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空洒落,院内树梢都好像落了一层白霜。
白霜之下,不知何时站着一道人影。
陆行川一袭黑色披风,站在树下,与树影几乎融为一体,让人难以察觉。
他不说话,也不让碧娟通报,从进了院子,就看着窗户上倒映出的倩影出神。
院内寂静,所以显得屋里那真噼里啪啦声那么清脆。
陆行川知道,她又在算账了。
起初,他来时,看燕儿有时候灯下描绣样,有时候敲算盘算账,那噼里啪啦的声音,让他觉得挺惬意。
仿佛那才是人间烟火应该有的样子。
可是这种算盘声偶尔听几次是惬意,次数多了就如生活中的鸡毛蒜皮,能磨灭一切激情。
自从她那个破铺子开起来后,她就一门心思扑在上面。
陆行川每次来,除了忍受她的算盘声,竟然还要等她。
最开始他宠着她,就真在旁边等过几回。
但这事一两次是新鲜,次数多了可就是欲擒故纵。
终于在前一段时间,他们发生了争执。
陆行川到现在都记得她的神情。
冷淡,冷静,客气。
她说:“我明天后天都没空,我有我的事要忙,还望殿下体谅,若是您房中缺人,可以多纳几房妾室,去别人那里纾解。”
她有什么事要忙,不过就是一间破铺子,竟然比他还重要。
陆行川当时都被气笑了,“苏锦燕,你以为本王非你不可吗?”
锦燕很平静,“没有,民女从没觉得自己是特殊的,如您所说,您是王爷,女人多的是,民女既不是世家门第,也不是倾城绝色,不过是您的一时风流罢了,民女都知道,并不会多想。”
民女?
自从两个人在一起后锦燕在他面前都是自称我。
陆行川当时觉得这样称呼很好,他不喜欢听妾身啊,民女,奴家之类的,就喜欢锦燕那么简单直白的称呼。
今日她自称民女,倒是跟他称呼的生分。
他怒气已然上来,但还是克制着,给她最后的机会,“燕儿,本王不吃欲擒故纵这一招。”
“本王看中你,就是看中你当初的热情直爽,你若是跟我玩心眼,大可不必。”
“本王答应以后给你的位子,等到时机成熟会给你,你若是等不及,我也可以现在把你接近府,只是你不要想着用手段来拴我。”
欲擒故纵,玩心眼……
原来在他眼里,自己还是挺有手段的。
锦燕当时的衣服被他扯乱了,但是她却没有显出狼狈。
慢条斯理的将衣服整理好,慢条斯理的说:“我没有玩心眼,也从未想要从您那里得到什么。”
“当时我也说过,有朝一日我们厌了倦了,谁都可以走,一拍两散,民女不要您负责,您也不必把民女当成您后院的女人看,至于您许诺的位子,民女也从未说过要。”
“自始至终,民女都十分清楚,我们之间不过是一场露水情缘,天晴就会散,再说,您也从未当真,不是吗?”
“如今您倦了也好,觉得我扫兴也好,您都可以离去,民女没有怨言。”
“当然,这番话您若是仍觉得我在玩欲擒故走,和您耍心眼,那民女也无话可说。”
陆行川听完后,有片刻的沉默,屋内寂静,静到压抑。
他看着锦燕的眼睛,锦燕也没有回避。
视线相会时,陆行川看到她比自己还绝情。
最终他什么话都没说,拂袖离去。
因为他看出来,她说的是真的,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在用手段。
锦燕和他在一起后,确实说过什么都不要。
她曾说过他来她就迎接,不来她就去忙活自己的事,并不图他什么。
可是陆行川当时以为她在说反话,是在暗示给他什么。
毕竟一个女人付出了贞洁,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要?
可是现在,她又这么说,终于让陆行川信了。
陆行川很郁闷,因为他从未碰到这样的女子。
放着好好的荣华富贵不要,偏偏要为了一个小铺子去放弃他?
显得他很廉价,竟然比不过一个铺子。
他不甘,极度不甘,在踏出门口的那一刻,还是没忍住回头说了一句,“你不要后悔。”
但凡这个时候她犹豫,或者来挽留他,陆行川仍是会给她台阶。
可她竟然很干脆的回了两个字,“不悔。”
陆行川袖风一甩,直接走人。
好,你有种!
风流贵胄,第一次体会到了拒绝的滋味。
怒气汹涌到让他当天晚上回到王府就去宠幸了一个侍妾。
那侍妾可比她热情多了,丝毫不敢怠慢,无论他怎么折腾,都迎合着他,更不会像她那么娇气,承受不住。
他当时不无得意的想,看吧,本王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锦燕就是他被惯得。
惯得敢跟他叫板,说什么厌了倦了谁都可以散?
那把他当什么?
当成外面可以随意玩弄的男人吗?
这种想法闪过,让他怒气更胜,盘旋在心头三天都没消退。
这三天,陆行川把空置许久的几个侍妾都给宠幸了。
荒了太久的姑娘们以为王爷终于到了发情期,都开始往他跟前凑。
今天这个说学了一首小曲,明天那个送点心,后天又来一个说学了一曲舞让他去看的,都变着法的吸引他过去。
但是陆行川性致却又淡了。
人或许总是这样,得不到的,或者得到后失去的,才会让人惦记。
陆行川看着她们媚笑的脸时,会想起锦燕。
她从不媚笑。
被他逗时,会脸红,会羞涩,但是却不躲,
那种率真的直白,让他每每觉得是一种别样的勾引。
晚上,陆行川看着她们在床上拼命迎合和挽留时,也会想到锦燕。
她就不会这样,她会说她的真实感受。
累了会推他,疼了会咬他,久了埋怨他,可是最后,还是会放纵他,跟他一起沉沦。
陆行川不得不承认,有几场让他头皮发麻的情事,都是燕儿给的。
燕儿不会唱曲儿,跳舞,也不会做点心,她只会给他绣帕子,做衣裳,在他袖口绣满精致的腾云纹。
疲惫时还会给他按摩,从不问他去哪儿,从不问他爱不爱她,从不问他府中多少妾室,从不吃醋。
她话真的不多,也不吵,最喜欢刺绣。
在那个破铺子没开起来之前,每次陆行川推门,看到的都是她刺绣的温婉模样。
或在午后院子里,或在屋内烛灯之下。
或在清晨,他在她那里留宿,刚刚醒来,她边坐在窗边,安静刺绣。
金色的薄光落在她的额头,鼻间,让她的侧颜轻柔温婉。
他总是会忍不住多看一会儿。
她的手很巧,针线穿梭时,竟让他觉得像是那些才女执笔作画一样文雅。
有时她绣的专注,不会发现自己醒了,或来了。
等到发现时,往往会回以一个无法让他忘怀的笑。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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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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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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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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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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