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平笙正待起身离开,却听箫夫人突然开口,语声低微。
这样小心试探神容卑微的母亲,令箫平笙有些恍惚。
他恍惚想起他的父亲,总是冷硬果决满身桀骜,每次他从北关回府,母亲都会变得更加寡言谨慎。
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不愿相信的事,箫平笙面露疲倦,闭了闭眼。
他没有回答箫夫人的话,而是反问她:
“母亲嫁给父亲,可曾后悔过吗?”
箫夫人眸色一顿,怔怔看着他,眉眼冷峻的郎君,垂着眼睫,面无表情,瞧着既熟悉也陌生。
她喉间哽了哽,唇瓣颤动,潸然泪下。
置于膝头的手掌握成拳,箫平笙微不可闻地深吸了口气,眼底仿佛也有些发热,语声十分沉缓:
“父亲严肃果绝,看似冷情无心,可我们都知晓,他是极看重家人的。家里的每个人,都不能受委屈。”
“小时候我与阿姊闹了矛盾,父亲不会偏心,会将我们分开谈话,谁的错,就罚谁。但凡他在府中,祖母有刁难您的时候,他都会不悦,会维护您。”
“他回来的次数少,呆的也不久,每次离府,总会将儿子唤到书房,交代我要讨好祖母,要多说母亲的好处,若是母亲受了委屈,要陪着母亲,哄您高兴,等他回来,要告诉他。”
箫夫人掩面而泣,哭声压抑在喉咙里,闻之艰涩悲戚,令箫平笙的话戛然而止。
这个时候,他突然就想起,父亲的死讯传回来时,蒙受打击昏过去的祖母,怔愣落泪恍惚无措的母亲。
灵柩送回帝都的那日,祖母一蹶不振神智恍惚,母亲在奠堂里跪了一日一夜,不吃不喝。
她不曾大声哭泣仿佛失了天,但她的眼睛,是从没干涩过的。
这样想着,心下释怀,箫平笙长吁了口气,嗓音平静微哑。
“我不该这样问的,大哥十岁便跟着父亲远走北关,母亲多有挂念本是应该,但待我和阿姊,也是极好的。”
虽说是有些偏心,但他和阿姊在府中衣食无忧安稳欢乐,同样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做父母的,自然会对过的不好的那个更上心些。
箫夫人满面泪水,微微佝偻着身子,她像是在强忍着什么痛楚般难受。
箫平笙不愿再看,修眉轻蹙,站起身要走:
“母亲不愿看见那人,便当做他不存在,您歇一会儿吧,儿子先回...”
“夫人,将军。”
苏嬷嬷在帘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急:“屏禾派了人回来传话,说是姑奶奶发动了。”
箫平笙一怔,扭头看向箫夫人,箫夫人也停下了哭声,匆匆拭了泪,疾步起身走到帘前,说话时还透着鼻音,语气十分急切。
“算日子还有大半个月,怎么提前发动了?”
苏嬷嬷语声暗晦,“怕是不太好,夫人您...”
“快去备车!”
箫夫人急声打断她,也顾不得眼红面湿刚刚哭过的失态,猛地掀了帘子走出去。
箫平笙紧跟在她身后,健步如飞往外走,低促扔下一句:
“我骑马先行,母亲慢些来。”
母子俩仿佛是忘了方才屋子里的局促感,箫夫人紧着步子追了两步,扬声叮嘱他:
“你带个大夫!”
也不知箫平笙听没听到,扭头又催促苏嬷嬷:
“你别陪着我,找个腿脚快的一起去,多寻几个大夫和稳婆来,有备无患!”
箫莲箬这是早产,还不知会遇上什么情况呢,总归有备无患。
此时劲松院里,小孔大夫正给江幸玖请脉。
这段日子但凡是请平安脉,箫平笙都是陪在一旁的,今日没瞧见他人,小孔大夫还有些奇怪,倒也没多问。
“那位今日送入府,不住我春晖堂了,我和父亲日后可是自在许多。”
江幸玖闻言失笑,“怎么,怀先生在春晖堂住的日子,给你们找不自在了?”
小孔大夫啧了一声,龇着牙咧着嘴。
“夫人您是不知道,这位金尊玉贵的怀先生,有多讲究,吃穿用度一应要最好的,我们小小一个医馆,哪供得起呀?也不是说他本人有多挑剔,只是跟着他伺候的那两个,一点儿都瞧不清现状,还当是如过去一般在齐国公府养尊处优呢?”
“将军也是,明知是赔本的买卖,还交代我们需得有求必应,这不是自己找亏吃嘛?”
江幸玖摇摇头,想起箫平笙从陇南回来,交给她的那几个账本。
齐国公府盘踞陇南数十年,那积累的财富,只是瓜分十之一二,不显山不漏水地,便足够箫家人挥霍无度一辈子了。
可见乔怀藏前二十多年,过得日子不比皇子们要差,日常养成的习惯,自然就颇具讲究,不是一时片刻能收敛的。www.xiumb.com
她这样想着,正要扭头交代清夏,多盯着兰亭院,那边有什么需求,尽量要满足。
既然箫平笙应允了的,不求做到尽善尽美,总归不能让人挑出理来。
正这时,明春拎着裙角跑进来,一脸慌张:
“夫人,箫胡在外头等着小孔大夫呢,说挺急的,得带她去趟邢府,让快些。”
“邢府?”
江幸玖月眸一怔,随即连忙站起身,眉眼间尽是忧虑:
“可是莲箬姐姐那边出事了?”
明春蹙着眉摇了摇头,双手紧紧交握着:“箫胡催的急,奴婢没来得及多问。”
江幸玖眼睫眨了眨,正自心下不宁,小孔大夫已经手脚麻利的背起药箱跟她辞别。
“既然是急事,那属下就先走了,夫人胎象安稳并无大碍,您先歇着,属下告辞。”
江幸玖恍惚点头,瞧着她匆匆离开,紫晶珠帘被掀动,碰撞摇曳的噼啦声,搅得她心里更乱了,连忙扶着清夏的手,低促吩咐下去。
“去备车,咱们也去趟邢府。”
“夫人,您还大着肚子呢…”,明春迟疑地劝了一句。
“管不了这么多了。”
江幸玖抚着腹部往外走,黛眉蹙起来,“箫胡催这么急,定是莲箬姐姐那里,算日子她下月里就该生了,满打满算也到不了一个月,这会儿慌里慌张的,多半不是受了冲撞就是要早产,我怎么能坐得住?快去备车!”
明春咬了咬唇,看向清夏。
清夏扶着江幸玖下台阶,与她对上眼,不由叹了口气,催促道:
“你快些去呀,都这时候了,将军和泰竹院那边铁定也都去了,咱们就别讲究了,姑奶奶那儿可是人命关天了。”
明春白着脸,只得胡乱点了点头,提着裙摆脚步匆匆跑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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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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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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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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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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