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发涵特意邀神都各房主事过来，实在是有大事。”
石琊慢慢说出一句来，气氛便愈发凝重，谁都知道要各家悉数到场的重要性，却也不敢问到底何事。在场众人，敛声屏气，大白天的中堂，竟能听到西市的嘈杂。
石王起身，向老祖宗拜了拜，“我在云中不过一月时间，查出的黑市大大小小的不下百个。这盐哪来的？有三成在新州出产，通过苍州的大家运进云中，还有半数产自东南，那里向来不通教化。一袋盐不过三五铜钱，可转个手到了云中就有了千倍的利润！这盐向来是金王私产，由私度府专管，可不知哪些人吃了龙心豹胆，连这也敢打主意！七成的盐在神都周转，诸公可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呢！”石琊抬头仔细查看众人脸色，少顷又说道，“若不是去年胡素查了泰州的盐场，致使私盐产出锐减，那些贩子趁机涨价，闹出这回子事来，我们还都蒙在鼓里呢。”
“琊儿，可是查出和你这几位叔父有关啦？”老祖母半睁眼问道，旋即又转向最近的一位神都家主，“老弟弟们，今年是阿姐我嫁到石家第五十个年头了，不姓石，却也把自己当成石家人。我石家起于苍州，是山中猎户，现如今成了大金顶顶荣耀的家族，不过四百年光景。可当时的那些大家呢，现在又在哪里啊？火之国被推翻，齐家、鲁家受了连累，如今都听不得有哪位高人名士。水之国国破，随着水族东逃的世家子弟，有数十万人可都成了战王刀下的亡魂了。国业兴，人业兴，天下安泰，才有我们世家的好日子。这大金要是亡了，老弟弟们可不要忘了，我石家为金家杀了多少人，这个姓恐怕也就要到头了。”
“哗”在座所有家主起身、甩袍、抬手，将额头摆在左右手上，仍不敢言语。
“今日，有一个就说一个，把自己先摘干净咯，免得石王在金家难做。”言语依旧平静，却始终不容置疑，“老身乏了，要早歇了，诸公无事的也早回吧。”
“是，送老祖。”
石昊和石明在一旁听祖母训话，身子就不由控制。今日的祖母与往常大不相同，那气场像是借了天地来的。到底是上了年岁的老妖精，连石明、石昊这样的局外人，嫡亲的孙子听了这话也不免心惊。拼着功力压住心神，好在让自己的手不再抖了。石昊斜眼瞧了石明，石明也瞥了一眼他，两兄弟都着实有些害怕呢！
哪怕是一家之主，石琊也要给足各分支面子，请各房先到偏室休息，自己好一一拜会。等着最后一家离开，他也就抬眼正正看看他的两个成器儿子。
“你二人有何看法？”
“孩儿愚笨，只知如今朝野世家各自为政，不顾大金利益，长久恐成祸患。看着光禄勋一人左扑右挡，却收不住着茫茫燎原大火。我四大家族明知其中莫大弊端，可眼见利益分割也犹豫再三。舅舅家不负王命舍了十四城，开世家先河，才保住了国税。可如今，又捅出黑市，坏了国策，盘根错节之下，不仅是我石家，叶家、冯家、乃至天下所有大家，更甚有金家内部，恐怕都脱不下干系。为今，眼见父亲与祖母有了办法。儿臣只恨自己无能，眼看老祖母撑住场面，心中隐隐作痛。”说着，石明跪地拜倒。
听毕，石琊点点头，转向石昊，“昊儿，听了戴司农半年的课了，今日之事，有何看法？”
“父亲，兄长所言句句肺腑，儿臣亦有同感。世家争利天下尽知，正如民谣传唱，田里的官家是要靠其他家族供养的，但是我大金国人口越来越多，土地却几乎不再增加。儿臣试想有三个法子：一来，叶家、冯家都在想尽办法提高产出，若地里、山里的产出能增加一成，那我大金危机自解；二来，将盐、铜、茶、碳，统统收归朝廷所有，再高价卖出，自然也能获利颇丰。”
讲到这里，石昊竟然停住。
石明开口道：“这第一，各家已研究不知多少年份，若寻不到高产的种苗，替代牲畜的肥力、做不出更加坚固、高效的农具，几乎就是奢望，可是这任一情况，都是天时地利安排，人力难以完成；这第二，胡素已经一步步实施，只是这套制度大金已经运行百年，不是他想改就能改的。如今各地世家不过都在观望，等着我们几家发难好群起攻讦。今日父亲若处置公允也就罢了，若是包庇亲眷，恐受人挟制，反倒成了光禄勋拿捏的把柄。”
石明一直以来，以坚守来沉淀道心，虽然未能成功，却养成了忍耐、等待的个性，哪怕涉及自家利益，他却更容易站在朝廷立场来思考问题。
“大哥此言不差，不过大金立法过严，与民争利，也是事实。胡素只顾朝廷利益，全然不体恤各家多出来许多子弟要养。不许边民自由贸易，不仅苦了北方诸国，对我大金也是巨大损失。贸易向来互利互惠，北方得利一分，我方自然也获了一分利。可现在明面上禁了，暗地里却如同有水源源不断洇入古井。而其中的利又去了何处？”
石明还有话要说，却被父亲打断。胡素要和世家作对，已经是摆在台面上的事情了，他积极组织文评武选，不就是要让朝廷选拔的官员替换掉各地的世家官绅吗。也正是因为如此，石琊才去和兽王沟通，提议将十余座城池交给朝廷打理。就像石家最擅长的口袋阵一样，与其让胡素四面出击，搞得各家疲于奔命，不如就来一招请君入瓮，在自己经营了数百年，关系盘根错节的地面上，与他掰掰手腕。
“你刚才说有三条法子？”
“是的，父亲，这也是我最担心的情况。”石昊轻轻深吸了口气，“近日来，各家表面合作，背地里却是动作不断。这回私盐案牵连甚广，正好让胡素有机会逼着我们整兵北伐。若胜了，千秋功业，若败了，世家实力衰减，更没了叫板的底气。”
有时候金家朝廷南征北战，就像北方的五国联盟一样，每到快要入冬前，发现今年牛羊并不肥壮，一家恐怕熬不过这个寒冬，大批蛮子就会靠着个人勇武和马匹的快进快出到大金边境来劫掠一番。因为，这些劫掠通常发生在秋去东来，西北风紧时，所以往往称作“打秋风”。
抚了抚面颊上的伤疤，石琊微微点头思忖，“此话在理，我原本以为胡素会等兵马齐备，才向五国开战。如今他要掌控数十座城池，刚好让我们去送死。不过你知，胡大人因何全禁了边境贸易啊？”
“大金十九年，日日不忘雪耻。”
“是啊，我金国上下二千三百六十五万人，为等这一仗熬了太久啦。”
“儿臣不忘父亲教诲。”兄弟俩一齐跪下，又诵了一句。
“我这就请了金王令，提前让明儿迎娶金甲王的孙女。”琇書蛧
金国开国的四大家族，分别是金家、冯家、石家、叶家，各家家族即被封王，为世袭王爵。当时石家家主胞弟为通神之人，又为大金立下不朽功劳，故封了战王，也是除金家外的唯一双王家族。金家自然有更多特权，金王的所有儿子都会被封王，比如钇王、钌王、钏王、钕王等等，但是他们统一都是名誉王，没有实权，也不会世袭。但在这些有名望的王中总会出现几位出类拔萃的人物，为了让他们也能参与军政，会单独赐王。大金数百年里排头一位就是金沙王，可是二十年前，错误的布军，自负的布阵让十五万大军冒进，致使金石两位先王殒命。金沙王含恨自刎，大金也废除了金沙王这一封号。如今首座为金甲王。获此荣勋正是当今金王的亲叔叔，所驻地在云中、蓟州、神州三州交界。
“恭喜大哥。”
“等昊儿参加明儿婚后，也可外出历练，寻求道心。”
“是。”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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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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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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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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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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