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先你原本就料到圣上对你不是全然信任,既是心中有数,这会儿又何必气恼呢?再言之,太傅和我都会帮你的嘛。”
箫平笙薄唇浅扬,“气恼?我何时气恼了?”
朔王摇摇头,“说的圣上宣召你入宫,你入宫却不见你,只让你在这门外守着,你不气恼?”
箫平笙面无波澜,“圣上是宣召我入宫,也没说就要见我,我这不是在奉旨当差了么?”
朔王撇嘴,“还说没气?”
箫平笙一脸莫名扫了他一眼,“何来的气?”
朔王一脸的‘我懂’,抬手拍了拍他的背,语重心长:
“你也不用嘴硬,设身处地的想一想,换了我是你,我也气。为大召出生入死,抵御外侵铲平内乱,功绩一等一,却换不来君主的信任,之后还要被流放到人生不熟的地方,四周都是看自己不顺眼的人,无召不得回府,妻儿老小千里相隔,可能生死之别都不能见一面。”
“这么一念叨。”,朔王啧了一声,面露同情,“的确是挺惨的,你有气,我都能理解。”
箫平笙嗤笑一声,凤眸幽暗,“你便不能盼我些好?”
朔王呵呵一笑,“没别的意思。不过是,设身处地的为你想过了,你放心,你那娘子大着肚子,太傅总是心疼自己孙女的,我也会帮你再游说游说,我母亲那儿已有松动了。”
箫平笙面色缓和,略略颔首,并未多言。
“其实吧。”
朔王抿了抿唇,捏着曜石指戒压低声,“圣上已是弥留之际,你若能见他一面,低个头示个弱,指天发誓向新帝表表忠心,说不定圣上的心思就能转变,不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这个时候最好说话的。”
箫平笙不置可否,轻轻摇头,唇角的弧度有些凉漠。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箫家历代执掌兵权,早已是几代帝王的心中大患,便是而今我上交了兵符,又甘愿做圣上的鹰犬,都不能令他放下戒备,临到头来还要将我一军。”
“便是再低头,再示弱,也改变不了他的本意。”
“这个时候见他,只怕他再心思加重,受些刺激,若是就此薨天了,我岂不成了千古罪人了?”
这话说的,既无奈又大义,朔王听得心下直动容啊。
他不能改变圣上对箫平笙的忌惮,但他也无法与圣上同心,觉得这样的箫平笙会反了袁氏。
夹在中间,他只能两方调和。
“其实,人老了,又大限将至,总是会头脑不太清醒的,你能如此深明大义,毫不介怀,我母亲也十分感念。”
朔王感叹了一声。
箫平笙无声扯唇,“箫家世代忠君爱国,这是家风。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真要去陇南,也没什么。日后的事,日后再论吧。”
他语声清淡,口中说着是没什么,可眼底的苦涩与暗晦,朔王却看得清晰,一时间,心中也颇不是滋味。
于是,他开口安抚箫平笙。
“已下的圣旨,虽说不能更改,但是压着旨意不颁布,倒也不是多难,我会再试探试探母亲的口风。”
箫平笙点点头,低轻道了声谢。
两人说着话,瞧见白玉围栏石阶的拐角处,秦院判带着内侍脚步匆匆而来。
“王爷,箫将军。”
秦院判挽袖与两人见了礼。
朔王点点头,熟稔的取出银针试药,又亲眼看着那小内侍用汤勺尝了一口,确认汤药无误,这才亲自转身去开门。
这个空荡里,秦院判掀起眼帘看向箫平笙。
箫平笙下颚绷紧,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秦院判顿时垂下眼,卷着袖管拭了拭汗。
等两人进了殿内,殿门重新闭合,朔王回到箫平笙身边,两人并肩守在白玉围栏前,一时再没人出声。
当天夜里,箫平笙值夜。
寂静的永延殿内,突然灯火通明,有杯碟撞翻破碎的噼啦声。
梁安德跌跌撞撞跑出来时,箫平笙缓缓转身,清冽狭长的视线在暗夜的宫灯下,像是汪着两抹鬼火。
梁安德脸色惨白,满脸的惊慌失措,到嘴边的尖呼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然后,他听见面前这人清清冷冷问了一句,“出了何事?”
梁安德‘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牙齿打颤大声呼道:
“传太医!传太医来!”
尖细锐利的嗓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与惊惧,划破了皇城漆黑的上空。
有神武卫闻声匆匆离去,偏殿里歇息的朔王就在此时奔了出来,身后是稳步跟随的江太傅。
朔王一边跑一边沉着脸问梁安德:
“圣上如何了?”
没等梁安德回话,人已经跨进了殿门。
梁安德哆哆嗦嗦跟在他身后,两人背影俱是惊慌无边。
江太傅脚下顿了顿,没与箫平笙搭话,跟着进了殿内。
箫平笙静静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少顷,听见朔王一声悲痛的高呼。
“圣上!!”
江太傅急声呵斥,“王爷噤声,莫要声张。”
殿内再次静下来。
他眼睫低垂,遮住眼底浓的化不开的墨色,负手转身,面向夜空下灯火辉煌的宫城,满身寒意侵袭,墨色金线的袍角被夜风掀起,翻飞起冽冽弧度
朔王从内殿跌跌撞撞奔出来,便瞧见这一幕。Χiυmъ.cοΜ
有那么一瞬,他脑海里浮现的,像是一双扑闪着展开的健硕羽翼。
箫平笙高大颀长宽阔修挺的背影,如一只夜色里蓄势待发的鹰隼,扑闪了扑闪羽翼,又徐徐蛰伏下来。
他来不及怔愣,急匆匆跨出殿门,语声艰涩低微:
“圣上薨天了。”
箫平笙侧首看他,“秦院判呢?可在殿内?”
他眉梢眼角都是清漠,与朔王的焦躁不安形成鲜明对比,显得十分没有人情味。
朔王喉间紧了紧,反手将殿门关上,走上前两步,离得近了,才哑声低语:
“梁安德说圣上似是做了噩梦,在睡梦中面目狰狞徒手挣扎,他上前轻声唤他,却见圣上豁然睁开眼,满面惊怒之色,还没开口,就喷出一口血,整个人撅了过去。”
“秦院判看了诊,说圣上气血大乱,当是睡梦中毫无防备,一时怒极攻心...走的极快,已是回天乏术了。”
病了这么久,被一场梦气死了。
箫平笙默了默,淡淡点头。
“你派人去请长公主,我在此守着,一会儿太医们到来,先让他们在外等候,一切,等长公主来了,与太傅商议过,再做定论。”
朔王低嗯一声,转身去吩咐等在台阶下的穆高。
箫平笙站在殿门前,目光越过两人的身影,看向天际,眸中光影随着宫道廊檐下摇曳的灯火跳跃,久久没再挪动脚步。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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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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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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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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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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