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出一张脸,那脸平淡无奇,唯一双眼睛极亮。
靖宝揉揉眼睛,觉得有些眼花。
顾长平跃窗进来,转身掩上窗户,轻轻喊了声:“阿宝”。
靖宝“嗯”了一声,肩膀微微抖动。
顾长平也没再靠近,就这么隔着一丈的距离,看着她。
燥热的夏夜里,知了在叫,蛐蛐在叫,时间变得难以感知,像是只是一瞬间,又漫长的让人惊心。
终于,那人走过来,呼吸落在她额头上方。
“疼吗?”
“疼的!”
“让我看看!”
他小心拂开她的碎发,一点一点揭开覆着的白色纱布,动作轻柔的跟什么似的。
毫无预兆,两行眼泪落下来。
她委屈的咬了咬唇,“顾长平,你怎么才来,我都疼死了!”
是撒娇的口气。
是任何人听不到,更无法想象的口气。
顾长平低头在那伤口处吹了好几下,又小心翼翼地将纱布重新覆好,方才双臂一伸,将她搂进怀中。
软玉入怀,又觉得不真切。
手顺着她的脊椎摸上去,直摸到那一弯纤细的颈脖,他才无比满足的吁出一口气。
太多的话要说,太多的话要问,最后出口还是一声:“阿宝啊!”
靖宝难平的心绪,一下子无影无踪了。
好像自己吃的苦,受的罪,揪的心,就是为了这一声喊。
“阿宝,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靖宝没有问他知道什么,只问,“所以,你是来抢亲的?”
顾长平:“本来打算来救人,到了之后才发现要抢亲。”
靖宝闷声道:“你打算怎么抢?”
顾长平似早有腹稿,“一个是明抢,一个是暗抢。”
靖宝扬起下巴,“说来听听。”
顾长平低头看着她,笑道:“明抢是光明正大的杀进这四九城。”
靖宝:“暗抢呢?”
顾长平目光深了几分:“现在就跟我走!”
靖宝沉默许久,坦白道:“我不喜欢偷偷摸摸,要不咱还是明抢吧!”
顾长平眼神一刹痛光,“……明抢没什么把握。”
靖宝认真的问:“五分有吗?”
顾长平认真的答:“也只有五分。”
靖宝把头重新埋进他怀里,“那便够了。”
她的声音从心口传过来,同时传来的,还有痛意,这丫头不肯跟他走,是心有牵挂。
“傻丫头!”他低低唤了一声。
房里又岑寂下去,烛火落在两人身上,如笼着一层雾气,
“你……”
“我……”
两人一个抬头,一个低头,同时开口,又同时勾起嘴角的弧度。
顾长平眼神宠溺,“你先说!”
靖宝:“打算什么时候走?”
顾长平:“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靖宝:“难道你想留下来?”
顾长平苦笑,“学会将先生的军了?”
靖宝撇撇嘴,“你现在是顾长平,不是顾先生。”
顾长平静了很久,说:“看完你就走。”
他这么一说,靖宝心里就有了谱,多半是得到她出事的消息,匆匆放下手边的一切赶过来的。
“这仗会打到什么时候?”她问。
顾长平思虑良久,还是开了口,“快则三个月,慢则三年。”
靖宝叹息,“三年,我就二十五了。”
顾长平忽然笑,“那我努力,争取三个月!”
靖宝摇摇头,“别,还是三年吧?”
顾长平一怔,“为什么?”
靖宝:“我不想那么早替你们收尸。”
顾长平的伤腿忽然一阵抽痛,松开一只手,用力撑着边上的小几,才使得身体稳住。
默了默,他轻声道:“我争取活下来,也争取替你保住他。”
靖宝心砰的一跳,目光又抬起,眼中有亮光,“有可能吗?”
“说实说,不知道。”
没有把握的事情,他从不轻易开口。
靖宝也不觉得失落,能得他这一句“争取”,便够了。
怕他难过,靖宝又玩笑道:“你保住他,就保不住我咯。”
这话,一语双关。
顾长平又无奈笑了笑,“那算了,咱们还是走暗路吧!”
靖宝瞪着他,“这暗路一走,先不说我靖家,只说你另外两个学生,就倒大霉了。”
顾长平不屑,“他们俩与我何干?”
靖宝眨了下眼睛,“顾长平,你去北府后,嘴变硬了!”
言外之意,心还是那么软的。
被她看穿,顾长平心中只有喜悦。
她懂他。
也只有她懂他!
“阿宝,你怎么老是将先生的军。”他故作生气。
“因为从前被你虐多了,罚写字,罚抄书,罚跪……现在就想讨回来。”
顾长平目光不怀好意地亮起来,“要不……你换个别的法子讨回去。”
靖宝:“换什么?”
男人微凉的唇落下来,带着怜爱般的温柔……
靖宝的心,像戏台上的青衣的吟唱,一波扬,一波沉,长长久久的咿咿呀呀着……
尽管不舍,尽管不够,顾长平还是理智的放开她。
“我带了祁老来,你马上安排一下,让他帮你大姐诊一下脉。”
靖宝一惊,“他……”
“的确有点真本事。”
顾长平一言带过,“子时过后,我们便会出发,时间不多。”
靖宝忙道:“我姐在侯府,我这就去把她接过来。”
顾长平想了想,“这样耽误时间,你带着祁老直接去,不用怕,南边没有人认识他。”
靖宝:“那你呢?”
顾长平:“我还得去见个人。”
靖宝:“谁?”
顾长平:“盛二!”
靖宝犹豫着:“那……”
顾长平用唇碰碰她的额头:“放心,我得让你再讨一回,才舍得走!”
“……”
靖宝双眸在烛火中,波光潋滟。
这人,是她肚皮里的蛔虫吗?
……
马车从角门驶出,由阿砚亲自驾车。
车里,祁老头杀气腾腾地盯着面前的女子,心里骂的却是另一个人。
杀千刀的顾长平!
自己跑去跟人小姑娘亲亲我我,把他扔给一个叫什么阿砚的下人,那小子三巴掌打不出个闷屁来,什么人?
“神医,我怎么你了……”
靖宝一脸疑惑:“你要这么看着我?”
祁老头目光扫过靖宝微肿的唇,故意哼哼道:“一个定了婚的女子,就得守住妇德,偷情……那是要沉塘的。”
说完,他脸上露出恶趣味的表情。
快!
给老子哭!
没等来哭,却等来轻描淡写的一记微笑。
“神医,就许你们男人三妻四妾,左拥右抱,就不许我们女人找个小白脸什么的?”
“……”
祁老头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她,她,她竟然把姓顾的称之为小白脸?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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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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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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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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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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