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云裳卸下了宴席上繁复的衣饰,沐浴过后坐在梳妆台边擦头发。
阿拂在她背后拿着巾子温和地擦拭着,忽地听见鱼游儿进来禀告,声音里带着欢快的音调。
“女郎,是殿下来了。”
温云裳听了倒是不惊讶,太子刈毕竟在宴席上是说要在夜里过来。
可婢女们就不这么想了。
这还是温姬病好后殿下第一次来,就来向来稳重的阿拂,神色里也难免带上了几分欢悦。
她们被分到了温姬这里,只要不是做了背主的事儿,或是温姬犯了什么大错,可以说是要一辈子主仆共荣辱了。
倘若温姬一直受宠,有了正经位份,甚至是在殿下登基后成了有名份的妃子,这些婢女们的地位自然也是要水涨船高的。
这宴席结束得比温云裳以为的还要早,太子刈居然回来的这般快。
她此刻心烦意乱,不知怎么是好。究竟为何会与郑国太子扯上关系,难不成她真的会像梦里一般死去吗?
梦里两人依稀还很亲密的关系,自己难道是背着太子刈勾搭上了郑国太子?
温云裳被这想法惊了一瞬。
却说这宴席之所以结束得这般早,皆是因为郑国太子在殿中突然泛起了头疾。
原本郑纬还想要借着这次的机会试探一下秦刈隐藏起来的实力和人手,秦刈呢,也未尝没有这个心思。
可郑玮在大殿上,自秦太子的那个姬妾,也就是温云裳走后,头还是隐隐作痛,像有钟声一直在脑海里撞响,惹得人晕眩不止。硬撑着和秦刈打了半天太极,实在是忍不住提前走了。
宴席也就草草收场。
秦刈今晚走进来时显得心情不错。
这种情绪他当然不会在脸上过多的表露出来。可温云裳和他相处了不少日子,秦刈高兴时,平日里微皱的眉头都会无意识地散开,眉间笼着的那股子冷淡也没了。
虽然看起来还是不太好接近的样子,可好歹不像是下一秒就要阴晴不定地提剑了。
温云裳谨记自己的身份,主动上前服侍他除去外衣。
殿内灯火通明,手中的衣物刺绣纹路无一不精致。她垂下眼帘,想起来上一次也是这样的夜,太子刈连剑都舍不得让她拿,恐那柄剑太重硌了她的手。还牵着她坐在榻上,在灯火下温柔絮语。
现下太子刈眼瞳深黑,敛了神色,端坐在椅子上,也不知盯着手中的那杯茶在想什么。
温云裳心中腹诽,面上仍是安静娴淑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太子刈竟还不吭声。
温云裳只好主动问道,“殿下要不要再用一些?妾让她们上一些汤水夜食。”
秦刈怔了一下,但是很快地回道,“不必了。”
温姬的发问打断了他的思绪。秦刈站起来,几日不见,温姬眉眼沉静。从前是性子乖,可少女该有的娇气也是不少的。
现下则是温顺了许多。
他心里无端有些不舒服,按说这样才是合规制的,可就是十分碍眼。
于是秦刈突然伸出手去,摸上少女白皙通透的耳垂,轻轻揉捏了一下。
指间的肌肤柔软细腻,少女睁着惶惑的眼看他,瞳仁乌黑清透,呐呐地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秦刈不得不承认,他想见她,不单单是别的,更是想念她的眼睛,想让这双眼睛一直一直停在他身上。
这一夜,太子刈很是温柔。
从前哪怕是待她很好的时候,也是有些粗暴的。他力气大,温云裳本就是服侍他的姬妾,哪能提什么要求呢。
可除了这方面,其实太子刈待她一直都很好不是吗?给予她的宠爱也不像对待一个姬妾。
且,天下间美人那么多,温云裳自认为自己不够小意温柔,脾气也不大好,敏感多思。可太子刈身边为何还是只有她一个呢?
温云裳有些困惑地看着身侧的太子刈。
约莫是宴席上太子刈喝了酒有些醉了,温云裳心里又存了事,才有机会这样看着他的脸。
以往的夜里可没一次是她能醒着的,向来是那事情还没完,她已经累得昏睡过去了。
温云裳放轻呼吸,慢慢抚上了太子刈的脸颊。
宫殿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身侧男人沉稳的呼吸声。太子刈晚上总是嫌热,把帐子撩开了,只放下一层隐约的纱帘。
月光和床榻前两盏烛火的微光都倾洒进来,让她得已看清太子刈英挺深刻的眉眼。她轻点了一下太子刈的眼尾,这人为何总是喜怒不定?
宠极怒极,让她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温云裳又想到今夜在宴席上见到的郑国太子。她皱皱眉,在心里轻轻地告诉自己,梦只是梦,它可以为她避开一些灾祸,但绝不是让她受到操控。
郑纬,是她现在本不认识的人,不必感到忧惧。
哪怕梦中之事十有八九会发生,可只要她向前走,可怖的命运不会总是缠着她。现下,不就是和梦里发生的一切并不全然不同吗?
比如太子刈,这个在梦里并没有出现过的人,可能就是最大的变数,自己命运的转机。
他不合自身秉性脾气的温柔总是让自己软弱下来,这个梦里全然未曾见过的男人,也许,也许是她可以一直去相信去依靠的人呢?
可是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对她说,“别信,别信,你会死的。”
她暂且不去理,半梦半醒间睡着了。
秦刈其实醒了,从感觉到温姬在看他,手指在一寸寸地抚摸他的脸颊,他就醒来了。
战场上稍不留神就会死于非命,就算是贵为千金之躯也免不了灾祸。所以这几年征战在外,哪怕安卧于寝殿,他也十分警觉。
秦刈心里讶异,温姬,温姬是不是有些太大胆了。他应该睁开眼睛,斥她逾矩的。
可是他没有,那种不明不白的情绪再次充盈了他的心。
温姬,温姬,要拿她怎么办才好?
-
距吴地三千里远,雍都,秦国王宫。
婢女仆从们来来往往,正为十二月份的腊祭做准备。
也是在这个时候,太子刈准备在吴地扎营驻军的消息才派人传回了秦国。
秦王的身体确实像外界传的一样,已经不大行了。帝王寝殿里的宫人们都噤若寒蝉,秦王脾气暴烈,尤其是在先太子失踪被废后性子就更加易怒了。
这消息传来后,秦王震怒下径直摔裂了桌案上摆着的一方名砚。
饶是因为秦吴两地遥远,这封信也不该传得如此慢。
礼喜是贴身服侍了秦王大半辈子的近仆,这个时候,也只有他能顶着秦王的火气上前说两句话了。
他咬着牙微不可闻地提醒秦王现在的局势,“王上,三处重地的虎符已是握在太子手中了。李相邦可还在朝堂上要夺宫廷守卫的兵权呢。”
秦王勃发的怒气显露在眼睛里,“他敢?”
礼喜不说话了,老仆的沉默也让秦王滞住了。
他怎么不敢?李相邦不早就是秦刈的一条狗了吗。
秦王心中后悔,这悔恨日日夜夜地烧灼着他的心。怎么能想到,二十年后逃回来的崽子是一匹不认人的狼呢?
早知道,早知道……泪珠从秦王浑浊的眼睛里滚落下来,流过老态沟壑的面颊,“我的太子州,太子州啊。”
-
这些日子,郑太子心情很是不好。
羊惑整日跟在郑太子身边,自是发现了。他是郑纬身边的亲信仆从,从前得了赏赐领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文职。除了几分能力,也脱不开他为人素来的谄媚。
近日,羊惑手底下寻了不少貌美的吴女,本想进献给郑太子的。
现如今,倒是有点烧手了。
上次宴席过后,郑太子居然没从那些个舞姬伶人里收用几个,这倒是奇事。单这也不算什么,只是过了这么多天,殿下居然也不再宠幸那些姬妾了。
羊惑作为近仆,不少姬妾们来他这打听太子殿下这是何故。他也很是忐忑,不知要不要把这些个吴女献上去。
又想着,指不定就是殿下厌烦了身边的姬妾,正是献人的好时机呢。
于是让手底下人把吴女们备好,打点齐整去拜见郑太子。
郑纬最近的确烦躁。自见了秦刈身边的那个姬妾,就夜夜难以安睡,总是梦到有人在哭,梦中的自己恍若变了一个人,心情跟着哭声感到烦闷不安,患得患失。
让人去查了,原来是秦刈来了吴国所纳的那名吴女,除了容色,也没什么过人之处。他之前听闻这件事还觉得甚是惊异。
秦刈那人骨子里就十分高傲,也不知道一个被送出去二十多年的质子有什么底气可傲的。
他甚至觉得秦刈一直以来不纳姬妾全是因为看不起哭哭啼啼的女子,或是觉得天下间没有女子可以配得上他的身份。
羊惑这时进献吴女更惹他厌烦。
这人平日里还算识眼色,现在却还在他耳边喋喋不休,“殿下,不是自吹,这些个女子可都是百里挑一选出来的,可也只配献给殿下做个玩意儿。”
“殿下要是不嫌弃,就先使着,保管伺候得您舒舒服服的。”
要是平日里,倘若这些女子貌美又合心意,他也就收了。可现下只觉得难以忍受,一群庸脂俗粉罢了。
羊惑那副小人模样也让他素日的闷气陡然间升了起来。
“哎呦!”羊惑本来跪着,被他当胸踹了一脚,倒在了地上,当即不顾疼痛夸张地叫了一声。
果不其然,郑太子听见了,睨了他一眼。看见他那呲牙咧嘴的样,虽没笑出来,可怒气倒是消了不少。
羊惑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个出气的,献美没讨着好,却撞在了这小祖宗的枪口上呢!
郑纬向来喜怒不定,出完了气就又冲羊惑招手,让他附耳来听,“去打听打听,秦太子那位姓温的姬妾平日里常去哪儿?”
羊惑的胸口还泛疼,面上却立马应了。
这些个男盗女娼的事儿郑太子就喜欢让他来干,平日里没少吩咐他。
羊惑在心里有些鄙薄地暗笑,原来是因为这个,殿下不愧是郑王的亲儿子,总是喜欢睡别人的女人。
只不过,秦太子的姬妾可不像之前那个吴地的寡妇一样好勾啊。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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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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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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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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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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