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陇南,却是接连半月骄阳似火,赤日炎炎。
交战场上未来得及收殓的英烈尸身,被烤的皮都干裂了。
刚刚攻下陇南最东侧的城池,将士们收编降军安抚百姓,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这个时候,郡守府内,正进行着一场炼狱般的血洗。
嘈杂的嘶声和尖叫声中,正堂内,江昀杰翘着腿靠坐在围椅上,连灌了两壶凉茶,才长长出了口气。
他抬手整了整略略凌乱脏污的衣襟,歪头看向席地坐在门栏前台阶上的人,扬声吆喝。
“你不嫌热?坐那儿不怕晒干了?”
穿黑金长袍的背影没理他,兀自低头在摆弄着什么。
江昀杰‘啧’了一声,满脸不耐烦,提起另一壶茶水,抬脚走出堂屋。
到了近前,低头一看,这人在摆弄的竟是个黄橙橙的罗盘,中心是副八卦图,转圈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阳光一打,看的人头晕目眩。
他撇开眼,将水壶抵在箫平笙肩头戳了戳。
“这神神道道的东西,有什么看头?你都坐这儿思量快两刻钟了,日头这么晒下去,烫不烫手?”
箫平笙眼睑轻掀,淡淡扫了他一眼,接过水壶昂首灌了一口,拭了拭唇边水渍,开口时声线沉缓。
“那道士拖了我们大半个月,我自是得好生看看,他用的,都是个什么神器。”
江昀杰嗤笑,弯腰凑近打量了两眼,问他,“看出什么了?”
箫平笙扬了扬那罗盘,跟着站起身,瑞凤眸清漠乌黑。
“八卦罗盘,看风水的,有些和尚也用,先收着,我师父或许能看上两眼。”
江昀杰当即翻了个白眼,“你师父有你这么一好徒弟,还缺这破罗盘?”
箫平笙薄唇勾了勾,没接话,将罗盘扔给他,又自腰间捏了两枚皱巴巴的符纸出来。
江昀杰双手捧住罗盘,眼睛瞧见他这副举动,不由长眉一斜。
“有完没完了?这等故弄玄虚的东西,你倒是如此上心,鬼画符似的,糊弄傻子罢了。有这功夫,不如去问问箫胡那边搜刮出多少值钱的东西。”
箫平笙修眉轻挑,笑音自鼻腔里轻飘飘溢出来,透着几分无奈和嘲笑。
“行军物资周遭城郡都在集结送来,打这么多场仗,我就没带过如此富庶的兵。”
完全不用兵部拨任何军需送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后顾之忧。
他箫家军的日子有这一半好过,他也不会给尃帝效命效的这样不甘心。
“富庶归富庶,那再多些也没坏处么,谁会嫌银子多?我可还欠着大嫂与阿玖银子呢,得连本带利还。”
江昀杰将罗盘夹到腋窝下,一根根竖着手指头,愁眉苦脸的开始念。
“还有我素未谋面的大侄儿,我得备见面礼。”
“阿玖出嫁,我这做二哥的,还没给她添妆呢,怎么也要意思意思。”
“我即将出生的大外甥,见面礼和满月礼都少不了。”
“我二哥又要成亲了。”
“若是能够,出来这么久,回去不得孝敬孝敬父亲母亲?也好让她别逼着我相看人家,让我缓缓神。”
念到最后,他一脑门子账,全变成白花花的雪花银。
“我这全是花银子的事儿,人都说三年地方官,十万雪花银。怎么到我这儿就不一样了?就摊上个要造反的乔家,别提雪花银了,命都差点儿搭进去,回帝都还一屁股债等着放血,真够倒霉。”
“那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箫平笙嗤笑一声,“说贪官的,你哪能应景呢?你是替圣上办差的,得真正清廉,真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江昀杰耸着眉啧了声,“少来,送上门的银子不往自己腰包揣,那是脑袋有大病。那揣银子跟替圣上办差,不冲突的嘛,有银子揣,那差事才办的更上心不是?”
他说着,拍了拍箫平笙的肩,压低声儿打着商量:
“唉!也没外人,旁的话咱也不扯,箫老三,啥也别说,这后头的钱财,咱们三三四。”
“你三,我三,圣上四,够良心够公道吧?”
箫平笙忍俊不禁,侧首睨他一眼,眉眼溢笑一脸佩服的点了点头。
“你这算盘清明的,不去走脚行商,屈才了不是?”
江昀杰嘿笑一声,晃了晃下巴,又用手肘杵他,“你就说成不成吧?还想不想要我还阿玖的银子,想不想要成亲的礼钱,想不想要我大外甥的见面礼和满月礼?”
“嗯。”
将符纸收回袖带,箫平笙似是而非地哼笑一声,举步下了台阶。
“这你说对了,你赖不了账,我不止要养家,而今还要养小儿了。”
江昀杰捧着罗盘颠颠儿跟在他身后,知他是同意了抱团贪财的事儿,不由龇牙一乐。
乐完,又牵了牵唇角,满脸嫌弃的开口。
“银子是我要还阿玖和送我大外甥的,可没说要给你!”
“还有,能不能别一天天臭显摆了?'我要当爹了'几个大字,就差刻在你脸上了。”m.xiumb.com
箫平笙瑞凤眸溢笑,拐过廊道径直往后院走。
“你给我,我一样交给玖娘,我的不就是她的?”
江昀杰嫌恶的咂了咂舌,懒得再看他一眼。
后院抱厦内,箫胡正带着人在清点郡守府搜刮出的值钱物什。
箫平笙与江昀杰走近,粗略打量一眼,这些古董瓷玉和金银财宝,只装了七八只箱子,一眼望去清寡的很。
江昀杰长眉一蹙,一把扯过箫胡手里的账本翻了翻,满脸失望的看向箫胡。
“就这么点儿东西,还记得什么册子?喊胡一胡二来,都运走。”
箫胡看向箫平笙,见自家将军没吭声。
于是,扭头就出去找胡一胡二。
江昀杰随手将账本和罗盘一起扔在箱子里,顺带一脸不满的踢了箱子一脚。
“堂堂一郡之守,府里就敛这么几样连场面都撑不住的玩意儿?糊弄三爷呢?”
箫平笙似笑非笑,负着手打量起抱厦外的园景,语声清淡。
“大约早先,就都运往齐国公府了。”
江昀杰闻言,星眸一睁,猛地一抚掌。
“说的有道理!乔家盘踞陇南三郡多年,那铁定是实打实的富贵,走走走。”
箫平笙修眉一斜,回头看他,“做什么去?”
江昀杰上前两步搭住他肩,引着他往外走,星眸笑的眯起来。
“还能做什么?辛苦这么久,当然是摆一桌美酒佳肴庆祝庆祝,吃好喝好了,咱们明儿一早就往齐国公府的方向深入呗!”
“将军!”
未等箫平笙开口接话,箫胡挎着刀大步流星奔了回来,隔得老远就扯开了嗓子。
“乔家军派人来了!在西城门外候着呢!”
箫平笙与江昀杰对视一眼,长腿迈开径直往府外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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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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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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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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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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