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笑一边控制不住地闷声咳嗽,这才是自己这位姬妾的真实面目吗?
是最初表面上的乖顺温柔,是撕破脸后的傲气泼辣,也是此刻的无情。
他笑着笑着果真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咳嗽地止也止不住,却还在笑。
秦刈在这个雨夜又难得脆弱起来,他其实想问问她,问问这个他生命中唯一真心以付的女子,“那你,可曾喜欢过我吗?”
不需要爱,只要有一丝喜欢就好了。
但最终还是没有问。
而温云裳看着潮湿雨汽中,太子刈显得越发苍白的脸和漆黑的眉眼,心中觉得他有病,他要是把自己折腾死了她可一下也不会再管他了。
她如今守在这,已是仁至义尽。
温云裳扯开话题道,“对了,郑玮在信上还和你说什么了?”
“你不想问我有没有向他泄露你的身份吗?你最初来这里的目的应该是这个吧。”
秦刈已然没有力气去解释什么,他昏昏沉沉中随意应一声,“那,你做了吗?”
“没有,”温云裳摇头,倒也不指望秦刈相信,毕竟在他眼里,自己嘴里恐怕就没句真话。
她只是不想背上没做过的事情。
“那为什么不告诉郑玮呢?你不是恨我吗?”秦刈问。
温云裳沉默道,“因为,我答应过你的啊。”
“你没追我,婢女的性命应当也好好的,我自然不会泄露你的身份。”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杀她们?”秦刈忽然被引起点兴趣,勉强提着声音问。
“你不是那种人,嗯…不是那种……滥杀的人。”
“你和郑太子吧,还是有些区别的。”
秦刈笑,心道:我是没有杀你的婢女,但其实,我派人追查你了。
但他最终没有说。
雨声越来越大了,流进这处山坳的水也越来越多。
秦刈想,温姬其实想错了。
他最想知道的其实不是她有没有泄露自己的身份,而是,她好不好,有没有受到郑玮的折磨。
若时常惦念一个人便是喜欢,他该是喜欢她的。
秦刈在这绝境里,难得肯正视自己的心。他靠着墙,半闭着眼,自言自语道,“你是不是也好奇,我怎么会非你不可?”
这话说得怪无厘头,不接前因后果,没有铺垫,甚至温云裳从没觉得他会非她不可。
她哑然了,继续听着。
“本殿也奇怪,二十多年没喜欢过人,没有对人产生过什么特别的情愫,怎么就遇上你了?”
秦刈觉得这些话并不是要说给谁听,也许是给他自己听的。他咳一声,忍着痛继续说道,“阿裳,恨我也罢,别忘了我。”
“我害怕别人忘了我。我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
温云裳怔住,忽然伸手摸摸他额头,烧得更厉害了。也是,若不是如此,也不会说出这一番糊涂话。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温云裳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秦刈能不能逃过这一劫,就看援军何时到。
所以,她勉强地暂时信了秦刈这些话。
骨子里都开始泛冷时,秦刈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他没力气了。
他想,没事,这回终于找到了温姬。只要他活下来,熬过这场劫难,他们还会有很长时间的。
如今,中原只剩下郑国,等他打赢了仗,坐稳秦王的位置,他想娶谁都没人可以阻拦。
他会风风光光娶温姬,到时候,他们还会有一辈子的时间去解开彼此的误会。
“秦刈?秦刈?别睡啊!”
可秦刈太累了,他勉强睁开眼,终于承认,觉得自己是逃不过去这一劫了。
他看到温云裳为了叫醒他,离他很近。
秦刈咳嗽两声,勉强抬起手,忽然往温云裳白净的脸上抹了一指泥,哑着声笑了,“别管我了,你走吧。”
“你不是要自由吗?我给你。”
“我说错了,其实不用我给你,你本来就是自由的。”
“从今往后,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了。”
听说人死前,会看到迷梦而离奇的幻象。秦刈本来不信的,可这回他也看到了——
腐朽而充满血腥气的王朝轰然倒下,崭新的政权重新升起。
高贵的世家掉落进泥沼,万座城池的贫寒子民奔跑着,跑向金黄色的,穗子饱满的稻田。
没有灾难和饥荒,没有战争和鲜血,到处是欢歌和笑语。
他孤独地坐在大殿上,看着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
而幻象的最后,温姬朝他走来,她穿着华裳,黑发光亮如瀑,肌肤白皙如堆雪,眉目间快活而肆意地笑着。
……
眼前,温云裳没躲过他恶作剧的手,也懒得躲。
她见秦刈又要睡过去,便扯住他的衣袖,用力晃了晃,“秦刈!睡过去可就醒不来了。”
温云裳力气有些大,秦刈的衣领便被扯开些,露出肩膀的一道红痕来。她略带疑惑地慢慢伸出手,径直打开了他的衣服。
接着,温云裳瞳孔一缩——
只见秦刈背上都是斑驳破皮的痕迹,是一道道深深的鞭痕。
温云裳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最终又没说。她心念一转间明白了,是在小屋时,那两个兵士听从郑玮的吩咐,下的狠手。
可秦刈走了这么久,居然一声不吭。
“上来,我背你啊!”
“不要儿戏。”
“不要耽误行军的进度。”
于是她故意重重跳上了他的背,他踉跄了一下。
回忆一瞬间涌来,温云裳怔住了。
这时,忽然想起枯枝被踩断的声音,有脚步声在他们头顶上方徘徊,一道声音说,“他们跑不远,应该还在这啊!”
另一人道,“走了走了,去别处找找。他们又不是没长腿,怎么可能呆着不动,早跑远了吧。”
原先那人不甘心,继续道,“别,我下去看看,说不定在下面呢?”
温云裳一惊,捏紧了袖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而眼前,秦刈已经又昏过去了。
怎么办?
温云裳心中有些犹豫不定起来。
这时,秦刈那道箭伤和肩背处的鞭痕忽然她眼中跃出,闪烁着,拂也拂不走。
她最终叹口气,母亲曾教导她,人不能不恩将仇报,也不能知恩不报。
温云裳很快地从袖中掏出一物,放在秦刈身旁,手指摩挲过他锋利浓黑的眉,轻轻道,“殿下,不管怎么说,就此别过了。”
“我还了你这一次,便两不相欠。至于之后如何,就看你的造化了。”
秦刈像是感知到什么,忽然伸手扯住了她的衣袖,“别走。”
温云裳捂住他的嘴,缓缓起身往后退,她看着秦刈的手无力抓握她的衣角,渐渐垂下。
尔后,她毅然跑了出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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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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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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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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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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