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秒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手上却没闲着。他摸出手枪，一只手格挡，却发现来人身段柔软，力气也不大，没费什么劲就按倒在地了。
是个女人？他制住她，开了灯，长吁一口气。“你来怎么不开灯？还搞突然袭击？知不知道我刚才差点掏枪崩了你。”
朱晚云瘫软在地，双目无神。骆荣嘉把她扶起来，让她在沙发上坐下。“怎么了？”
“肖孝清死了。”她阴沉着脸。声音仿若来自坟墓。
骆荣嘉正在给她倒水，手上一颤，碰翻了水杯，一地碎渣。
“我杀的。”她把话说全。骆荣嘉把碎渣抛诸脑后，两瓣嘴唇隐隐颤动，话到嘴边又生生卡死。开了灯他才注意到她手上拿着簪子，尖的那头朝外，显然打算背水一战，不管来的人是谁，能捅死一个是一个。只可惜如果没碰到要害，簪子的破坏力实在不大。他掰开她手，把簪子放在茶几上。
“你怎么来的？”他按住她肩膀，防止她失控暴起。虽然朱晚云现在的精神状态明显不适宜回忆这事，但他必须搞清前因后果和当下形势。
朱晚云绷直身子，像个木桩子挺在沙发上，断断续续回忆着枪声、落水声还和咀嚼声。她记不清画面，只有各种声音萦绕耳畔。她常年端坐室内，最激烈的运动是在床上，身姿实在算不上敏捷，特别还是在喝了酒抽了鸦片的情况下，整个人是木的。
因此枪声响起时，她根本无从得知，这个黑色小玩意如何到了自己手上。能开枪是因为肖孝清开了保险，她只消扣扳机——可她怎么拼得过身强力壮的男人的速度，拿到这个致命武器的？
大概只有那对黄绿色眼睛将一切尽收眼底。可惜它不会说话——会说话，也不敢说吧，它是帮凶呢。
朱晚云借着尚未褪去的神秘力量，摸索到铁丝网开关，将肖孝清扔进了鳄鱼池。然后关上这道防护网，饶有兴味地观战。
那一枪命中肖孝清胸口，大概伤及心肺，他大量失血，力气被迅速抽空，连抵抗一个女流之辈也做不到。
但他还没死。
鲜血在水中漫开，鳄鱼划动尾巴，以与笨重身躯不相符的灵敏之姿赶来主人身边护驾营救——
铁丝网再度合上。朱晚云双手抱在胸前。我倒要看你如何救。
它在一滩血水中辨出肖孝清的位置，一口叼住他。
上下嘴巴合上时像铁板叠在一处，铁齿铜牙削骨割肉的速度比尖刀缓慢，但干净利落的程度绰绰有余。借着肖孝清遗落的手电的光亮，朱晚云目睹水池如油锅翻滚冒泡，颜色从鲜红变成殷红再到暗红，在趋近黑色的时候被水稀释，漂散在这只兽类四周。
黄绿色双眼得意地看向她。别以为只有你有“福寿膏”。
朱晚云不甘示弱地瞪回去。两个养不熟的东西。他们联手做掉了主子。
“不怪我开枪，”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地板，不肯看骆荣嘉一眼，“他要杀我，要杀我们。”
“嗯？‘我们’？还有谁？”骆荣嘉一头雾水。姓肖的在一栋房子里养了两个女人？
朱晚云任凭他如何摇撼，没有供出“同伙”，嘴边一抹微笑久久不散。
她把肖孝清丢给鳄鱼解决后，累极瘫倒，睡到早上才强撑着爬起来。地面上的血已经干涸，她睡袍上沾了不少血，出去时运气还不错，没碰上那个冷漠而忠心耿耿的管家。粗心的下人没注意到她裤脚的血，她又把睡袍袖子挽了起来，就此避过一劫。回到房间换好衣服，把血衣往床下一塞，没让司机送，拦了辆人力车直奔骆荣嘉的租屋。m.χＩùmЬ.ＣǒＭ
骆荣嘉看今晚从她嘴里算是撬不出什么东西来了，只好扶她上床休息。等她睡着，他出去探听消息。这事儿昨晚发生，一天过去并没有爆出来。也许肖孝清正好今天没有约人，也许家里下人以为主人早早出去晚上并不打算回来住。也许已经有零星几人察觉到不对劲。但无论如何，这事儿还没闹得满城风雨，朱晚云目前还算是安全的。
他回徐公馆，留了一封信给徐曼贞，说最近有事，周末不回来住，不能陪她去舞场和牌局了，特此道歉。这件事爆出来也就最近几天了，他在这节骨眼上留信出去，她肯定感觉蹊跷，稍微派人打听一下就能挖出全部真相。但他不能放任朱晚云独个在租屋里，她疯疯癫癫的，谁知道会不会出事。那是他租的房子，要是出了岔子，他也脱不了干系。
还算比较幸运的是，朱晚云前两天一部电影才杀青，还没有接下一部，这些天片场那边不至于疑惑。但肖孝清是多方势力的主心骨，他不出现，手底下人和竞争对手都会起疑心，迟早把事情挖出来，朱晚云又不见踪影，怎么看都无法脱罪。
骆荣嘉焦头烂额，这个烂摊子不是他目前的能力处理得了的。向徐曼贞开口求助吧，她愿不愿意出手帮忙还是个问题。就算她乐意，势必动用家族力量，瞒不过徐启麟的眼睛。肖孝清死了，对徐家来说算是天上掉馅饼，坐收其利便可，何必劳心劳力帮他的情人，弄不好还得罪其他方面的势力。他连个能摆上台面的求人理由都没有。肖孝清一死，便宜了他对头们，明面上再把所有罪过推给他的情妇，皆大欢喜。朱晚云即便无罪，尚且可能遭到栽赃，更何况这事确实是她一手做下，如何逃得掉。
骆荣嘉思前想后，下定了决心。他唤醒朱晚云：“趁着事情还没爆出来，你快走吧，我给你钱，给你买票，走得越远越好。上海你是呆不下去了。”
朱晚云魂已经没了一半，转头时的笨拙情态颇似僵尸。“你要我去哪儿？”
“北平，杭州，苏州？”骆荣嘉脑中过着地名，“总之不能留在这里，你想去哪里，我给你买火车票。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都准备好。”
“你同我一块儿走？”她双目如炬，仅剩一半的魂魄倏忽沸腾，短暂地填满了躯壳。
骆荣嘉想也没想，摇头。“我走不了。徐家那边一堆事要处理，我参与了他们的生意，他们不可能容我一走了之。”
“你带我来的，却不带我走？”她眼里的光黯淡下去。
骆荣嘉急得头皮要炸，口不择言起来。“你老娘把你生下来，也不见得带你一块儿死啊。”
她双眼充血，眼球几乎鼓出眼眶。“往后你要我做什么？如何养活自己？还染上了这玩意，以后怎么抽得起？我要再回去卖吗？”
他噤声了。这么难的问题。但说到底，被为难的不是他。
“你安定下来后写信告知我地址，我给你汇钱，保你衣食无忧。鸦片能戒就戒了吧。尽量找个好男人嫁了。”
朱晚云从胸腔中爆发出一阵大笑，声音响亮得让骆荣嘉上来捂她嘴。
“你自己一时冲动下杀手，得担后果。”他钳制住她，“我尽量帮你，短不了你的钱。”
朱晚云在他手下疯狂挣扎扭动。“烟！给我烟！我要福寿膏！”
这副柔弱身板爆发出濒死的力量，骆荣嘉的力道都险些按她不住。他一边手上使力，一边好言哄劝。“好好好，你先停下来，冷静一点。等你不闹了我就给你福寿膏，让你一次抽个够。”
朱晚云果然慢慢安静下来。骆荣嘉履行诺言，替她烧烟。她坐在床沿，眼神飘忽不定。
“我自己来吧。”她伸手拦住他。
“这东西我将来怕是必须戒掉，不然——”她凄然一笑，“你拉着我抽的第一口，现在陪我抽最后一口，这个要求不过分吧？这次我来给你烧烟。”
骆荣嘉心中不忍，这当口他什么要求也都应了。
“躺下闭眼，我亲自送到你嘴边。”她轻声道。
骆荣嘉乖乖照做。不多时，柔软的唇瓣压了上来。
他刚想慢慢品尝这个绵长的吻，就感到朱晚云撬开他牙关，一大股黏腻的东西灌进了嘴巴里。她伸手抵住他下巴，逼他吞咽。
他猛然惊醒。
生吞鸦片。她想要他死。
他舌头奋力阻拦，将福寿膏抵在喉咙口，翻身将朱晚云压在身下。她没有放弃，死死咬住他嘴唇，牙齿和唇瓣嵌在一起，执着地不肯分离。
不能让他吐出来！
骆荣嘉嘴唇剧痛。从没想过仅仅是牙齿也有如此力量。他不怀疑，要是有机会，这个女人会咬穿他脖子。
他疼得发狂，手上抓住一个柔软修长的东西，死命掐住不放。你不放了我，别指望我能放了你。
不知过了多久，嘴唇上的力道似有松懈迹象。骆荣嘉一使力，轻巧挣脱出来，吐掉嘴里的鸦片。朱晚云嘴角流着鸦片，双目圆睁，脖子上一道深深的掐痕。骆荣嘉抽抽鼻子，嗅到了粪便的臭味。
他手放在她鼻子下一探，已经没气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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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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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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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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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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