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爆起的严钟推下去的时候,严术甚至还来不及叫出声。

  身体抛空极速倒退,耳边呜咽的风声刹那间更大了,从哀哭变成了哀嚎,仿佛成千上百的人在叫嚣着想要挣脱牢笼,他们齐齐发声,震耳欲聋。

  深渊之中,温度骤降,严术看着漆黑冰冷的岩石自身边划过,而他伸着手,捉住了一把虚无。

  飞出眼眶的泪水化为洁白的冰晶,飞浮在他眼前,又飞速远离。

  本就稀薄的日光彻底离他而去,他睁大了双眼,却什么也看不见,本能的恐惧,如同深海一般将他吞没。

  不是没有挣扎过,但是,什么都抓不到感觉让他逐渐麻木。

  惊诧,委屈,恐慌,再到不甘,绝望,平静。

  这深渊,不见底一般的深,将下坠的过程拉扯的极为漫长,长的能让他完整的回顾完自己的一生。

  他闭上眼,短短几年的记忆如同走马灯般,一股脑涌到眼前来。

  黑暗重新被光明取缔,一片柔软的光芒里,他重新经历了许多美好的事情。

  在这片光中,没有血,没有傀儡,没有深渊鬼影,也没有痛苦和死亡。

  光芒里的他,躺在母亲的背篓里,骑在父亲的肩膀上,牧笛悠扬,烟柳画桥,春夏秋冬经年不变。

  雨后尘土的微腥,阳光下青草的气味,夏蝉的鸣音,深山的静谧。

  声音……味道……

  这一切的一切,细致入微,穿越了时光,一点一点渗入他的毛孔,舒张了他的身体。

  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一抹笑意来,就算身体受万鬼撕咬,他也依旧沉浸。

  只是,再美好的画面,也终有结束的时候。

  绿叶青葱,山高水远。

  脑海里,山坳中夕阳沉坠,光芒落幕,念念不舍的画面终是褪去,缩成一点。

  最后,徒留一片黑暗。

  意识涣散前,严术伸手裹紧了衣衫,这一刻,他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某日夜间。

  屋内烛火摇曳,而母亲怀抱温度正好。

  歌谣悠长,轻哄着他入睡。

  …………

  埙声戛然而止。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宋衔之甚至忘了呼吸,半晌,才眼前一花,急得呕出一口血来。

  “不要……”

  易平已经收起了威压,宋衔之想要冲过去,却被沈铎死死扣住了腰身。

  “师兄冷静!”

  传说,魔界中的魔谷曾是上古洪荒大战时的遗留下的,大的战场,里面埋葬着无数生灵的冤魂。

  每一个落进去的活物,哪一个不是被蚕食的神魂俱灭。

  那小孩掉下去这么久,现在去救,根本已经来不及了,师兄若是下去,便是上赶送死。

  宋衔之咬紧了牙关,身上碎裂的刺痛无孔不入,衣服黏在没有一块完整的肌肤上,摩擦着底下的血肉,更是一股难以忍受的灼痛。

  可是……

  他眼中涌上泪水,唇齿哆嗦,难以形容的情绪一股脑堵在胸口,攫住了他的呼吸和心跳,难受的几近窒息。

  衣衫已经被血水泡透,顺着衣摆滴落在黑土之中,脸上皲裂的皮肤也随着大幅度的表情微微撕开,漫出饱满的血珠。

  他这整个人,俨然已经成了血人。

  沈铎拥着他,温热濡湿的血洇在他的玄衣上,吸尽,而后隐匿不见,却将他染满了宋衔之的血气。

  “师兄……”

  看着宋衔之面上痛苦的神色,沈铎仿佛也感同身受了一般,一扬手,动作不重的将人劈晕了过去。

  宋衔之顿觉眼前一黑,一阵眩晕袭来,而后身体便软了下去,没了意识。

  沈铎接住半倒的人,轻柔的放在一旁平坦的地面上,而后掏出了戒指中千金难求的灵药,一股脑的给喂下去,运气替他疏通灵脉吸收药性。

  做完这些,沈铎又脱下外衫,盖在人身上,将人抱进怀里。

  他自认不是什么血热之人,别人的死活尚且不会在乎,又怎么会主动体谅一个人的情绪。

  可宋衔之成了例外,一个……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例外。

  吃了药,宋衔之身上的伤口正在慢慢恢复,但过程应该有些疼,惹的他蹙着眉,轻轻露出了些呻吟。

  沈铎不自觉的抬手,手指描摹过他的眉眼,莹白的灵力点点注入,缓解了那些痛意,宋衔之便又深睡过去。

  关洱眼看着严术掉下去,心里瞬间空落落的,仿佛被人挖走了一块。

  他散了原型,疾步冲到崖边,却只来得及看见严术一片飞扬的衣角。

  易平见严术已死,完全没有丝毫恋战的心思,将陶埙收入袖中,漫不经心地落地,对着面对深渊僵站着的严钟开口道:“走了。”

  然而严钟却愣在原地,没动。

  他僵硬了仿佛带了些什么表情,却因为没法很好的控制肌肉,看起来有些诡异,一直紧抿着的唇线张开,吐出来几个模糊的字眼。

  易平见状还是不恼,又叫了几次,都没反应,他无法,只能重新将陶埙拿了出来。

  可还没等他吹响,严钟突然动了。

  他先是后退几步,而后蓄力,猛的向前冲去,就这么义无反顾的朝着深渊冲了过去。

  易平瞳孔骤缩,从来运筹帷幄的表情撕裂,露出了几分惊恐,声音也尖利起来:“回来!”

  方才的打斗让他远离了严钟,因此此刻并不能及时的赶过去阻止。

  情急之下,他连忙吹动手中的陶埙。

  本该低沉的埙声被他吹的格外刺耳。

  严钟的脚步猛然顿住,跌跪在地上,抱着头痛苦的低吼着。

  易平额头惊得冒出细汗,见人控制住了,紧绷的脊背才缓缓松懈下来,只是埙声并不敢停。

  严钟也一如他所愿,安静了下来。

  易平这次丝毫不敢大意,等靠近了之后,抓住他的衣领,才开口下达命令,语气已有些不耐。

  “走!”

  严钟转了转眼珠,垂着头乖顺地站了起来。

  易平见他没了异样,终是松了口气。

  严钟被炼化之后,一直很好控制,这次任务却不止一次违抗他的指令,搞得他很是头疼。

  家主重视严钟的利用价值,又将他放心交给自己控制,若是人出了什么事,真跳到这魔谷里了,他在族中会很难交代。

  幸而还有这埙声控制。

  这么想着,他便没留神,直到一阵皮肉撕裂的声音传来。

  易平闻声偏头。

  眼前的一幕让他都错愕不已,恶寒的同时,又忍不住的泛上来了点同情。

  他松开了握在严钟衣领的手,退了几步,无奈的叹了口气。

  看来,自己是免不了这一通责罚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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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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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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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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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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