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裴谙嘶哑地说,“小伤。”
“走,我陪你处理一下。”沈清仪说,“怎么回事?”
裴谙跟着挪步:“不用叫倾娘,我自己能包扎。”他理了一下脸上的乱发,敛眸低声说:“小小病逝,当父母的受不了。”
“黑白不分恩将仇报的白眼狼,”沈清仪冷嘲,话语难得地刻薄,“脑仁子没鸟屎大。就该砍了他右臂,少让他做些蠢事。你拦我做什么?”
他是有怒意的,也是有后怕的。
裴谙垂着眼。他听沈清仪那句“脑仁子没鸟屎大”骂得新鲜,想笑,却笑不出来,只得勉强扯了扯唇角。“屠夫靠手吃饭,那一家人多半就指着他一个了。再者,事发突然......”当时他额角磕在墙面上时晕了片刻,身上的伤都是那时受的。待他反应过来,他虽处弱势,只守不攻,那屠户却伤不了他的,“......不然我也能应付一阵子。”
沈清仪看着他,默了默。
你的命也只一条呀。
裴谙常日里就静得很,闷得很。此时遭了如此让人心寒之事,也只是敛着眸子默默不说话。方才两句也是说得平平淡淡声响极低。
他在病房里不辞辛苦地守了数日哪!端着一颗救人的赤诚心去,却教人揪着最软处用凉刀子猛地戳上一刀。沈清仪不可想他心里如何难过。他捞起裴谙的手握住,才觉得那手不仅比平日里凉,还不住地微微颤着。沈清仪又看了裴谙一眼,后者难堪地扯了扯嘴角。
“没事吗?”沈清仪不禁又问了一句。
裴谙沉默一阵子,不知是叹是应地轻哼了一声。
二人进了病房旁侧一小室。裴谙侧坐在榻上,长发遮了大半面容。他道了一声“谢了。”赶人的模样。裴谙右手解着腰带,无奈万花衣饰繁复,他单手解了一会儿竟未解开。沈清仪在一旁问:“你左臂可以吗?一会儿还要缠绷带。不用帮忙么?”
裴谙默了默,知他所言非虚。他犹豫了一会儿,才让步,声音越发地低了:“那就麻烦你了......能帮我......解一下腰带么?”沈清仪点头,也侧坐在榻上。他低下头去,细解着裴谙的腰带,裴谙便抽了手,悄悄握了拳放在一旁,忍耐什么似的。
沈清仪记起他们去广峦镇时,裴谙泡过药浴后便时刻将身体裹得严密。
万花衣饰繁复,沈清仪初解不得章法,裴谙只得出言引导,右手也帮衬着些。指尖于无声处触碰,又分离。随着腰带松散开来,衣服便好解多了。沈清仪帮着裴谙脱下外衣。脱到右臂时因着衣料处血液凝固,沈清仪小心地扯着,唯恐撕破了伤口。墨紫被除去,里面层叠的里衣露出来。裴谙垂着眼,沈清仪的手自他的胸口探进去时,裴谙闭了闭眼。不知那衣袖遮掩下的手是否也捏紧了。
极力忍耐一般。
沈清仪将这些反应看在眼里,也不做声。他将衣领扯松。如玉的胸膛露出来,左臂的衣衫也随着褪至臂弯。
裴谙伸手指了指一侧桌案上摆的药瓶,沈清仪伸手取来:“我来。”
因着是道不深的刀口子,沈清仪处理起来也熟悉得很。他洒上药粉,包扎好伤口。包扎完毕后,沈清仪又将裴谙的衣服一件件穿好,一如裴谙平日那般将其领口袖角理得工工整整。
裴谙极安静。沈清仪看着心里有些堵。他扶着裴谙脸侧,裴谙不得不仰着头。沈清仪给他面上的伤口上药,在看到那明显来自于女子指甲的抓痕后越发烦躁。此时裴谙看进沈清仪眼中的神色,勉强勾了勾唇,低低地说:“没事。医闹之类,也不是独独被我碰上的。我的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但凡行医,免不了与病人及家眷有摩擦的时候。”
沈清仪看他一眼,不说话,接着为裴谙面上上药。
“行医到底是行走在生死之间......于任何人来说,亲人生死皆非常事。既非常事,激动也难免。只是如此......令医者心寒罢了。”
沈清仪道:“激动便能弑医?”
裴谙敛眸,轻声说:“求医之人不懂医术,如此一来信息不对等;再说......庸医着实存在,道听途说者众,哗众取宠者众;官府看护不周,医馆又无人看护......教人心寒之事便屡屡发生。救人便拿不了伤人的刀,行凶者......仗着我医者手无寸铁软弱可欺罢了。”
沈清仪听着。事情过去了一阵子,裴谙仍是反常地安静着不动,声音也低低的,言语倒又如往常那般条理从容了。
沈清仪上好了药,回身将药瓶棉布收拾好。只听裴谙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再说,药房里还有一朵雪莲......虽不对症,但也能给小小拖延些时间......但我没有用。”
沈清仪侧眼看去。裴谙低着头,长睫掩住了眸中情绪。沈清仪说:“你是医者,你知道该如何决断。”他坐在裴谙一侧,看着眼前人低头垂目,发丝顺着头颈的弧度散下来。他问:“饿吗?”
裴谙抬头:“嗯。也该吃饭了。你先去我房里帮我拿件衣裳。”
孙浅倾再遇二人时,惊见她师父脸上额上有伤,还又换了身衣裳。
孙浅倾站起来:“师父......”
裴谙安抚地勾唇笑了笑,此时这笑温和淡然得竟同往日无甚差别。他说:“师父没事。小小的双亲激动了些,发生了点摩擦。”他坐到桌上,“都是小伤。”
“小小的父母怎么能这样呀......”孙浅倾皱眉,眼里有些湿润。
一侧坐着的沈清仪默默观察着裴谙的神色,回忆着裴谙一路如何将寒心与难过掩藏下去,藏得几乎滴水不漏。他看一眼裴谙的手的方向——那手被桌子边沿与层层衣袖挡着——不知那双手还颤不颤,凉不凉。
裴谙侧头看着孙浅倾沉吟片刻,说:“世间千千万万人各不相同,他们做事在他们的思想体系里总归是合理的。倾娘,待人接物,便要从此处来想。”
孙浅倾不懂,裴谙便娓娓道来:“若你家徒四壁,又有至亲至爱之人得了重病,你是求医不求?治好后又无足够诊金,你当如何?”
孙浅倾沉默。
裴谙道:“许多大医馆里,亲人的病治好了后不依不饶、倒打一耙的人便是如此。他们既不愿亲人病死,又拿不出诊金,只能给医者医馆推脱些错处,借此逃了诊金。”裴谙停顿了一下,又发问:“若你遇到庸医,本能活的亲人被治死了,你当如何?”
孙浅倾亦是沉默。
“逝者已矣,生者愤懑难平;他们总少不得宣泄心中情绪吧?再有各方谣言、民间迷信干扰行医,不懂医术又不敢信医者之人......如此。自然,也有......看行医的不能还手,恃强凌弱的。”
“啊......”孙浅倾叹一声,问道,“那师父,我们能怎么办呀......”
“此事人人能助,但未必能单凭一人之力有彻底改观。”裴谙看着孙浅倾的眼中神色温和,“等那长风破晓、乱世太平吧。国泰民安、盛世来临之时,诸如此类便都能得到解决。”
桌上,沈清仪不说话,孙浅倾也听着裴谙的话沉默着。桌上有孙浅倾刚洗的葡萄,遗留的水珠将其衬得亮晶晶。本是鲜嫩多汁的诱人模样,此时却无一人品尝。裴谙想了想,夹起一刻葡萄放进孙浅倾碟里:“倾娘,现下,多跟沈道长学学武艺,往后也能护己护人。”
孙浅倾听了,便又欢欣了些:“呀,对呀,沈道长要教倾娘练武哪!这么多日子都快忘啦!”
沈清仪看着孙浅倾重新雀跃起来的模样,温和地点头应一声:“好。”
囫囵入腹些东西,裴谙师徒便又进了病房。他再出现时病房内的气氛有些凝固,人们都看着他。他倒也不说什么,走到病人旁边如常地观色、问询、切脉,话语依旧淡淡地又带些和煦。
病房中沉闷的空气才有松散开来。偶有人出言关照裴谙,他也只点点头,轻描淡写将事情一带而过。
沈清仪将棉帘放下,出了病房。
他依旧那般,事事自己咽下,无论腹中积压的忧虑如何千丝万缕交缠如麻,面上都风轻云淡。m.χIùmЬ.CǒM
第二日,沈清仪如常地接了浩气盟送来的书信。信里提了一些事务需沈清仪去处理,他便在早上动身了。
他清晨离开,半路才记起——他该拿上那些书信。
沈清仪折身回去,才近小树林,便见林中有几人身形鬼祟。那几人手中的刀反射着微光,微刺了沈清仪的眼睛。他脚上快了几步,边眯眼一看,便见有一人十分眼熟——昨日闹事的屠夫。
那几人隐在林里,慢慢接近着医馆。有一人压低声音问:“那白衣服走了,里面没别人了吧?”
屠夫头也不回,应一声:“一个医生一个小孩儿,还能有谁?其他人看咱带刀的还敢动?快点儿,一会儿那白衣服回来了。”
“劳你惦记了。”一人的声音自屠夫身后传来,乍听很是温和,那话音落后却让人品出股杀意。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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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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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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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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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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