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城里已经是一片浓郁的过年气息,街头巷尾都飘着腊八粥的香味。
城东陶府这几日更是宾客盈门,大红灯笼一直挂到了巷口去。
继家里二姑娘嫁给京城名门顾家中了进士的旁系三公子后,老爷又因为大义灭亲有功官升一级,年后就会调入京城做京官,连番喜事之下,府里连佣人走路都飘了起来。
只除了府里边角的一个挂着白布的破烂小院落。
外面欢歌笑语,小院里面却是凄凉一片。
细听了一下屋子里的动静,鲁嬷嬷抹着眼泪坐在了门前的台阶上,捶着腿小声的骂道:“这帮杀千刀的啊!”
都是一帮子畜生!
话音未落,院子门便被大力推开。
“真是晦气!给我把这些都给撕了!”
太太身边的金嬷嬷带了几个丫头婆子气势汹汹的冲进了小院,叉着腰厉声喝道。
“你们作甚!”
鲁妈妈惊而起身,挡了这个没挡得了那个,几下之间,院子里挂着的白布就被丫头婆子给撤了个干净。
“作甚?”金嬷嬷眼睛一瞪,道:“如今老爷升官,大好的日子,偏你们这里还弄这些白幡,这是想咒老爷嘛?”
鲁妈妈被说得一愣,脸色顿时通红,梗着脖子便欲申辩。
人死为大,人都被逼死了,丧事不给做,这自个院子里挂个白布也不成嘛?
哪有心狠成这样的!
“鲁妈妈。”
一声轻唤让鲁妈妈转回了身,见一身素缟的陶苏立在门口,那瘦弱的身子虽然摇摇欲坠却是依然将脊背挺得笔直,鼻间一酸,对地上一坐大哭起来。
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了啊!
看了一眼鲁妈妈,强制压下心头的剧痛和愤怒,陶苏看着金嬷嬷道:“金嬷嬷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冷哼一声,金嬷嬷的头高高昂起,道:“老太太说了,老爷升官是府里的大喜事,陶薄氏居然在这个时节故意死在正房,那是大不孝!如今老爷已经将大少爷从族谱中除籍,你们一家再不算是我们陶家之人。”
眼见陶苏的脸色一下雪白,金嬷嬷得意的笑了出来,道:“不过,老太太说,看在老爷刚刚高升的份上,她也不会太与你们计较,今日,你们便带着那死人滚,马上从陶府滚出去!”
陶苏的手在袖中一下猛捏成拳,胸口急促起伏,眼中的怒火掩都掩不住。
居然……居然能做出这等事!
为了自己能升官,为了自己女儿能嫁给顾家,出卖了自己儿子不算,居然连人死了都不放过!
陶老爷!你也配为人父!
还有那个靠爬床上位的蒋氏!
害死了头前嫡妻的嫡子不算,这是连根都要拔起嘛!
*
“杀千刀的啊!你们怎么能这么狠!丧尽天良!你们会不得好死!”
听得金嬷嬷的话,鲁妈妈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在消化了金嬷嬷话里的意思后,从地上一冲而起,抓着金嬷嬷的领子大叫道。
“胡说八道什么!你们还不快给我把她拉开!”
金嬷嬷慌乱的挣扎,一边撕打着鲁妈妈,一边对旁边的丫头婆子大叫道。
旁边的丫头婆子赶紧上前将鲁妈妈拉开,几个力大的婆子将鲁妈妈紧紧压在身下,将她大声怒骂的嘴也给塞住。
“你个死婆子!”wWW.ΧìǔΜЬ.CǒΜ
一边整理着被鲁妈妈扯乱的衣服,金嬷嬷对地上狠狠的啐了一口,道:“识趣的赶紧滚!你以为你们还是以前?大爷写的那些个什么反诗!若不是蒋老爷发现得早,若不是老爷大义灭亲,若不是姑爷求情,我们整个陶府都要被灭了九族!只是让你们走那都是便宜了你们!再不走……”
“我们走。”
陶苏冷冷的一声打断了她的话,缓缓走下台阶,道:“放开鲁妈妈,我们这就走。”
金嬷嬷一噎,因为话被打断而暴起的怒火在看到陶苏那冷静得根本不像一个八岁女孩的脸之时嗖的一声熄灭了去。
一丝凉意从脊背处冒了起来,金嬷嬷只觉怪异非常,这个女娃不过八岁,遭逢如此大难,不是应该痛哭流泪彷徨无措的嘛?
她冷静得实在诡异!
莫不是,受惊过度,把人给吓傻了?
眼见陶苏拂开那些同样惊愣住的丫鬟婆子将鲁妈妈扶起,金嬷嬷方回过神来,叫道:“这鲁妈妈是我们陶家的下人,夫人已经叫了人牙子这就发卖出去。”
陶苏手微微一怔,随后依然用力将鲁妈妈扶了起来,在她耳边轻声道:“鲁妈妈,活下去,我会去找你的。”
鲁妈妈刚想说两句话,却是被回过神来的婆子们拖出了院门。
看着那孤立在院中的小小身影,鲁妈妈眼泪横流,被布巾堵住的嘴发出了如同野兽般的悲鸣。
我的小小姐啊!只留了你们两个,在这种天气里,这是要让你们死在外面,连条活路都不给啊!
老天!你怎么能这么不睁眼!
大爷和大少奶奶那么好的人,你夺了他们的命去,如今,连两个孩子你都不保佑嘛!
那卖子求荣的畜生,那阴险毒辣的恶妇,你居然让他们升官发财!
老天!你不长眼啊!
*
讪讪的看了脸色若冰脊背依然挺直若松的陶苏一眼,金嬷嬷咳嗽了一声道:“太太说了,这屋子里的一切都是陶家的,你们可什么都不能带!”
从唇角发出了一声嗤笑,陶苏回头道:“我母亲的尸身,我也不能带嘛?”
金嬷嬷一愣,想起陶蒋氏不光对大爷恨之入骨,对陶薄氏这个敢死在她门前给她晦气的女人也是恨得牙紧,若是让陶苏将她尸体带走,说不定就三人一起死在路边……
那陶蒋氏和姑奶奶一定高兴得很,她也能拿到赏钱,这个年都好过一些。
如此一想,金嬷嬷脸上拂过一丝喜色,道:“当然带走,如此不祥之人,怎能留在府里!”
*
扫了一眼金嬷嬷脸上的贪婪之色,陶苏转身回房。
简陋的房间里四面透风,温度极低,也因此,那昨日就香消玉碎的人还能保留着生前的模样,只那陶苏用尽力气才合上的眼睛依然带着愤怒之色。
“姐……”
坐在陶薄氏身边的一个瘦弱的男童轻轻唤了一声。
摸了摸陶钰的头,看着弟弟那年已五岁却好似三四岁孩童的瘦弱身体,陶苏的眼眶一下红了起来。
他本是陶家嫡子嫡孙,应该是陶家最尊贵不过的人,却……
咬了咬牙,陶苏拿起旁边唯一一件厚袄子给弟弟穿上,道:“小钰不怕,姐姐在,我们一家会一直在一起的。”
“嗯。”陶钰懂事的点点头,穿上袄子后跳下床。
紧紧的抓住了陶苏的手。
*
雪纷纷扬扬的飘了起来,鹅毛般的大雪将天地瞬间染白。
陶府的角门打开,一个瘦弱的身影一手牵着一个男童,一手用力的拖着被竹席包裹着的身体,一步步的挪向了城东破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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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新开文,欢迎各位留言,你们的评语是我写下去的动力!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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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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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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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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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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