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王德奎才生了火炉，把火烧得很旺，俩人熬了顿罐罐茶。
高屠夫说，时间很快，人这一辈子一晃就老了，记得你走前还是个年轻人呢，如今也是个老人了。
像我，现在也不杀猪、不劁猪了，编个竹筐也觉得费劲了，真老了，没力气不说，还要给娃积点德。
嘿！我女子嫁了人，一直过得不好，哎！这婚姻啊愁死个人。
提到婚姻二字，王德奎内心沉重，不想多话，只是苦笑着说，那你的包打听还打算干一辈子吧？十里八村的消息，好的坏的，还得指着你传达呢！
高屠夫摇摇头：“不干了！现在只传好话，不传坏话了。前两年吃过亏，不小心说了句闲话，谁成想挑拨了人家婆媳之间的关系，听说闹得很凶。哎，老了，跑不动了，是该消停点了！”
王德奎一笑，叹了口气：“高叔真老了，转眼六十的人了，时间可真快啊！”
“可不嘛！那吴沟村的吴就就，干了一辈子的大夫，如今也消停了，把铺子转给了儿子。可那娃还年轻，手艺还差着远呢！给鸡看个病我都怕看死了呢！”
王德奎忍不住笑了：“当爹的是老神医，儿子是关门弟子，能有这么差？”
高屠夫摇头：“差就差在勤奋俩字上了。”
看着火炉很旺，是新炉子，高屠夫转移了话题：
“德奎啊，好生享用着，别太抠，大国挺懂事，给你买了这么好一个炉子，以后喝茶做饭都挺方便。”
王德奎点点头：“好是好，这玩意就是太浪费呢！”
高屠夫叹了口气：“娃啊，人这一辈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好些人不经意间走着走着就没了。你看你娘、你爹、你老丈人、喜盛娘……
这些都是个顶个的好人，哎，依稀觉得他们还在人世呢！所以，别怕浪费，人的命天注定，说不定哪一天嘎嘣就没了……”
高屠夫停住了，从身上掏出两根烟，给王德奎一根，俩人点上，继续闲聊。
高来听人说，王德奎在监狱里救过一条人命，心里好奇就想问问。
可话刚出口，他猛然觉得有点多余，人家刚从那个魔窟里出来，为什么还要伤口上撒盐，提那些令人痛苦的经历呢？
王德奎不愿再触碰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但此刻，为了不让高来为难，他只好假装无所谓的样子，笑着说：
“嘿！这有啥不能提的？再难的事都经历过了，何况你提的我最荣耀的事，我说给你听听。”
见王德奎没有拒绝，高来一下子笑了，说，也是啊，如果不是那次救了人，怕是现在还见不到你吧！
“是啊，至少要等到两年后了。”
“嗯，佛家说得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的善举为儿女们积了大德了。我想，这是老天爷对你的一次考验吧！
我有预感，红珠一定没事，不久的将来，你们父子一定会团圆的，只是时间问题，相信我。”
王德奎知道高来是在给他说宽心话，他点点头笑了，说：“借你吉言，我相信会有奇迹出现的那一天的。”
接下来，王德奎开始给高来讲述他在监狱里光荣救人的事迹。提及这件事，不得不提及一个人，那就是白洪亮。
提到白洪亮，又不得不扯到他刚去山西太原的那段日子。总之，本想说说救人的事，没想到扯来扯去，竟然把所有的经历都和盘托出了。
王德奎装着一肚子故事，可耐讲述能力欠佳，加上没上过学，肚子里没多少词汇，所以讲起来有些困难。
有时候逻辑不通，有时候讲着讲着就跑题了。
没办法，高来一边复述，一边帮着厘清线索。
王德奎有些尴尬，说，高叔，你瞧，本该是一段惊心动魄的经历，我竟然讲成童话故事了。嘿，你就凑合着听吧，能听懂个大概意思就行了。
高来忍不住笑了，说，挺好的，我能听懂啊。那些年，在王家庄的时候，你说话一直都是这样，我习惯了。
你尽管说，不碍事的。总之，经历坎坷曲折，你这么一说，我自己加工想象，能听出几分惊心动魄来。
两人抽着烟卷，一边烤火一边闲聊。高来的绰号叫包打听，人人皆知。
在狼湾大队，甚至村外十里八乡的一些八卦新闻，欢乐的悲伤的，惊恐的平常的，他大都知道。
但这次，在王德奎这里听到的有关他的真实经历，这是他活了这么大岁数，第一次听到的如此精彩却又充满辛酸的事。
他知道，这不是一般的笑料和闲谈，这是活生生的人间悲剧啊！
按以往的习惯，只要他能听到的，不管好的坏的，一概都能传出去。
但这次王德奎的故事，他发誓，他不会当作闲聊的素材说给第二个人的——这简直不能听！
除此外，也是出于对王德奎个人隐私的保护。
他今天能对他掏心掏肺的说出心底最隐秘的事，一定是信任他，他不能拿别人的悲剧当作众人茶余饭后的乐子。
就这样，两人聊了很久。聊到动情处，王德奎忍不住落泪，高来也是，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偶尔，高来也会站起来，俯下身子，用力抱抱王德奎——这个受伤的男人啊，一路走得实在太艰难了！
他的故事，再细细捋一捋，似乎就是一个纯属杜撰的故事、谎言，抑或是众多人身上悲剧的集合。
人这辈子啊！赤裸着身子、哭着来到世上，从爬行到站立，再到世上漂泊，其实啊，这一路充满坎坎坷坷，活着，实在是太难了，太累了！
要问世上众生：像王德奎这样倒霉的人究竟还有几人？
有，是有，但并不多吧！很少吧！
那试问老天爷，王德奎，这样一个不识字的“盲人”，这样一块榆木疙瘩，到底怎么得罪老天爷了？
还是，上辈子，他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他这辈子来人间，就是来接受惩罚的？
惩罚，有这样惩罚的吗？
人这辈子，到底来干嘛的？人活着的意义，又在哪里？
这人间，到地是地狱还是天堂？怎么处处充满着悲欢离合？
想不通！人这辈子啊，大概，就是冲着因果来的——有的人偿债，有的人报恩，有的享受，有的人猪狗不如……
高来问王德奎，说：“做人好吗？”
王德奎愣了一下，苦笑道：“下辈子我甘愿做一头猪，多清闲，吃喝拉撒睡，悠哉悠哉。到年底了，宰了吃肉，毫无怨言。”
高来摇摇头，叹了口气说：“你小子，投胎成猪，那也是积了阴德、有福气的人，咱啊，还得继续做人，承受人间的各种不幸！”
王德奎笑了，是苦笑：“也是，命薄了连做猪的资格都没有。哈哈，人这辈子啊，图什么？为什么？”
高来不说话，递给他烟袋，说：“抽烟抽烟！”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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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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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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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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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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