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候的人都被屏退,院中寂静无声,竹帘高卷。
台阶下的几丛鸳鸯藤攀岩在朱木围栏上,一蒂二花,两条花苞支棱着,成双成对,形影不离。
偶有几只流萤无声无息游荡过来,附着在上。
江幸玖举着玉箸,倾身过去,鼓起腮,对着那停在花苞上忽闪的流萤轻轻呼了口气。
箫平笙眼尾溢笑,顺着视线看去,流萤受惊,扑闪着薄翼飞走了。
“用膳之时,莫要贪玩。”
低柔训了一声,他眼帘半垂,将碟子里挑好刺的鱼肉拨到小汤勺里,长臂一伸,送到了江幸玖面前。
小娘子笑的月眸弯弯,娇娇气气张开樱唇‘啊’了一声,郎君笑声柔润,动作轻柔将鱼肉喂到她红润的樱唇里。
唇齿留香,肉质入口滑嫩鲜美,江幸玖满足的舔了舔唇。
丁香小舌,舔舐的弧度格外俏丽魅惑,箫平笙凤眸微深,笑意清浅收回视线,继续低头剥着手中的明虾,姿态随意的与她闲话。
“二兄的亲事定了,接下来可是该江老三了。”
“只剩他了。”
江幸玖手肘歪在小几上,搁了玉箸换小勺,舀了碗里温热的红枣燕窝粥喝。
什么‘食不言寝不语’,打她嫁过来,大半规矩全都撇到一边去了。
“家中都是喜事,母亲如今空闲下来,只一门心思惦记他了,他也不回封家书来,陇南形势究竟如何了?”
箫平笙唇角弧度柔和,将剥干净的虾肉一一搁在她面前碟子上。
“尽在掌握中,不过最近兴许更紧张些,岳母若再问起,你只挑好话与她说,莫叫她忧虑过重。”
“嗯。”
江幸玖轻应一声,眸光水润如清泉,悠悠在他眉眼间打量,细语犹豫。
“我三哥,他真的没事吧?”
箫平笙手下顿了顿,抬眼看她,温声笑道,“且放心,快了。”
对上他沉黑温静的凤眸,江幸玖莞尔一笑,点了点头,换了玉箸接着用膳,转了话题。
“和亲队伍停滞不前,既然已经传回庆和公主重病的消息,想必也快有动作了吧?她是装病,还是人已经被劫走了?”
“珣王和苏家,没那么大能耐。”
箫平笙端起小盏,抿了口清酿。
——既然等着抓苏家命脉,他自然不会静观其变,有他的人在,苏青鸢即便是死了,也脱离不了和亲队伍。
他默了默,静静看向坐在对面的小娘子,她沐浴过,穿身儿天青色裹胸长裙,外罩件宽敞的雾蓝小褂,娇肤瓷骨柔柔楚楚,在月夜下瞧着素美臻静,仿若画里出来的人儿。
成亲一月,突然要分开,他心下真是眷恋不舍,不提前知会她,真怕到时候要掉金豆子,想想都心疼。
于是,他叹了口气,搁下小盏,伸手牵住她玉腕,声线柔和:
“过来郎君这儿,与你交代几句话。”
这语气,很像是要出远门,临行前交代家中妻儿的架势。
江幸玖卷翘的睫翼眨了眨,乖乖巧巧搁下玉箸,起身绕过小几,被他绽袖裹进怀里。
她躺在他肩头臂肘间,背靠他屈膝的长腿,一言不发盯着他看。
这副乖得不得了的样子,令箫平笙看的心里更不是滋味,柔润的声线都哑了几分。
“和亲队伍耽搁下去,不出预料,或是珣王或是苏家,或亲自或指使旁人,总是会试一试提议换个人去和亲。既然将人送了出去,我便绝看不了她安安稳稳的送回来,不识趣,大约会让她死在外头。”
江幸玖喉间咽了咽,虽是知道她家郎君在沙场上是刀尖舔血的角色,可这样亲耳听到他要人命,她还是有些不太适应。
清风朗月般待她万般宠爱的人,怎么也跟‘杀人不眨眼’关联不起来。xiumb.com
小娘子眼底一掠而过的神色,被箫平笙捕捉到,他眉眼带笑,轻轻捏了捏她下巴,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面上,语气柔润宠爱。
“怕了?”
江幸玖眨眨眼,没说怕,也没说不怕,只是瞳珠微动,小声问他:
“为何非要苏青鸢死?”
箫平笙凤眸深深与她对视,语气轻忽莫测:
“她曾与秦明珠一同冒犯你,苏家和秦家还曾联手设计我们,这些,你可都记得?”
江幸玖樱唇微抿,“记得,无端受人算计,的确令人心中不适,但我觉得,也没必要记恨到夺人性命,真是这样,一辈子还长着,得杀多少人?”
箫平笙无声勾唇,默了默,轻轻抚着她纤细的玉臂,漫不经心开口:
“这世上无冤无仇,还无端端害人性命的,多了去了,更何况是招惹你冒犯你的人?虽说人性本善,玖娘劝我本是应当。”
“不过,郎君给你上一课。”
——自此之后,还有很多事要比当下这件要险恶,要血腥。
——他是得提早,给他家心灵纯净的小娘子,早些洗礼一番。
江幸玖没吭声,却抬起眼默默看着他。
“当年苏家想背弃婚约,替体弱多病的苏亭沅,求娶秦明珠这个神医保命;秦家瞧不起落魄的箫家,也想推了我与秦明珠的婚约。两家目的不谋而合,明明是他们先心存悖念,却偏要设计我们‘青梅竹马,私相授受’,想坏你我名声,如此恶毒心肠,不顾旁人死活,只谋私己。”
“是苏亭沅不争气,弄巧成拙,这事虽没成,却也害了你被骂‘克夫’,换了旁的姑娘,定是要郁郁寡欢寻死觅活,说不定就丢了命。”
这事儿过去许久,江幸玖早就忘在脑后了,而今他再提起,她心下还是闷闷。
“箫郎,我好好的,倒也没恨死苏家和秦家,非要他们死的地步。秦明珠如今过的也不算好,苏青鸢...”
她想说,苏青鸢若是真的与珣王情投意合,经历这一番折腾,也算是吃到了教训了。
然而没等她说出来,箫平笙已经淡淡打断她。
“正是因为玖娘好好的,我才只是给他们个教训,若是你因此寻死觅活,伤了自己,更甚者丢了命,苏家和秦家是要给你陪葬的。”
江幸玖心绪复杂,黛眉轻锁,望着他没说话。
箫平笙浅叹一声,刮了刮秀挺的鼻头。
“也不全是私人恩怨。苏青鸢要么老老实实去和亲,要么必须死,还因着,楚逸的缘故。”
久未听及这个名字,江幸玖险些忘了那位大动干戈,跑到大召来,亲自甄选妻子的大楚三皇子。
“楚逸这个人。”
箫平笙薄唇微抿,似乎在考虑该怎么说。
“他母妃是罪臣之妻,被大楚皇帝抢掠入宫,生下他,没一丝像大楚皇帝,他的身世饱受大楚臣民质疑,楚皇待他不冷不热不亲不远。许是成长的不太顺当,这人心性便有些怪异。”
“笑面对人,喜怒不形于色,嗜血阴桀,动辄打杀人命。”
“最要命的,喜欢看人痛不欲生,喜欢夺人所爱。”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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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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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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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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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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