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里间时自然已经听见了凌新月和客人的对话。
只是他完全没有把那些话听到心里去而已。
此刻见凌新月这般望着他笑，他也明白她为何发笑。
“东家是笑那位夫人提醒您，要防着我偷库房的东西？”
凌新月点头，“嗯，我是想啊，你要真有心思偷些胭脂水粉。”
“我倒是会觉得老怀欣慰，深感慰藉啊。”
她说着叹息走开，双手背在身后，当真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冉四错愕片刻，木讷的脸上破天荒露出笑容。
“东家为何这么说？”
凌新月回头，“因为你一把年纪尚无婚配，也无心仪之人。”
“身为东家，还真是替你的终身发愁啊。”
这可算不得她八婆啊。
冉四和原主凌新月虽然都是身世不明的孤儿，出生年月不知。
但据冉四所说，两人年岁差距约莫有七八岁。
所以，在大业朝，像冉四这个年龄的男子，尚未婚配，还半点情感经历也无的，实在算得上是异类了。
冉四原本就缺乏生动的脸看上去更加僵硬了。
“此事……不急。”
凌新月道，“虽说不着急，但你现在都二十好几了。”
“如今不必再过刀头舔血的日子，大发镖局的生意也日趋稳定。”
“你总该在这方面稍微多花点心思了吧？”
冉四抬眸看着凌新月，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东家为何只说我？您如今还不是一样？”
凌新月用“你跟我开玩笑吧”的表情瞪他。
“能一样么？我如今是个嫁过人的寡妇，四个孩子的娘。”
“人称凌夫人。”
“你跟我哪里一样啦？”
说到最后，她语气还带出几分骄傲来。
虽然大业朝民风，寡妇改嫁乃是平常事。
但也很少有女子能毫无介怀地将“我是寡妇”说出口。
像凌新月这般不以为意，反以为荣的，就更是罕见了。
冉四不禁小声道，“被人算计，当了寡妇有什么可自豪的。”
“若非因为当初我不在……”
说到这，他咬了咬牙。
如果不是因为他远赴江南出任务，不在她身边。
也没有那个该死的张老三之后利用她的事了。
凌新月却并没注意冉四之后的表情变化。
她柳眉倒竖，严肃地说，“这你就不懂了，寡妇的好处多了去。”
“尤其是有钱的寡妇。”
“而你的东家我呢，就要立志做个有钱的寡妇，懂？”
冉四听到这儿，隐隐烦乱的心情忽然敞亮了许多。
他语气随意地说，“既然东家都要做一辈子的寡妇了。”
“何须管我要不要当老光棍儿？”
说罢，他继续面无表情地拿起水桶，出去打水了。
凌新月看着冉四的背影，凶巴巴地挥了挥拳头。
“好小子，还知道用我的话来堵我了？”
最近，大发镖局倒是一切稳定。
想必秦耀庭没有查到任何疑点，也就放弃了对大发镖局的兴趣。
如今镖局已经开始正常做生意了，有了进项。
不过凌新月还是谨慎为先，叮嘱冉四暂时不必急于冒进。
暂时混在京城众多镖局中讨生活即可。
而事实也证明了冉四是个管镖局的好手。
大发镖局从建立时就与其他镖局不同。
招揽人手时不以数量取胜，而以质量为要点。
每个人都是冉四亲自招募，全是他能看得过眼的武功高手。
但就是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镖局，却被冉四管的服服帖帖。
不但平时从没惹出过任何事端。
做起事来更是配合无间，效率极高。
在这样的经营下，从上个月起，大发镖局已经不需要凌新月投钱进去了。
反而除了给镖局众人发高额工钱之外，还略有盈余。
凌新月大略翻看过冉四今日送来的账本，思忖片刻。
她起身扯下一张纸，蘸墨挥毫。
然后看着那行字满意地笑了。
从梦幽兰出去担水要走一段路。
因为是公用水井，附近的商户、住户都要在那用水。
大家排队取水，总的有个先来后到。
因此冉四这趟去了很久才回来。
凌新月神秘兮兮地朝他招手，“账目我大概看过了，”
“你做的这么好，身为老板，我应该给你发奖金的。”
冉四把一桶水倒进店里装水用的一只陶翁里。
“奖金就不用了吧，我每个月有自己的工钱。”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不少了。”
但凌新月还是坚决地将方才写好的纸条塞给他。
“六十六两银子的奖金，不算少了吧？数字也吉祥。”
“不过你也知道，我接下来要买铺面。”
“新店开张了，还有更多的银钱要先填进去。”
“这银钱总得筹备的充足些。”
她讪讪一笑，“所以你这份，只能先欠着了。”
冉四看着纸上赫然写着：
奖金兑换券，凌新月欠丁一奖金，合计纹银六十六两。
他不由嘴角抽了抽。
凌新月只当冉四怕她赖账，连忙打包票：
“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只会给员工画大饼的老板。”
“我答应你，新店开张之后，有了钱我就开给你。”
“最多时限么，就两个月！”
冉四默默地将奖金兑换券卷起来，收到自己的衣袖中。
“多谢东家，那我就不客气了。”
次日老于那边又有新消息传来。
周记绸缎行的铺面买卖果然陷入了僵局。
周家在试探不同买家的底线，想要尽可能卖出高价。
而除凌新月之外的其他买家也放缓了进度。
想先打听一下别人都是如何出价。
这么一来，便又多了几日的拖延。
又是一场秋雨，连绵三日，到这天下午还没有停歇的迹象。
凌新月站在梦幽兰门口朝外看。
这次下雨让温度骤降，一下子让人体验到了寒冷。
过了午后天色就越发阴沉。
这种天气街上行人本来就少，临近日落时候整条大街更是空落落了。
料想再等下去，天黑前也不会有客人上门。
凌新月转身回去，打算收拾收拾，关门回家。
就在她弯腰给柜台上锁的时候，门口有脚步声传来。
“凌老板这是要打烊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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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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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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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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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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