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到了信中约定好的十日之期,函水山周围的几座山林中,都已经布下装备精良的郑国兵士,还隐匿着不少刺客,可谓是天罗地网。
郑纬惬意地坐在屋子里,正胜券在握地等着秦刈只身前来赴死。
他喝着茶,心里总有些不得劲。
自从上次误伤了阿温,她就对自己警惕地很,现在连近身都难。
郑玮对待硬骨头的人,倒是有不少法子,可一想到是用在阿温身上,就有些不大情愿了。
他也不想深究是为什么,自我安慰道,不着急,一个弱女子,还能翻天不成?
这时,却见羊惑急匆匆从门外跑来。
“怎么了?可是秦刈来了?”郑纬精神一振。
羊惑却慌张道,“殿下,王都来人,请殿下速回郑地。”
“说是……说是都城郊外的武备库被毁了!”
武备库!?
郑纬一惊,站起身来,“武备库隐于暗处,怎么可能被毁!”
“该死的,谁走露了消息?”
羊惑颤声回道:“是公子斐带兵查办的,还说,是秦太子在暗中襄助,才……”
“公子斐和秦刈联手了?该死!”郑玮气急败坏,扬手就把桌上的茶杯给摔了。
公子斐,由郑王宠妃所出,一直觊觎着郑玮的太子之位,两人罅隙已久,是他几个弟弟里最为忌惮的一个。
羊惑不敢触怒他,却不得不硬着头皮道,“殿下,来人还说,公子斐已经将此事上报给了王上。”
郑纬一听,又一连摔了三四个茶盏。
那武备库是他暗地里筹备的势力,本就是背着父王修建的,不宜见人。如今一朝被毁,不知有多少银子打了水漂,还会引起父王的猜忌。
好一个秦刈,想必是认为自己在耍诈,才用这一计试探。
郑纬想到这儿,气急了反倒冷笑一声。
秦刈想的不错,自己的确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他自有后手。
“既然如此,便再给秦刈递一封信。”郑玮一面擦拭着手上的茶水,一面狠声道。
羊惑谄媚应道,“殿下有何大计?”
“附耳过来。”
羊惑一面听一面眼神放光,称赞道:“殿下,此计实在高妙!”
“且看这一回,秦刈能不能坐得住了。”郑玮凉凉道。
·
秦国军营。
秦刈的心腹都不大赞成他前往函水山,却不好违背王命,正七嘴八舌地商量更周密更安全的计策。
“按我说,就直接带兵围过去,把那山头都一齐端了了事!”
“哎,鲁莽了!郑太子现在手捏着所谓的证据,万一是真的,你我能赌得起这个万一吗?”
这些人声音嘈杂,就差要吵起来掀了房顶。
这时,夏侯淮忽然出乎意料地站出来,跪地行礼,不怕死地低声道,“殿下千金之躯……不如属下去。”
“去将温姬带回来。”
秦刈正弯着腰查看函水山的地形图,闻言,直起身冷盯他一眼,一言不发。
众人见状,声音也渐渐低下来,冰冷僵持的气氛弥散在空气里。
良久后,秦刈才环视周围一圈人,沉声道:“本殿心意已决。”
众人低头称是。
夏侯淮也垂着头,惊骇的神色藏在放大的瞳孔中,他去好歹还有回旋之地,可若是殿下去……
万一真是小妹泄露了殿下的身份,下场便难料了!
这时,刘巷伯匆匆走进来,打破了僵持的气氛。
“殿下,郑太子又来信了。”
秦刈神色一凛,径直接过信拆开。
刘巷伯觑着太子殿下的神色,以为他会依旧镇定地定下计谋,照这次“闷声不吭就端了郑太子武备库”一般,打郑太子一个措手不及。
下一刻,他却看到殿下捏住信纸,神色震惊,有些失态的样子。
“殿下?”刘巷伯试探道。
秦刈神色怔然,坐到了椅子上,半响后,才低声道:“信上说……温姬怀孕了。”
胎象已有四月,是他的子嗣。
闻言,众人也心头一惊,面面相觑起来,不知该不该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天阉之人怎么可能有孩子?
若这消息是真的,那温姬连同腹中的子嗣,便成为了太子身份最大的破绽,这喜事一转眼也就成了坏事。
殿下这回,又要如何取舍呢?
正当不少人在为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忧虑不已的时候——
函水山上,温云裳还不知道郑玮在背地里万般造谣她,但近日来,总有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未雨绸缪,她这日早起后就开始暗中收拾行李,想把为数不多的值钱东西都揣在身上。
簪子,手镯,几角碎银……
忽地,温云裳在枕头下摸到郑纬那日送的玉佩。
她蹙起眉,心中不免有点膈应,但细想一下,还是带上了。
无他,值钱而已。
温云裳如今恨死郑纬了,一想到他的做法,就心中愤愤。
也不知他从哪里得知了太子刈隐藏多年的真实身份,现在闹得天下皆知。
而自己作为知晓机密的人,太子刈若以为是她泄密,估计也恨死她了。
温云裳想到这儿,不免叹口气,怪不得郑玮笃定太子刈会来。
他若是来此地,自然不会是因为什么情深意重,而是想迫不及待弄死自己,除掉证据。
她得赶紧逃才是。
不然,不是被郑纬当作诱饵,死在太子刈手中,就是被郑纬带回郑国,比死还难受,还有极大可能像前世的阿温一般,被郑玮的疯王妃弄死。
温云裳怔怔的,又想到太子刈曾架在她脖颈的利剑,还有睡在他身旁担惊受怕的许多个日夜,心头一颤,脸色也有些白了。
……
又一连过去好几日,这日天气阴沉,不知道郑纬抽什么疯,又来了函水山。
“温女郎,还请换上这身衣服。”婢女捧着漆盘,神色严肃。
温云裳略看一眼,漆盘上摆着的那身衣服金银线勾织,锦缎如云,十分华丽。
她心中一紧,不动声色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奴婢不知。”那婢女硬邦邦回道。
另一个婢女则开口说:“这是殿下吩咐的,还请温女郎不要为难我们。”
温云裳一噎,不得不换上华服。
接着,她被带出屋子,却看到不少平时隐在暗处的兵士都守在屋外。
而且,这些人神色紧绷,空气中都流淌着一股不同于往日的紧张感。
这时,婢女见她不动,指路道,“温女郎,这边走,殿下在等你。”
温云裳只好往婢女指的另一间屋子方向走。
走到门边,她却顿住了。
隔着一扇门能听见,郑玮正在颇具嘲讽地说:“秦刈,你不过是个冒名的假太子。真以为仗打得好,就能当得了秦国的王吗?”
“哎,阿温想必也是厌恶于你,才离开的是吧。”
“真可怜啊。”郑玮的语调得意又恶毒,掩盖着他对秦刈的嫉恨。
因为他和秦刈一起合作多年,才更清楚,秦刈在领兵作战上,是个天生的将才。
这方面郑玮想比也比不了,早就暗暗生嫉。
温云裳在门外听着,暗惊,秦刈果真来了?
这时,就听见熟悉低沉的男音道,“我要见温姬。”
温云裳心神一紧。
屋内,郑玮最烦秦刈这副高傲的天下无敌的样子,明明是个假太子,如今还是他的阶下囚,却依旧目中无人。
他还想说些什么。
这时,听见婢女道:“殿下,温女郎来了。”
话落,婢女推开门,温云裳垂着眼走进屋子。
郑玮一见到身着华服的她,眸中闪过惊艳,又变脸似的,瞬间柔情蜜意起来,“阿温,你来了?”
温云裳不知道郑玮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好点了点头。
她往秦刈的方向看去。
却见秦刈双手被缚,身后还有人看守着,正朝自己看来。
几个月不见,他身上的气势更加迫人,眼瞳漆黑,沉沉的视线冲她扫来,如携雷霆之势。
两人对视一瞬,温云裳定定神,避开了他的视线。
秦刈却依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温云裳,见她气色还好,半颗心不知怎的,缓缓落地。
他清楚的知道郑玮的话不能信,至于那些信上所说的,她心悦郑玮的话,更是一面之词,无稽之谈。
可是听到的时候,他宁愿温云裳恨自己,也不愿意她喜欢郑玮。
所以他那日在雨声中对刘巷伯说:我要去诛杀她。
他只身前来,有正当且合理的理由。
比如说,郑玮在用温云裳作为证据胁迫他,他不得不去。
比如说,他应当去杀了这个知晓自己身份的女人。
但是秦刈自己知道,他没办法不在意郑玮的那些话,也没办法置温姬的性命于不顾。
什么是爱?爱是什么?
是掠夺,是丑恶,是不顾一切,是为了保证爱的纯洁可以杀了所爱之人吗?
秦刈眼前又恍惚间看见,楚国国破时,未免王室受辱,被父王一剑斩下头颅的母妃,那些鲜血时隔多年再次涌到他眼中,映出漫天的红。
可是,秦刈想——她是温姬啊。
是曾为自己挡箭,曾在冰冷的帐篷里听自己倾诉,是楚国亡后唯一一个唤过自己真名的人。
还有……她怀孕了。
秦刈眼神下移,缓慢地盯住了温云裳的肚子。
约摸是月份小的缘故,那处毫无异样,和以前一样平坦。
一旁,郑玮眼中却渐渐露出怀疑之色,阿温不是说,她厌恶极了秦刈吗?
看两人在这儿眉来眼去,却并不像这回事。
他见不得两人这幅模样,于是忽然伸手,攥住了温云裳的手腕,将她拉近到自己身边,还在她耳边含笑道:“阿温,瞧,我把秦刈绑来了。”
说着,郑玮忽然从一个兵士的腰侧拔出长剑来,递到温云裳手中。
“你不是讨厌他吗?”郑玮恶趣味地笑着,眼中暗怀试探道,“现在,你想怎么出气都可以。”
下一刻,冰冷的剑柄便被塞入温云裳手中,剑尖正指着秦刈的方向,泛出寒芒。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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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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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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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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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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