看完了，接着从沙发上站起来，“等会儿雨还得下得更大，我先回去了，”
他说着，迎上了正好帮他把东西都打包好了的小姨，笑吟吟的样子，“听小姨的，收拾收拾东西，回头儿搬家。”
“这才听话，”孟瑾把两大袋子的东西交给他，顾之谦接过来，沉甸甸的两大兜，一个装着打包整齐的饭菜，一个装着蔬菜水果，“搬家要帮忙跟我和你姨夫说。”
“欸，”顾之谦痛快地答应一声，晃了晃手里的两个袋子，“每次过来都跟回娘家似的，这大包小裹，小姨是真怕我饿死。”
“我怕你吃外卖吃出毛病来我还得带你看病！”孟瑾嗔怒地瞪他一眼，送他到门口，“外头又风又雨的，路上小心，赶紧回家。”
顾之谦点头道别，孟瑾在后面一路目送他进了电梯。
电梯里没有别人，顾之谦看着电梯镜子中的自己，原本温吞的脸慢慢地冷了下来。
电梯到了一楼，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他拎着小姨的爱心打包，打开伞走进雨幕里，背影孤拔，如同一柄长剑，收敛着锋芒躲在风雨暗夜里，耐心地蛰伏着，等待着一击必杀的那一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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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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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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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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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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