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程宵,这种生活你过得不累吗?”说完,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自嘲道:“我都累了。”
不过我已经下班了。
我当时听到后的第一反应是,惊讶。我能明显感觉到张成功的嘴在松动,可能是已经审讯了一夜,也可能是他真的厌倦那种逃亡的生活了。
他梗直着脖子,毫无惧色地和我对视,用一种近乎野兽垂死前不甘的嘶吼声,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我没有错!我没有错!”
我并不觉得自己三两句话就能改变像张成功这样人的想法,所以我并没有理会。小孩进去了,而之后的审讯依旧不是很乐观。
我将手上拿到的所有关于张成功所涉嫌的案子的线索转交给卢东,我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低声说:“实际上,我累了。”
够了,那些东西就已经够了。我不懂苏讼和张成功间的py交易,我也不懂为什么张成功可以逃脱几年前的死刑。
但是现在,我们提交了张成功杀害李峰的直接证据,包括那些被张成功试图销毁的人头和人皮,以及两个证人的证词。
张成功不会有机会看到律师了,因为这个案子明显就是烫手山芋,谁接谁就会被烫死,而这之中最大的变数就是,苏讼。
“缺乏主观明知要件。”我轻声咀嚼着这几个词。当年苏讼就是凭借这几个字,死磕证据,才让张成功逃之夭夭。
但是现在不会了。张成功连自己都开始怀疑了,他身上不存在让苏讼冒险尝试的东西了。前几年那一战,张成功以为是他的运气好,但不知道,他已经成了苏讼的垫脚石。
这是我在张成功落网之后和苏讼打的一通电话里,苏讼亲口和我讲的。
“我的职责只是希望大众不要把凶手妖魔化。”漂亮的场面话是苏讼的拿手活。
“现在?我为什么要拿职业道德去保一个疯子?”那头的苏讼嗤笑一声之后就又挂了电话。
“嘟——嘟——嘟——”电话的忙音是苏讼对这件事的态度。张成功,他跑不了了。
不知不觉,我把车开到了溧水河边,我沿着河边走了很久很久。河水依旧湍急流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连它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要什么时候才可以停下脚步,所以只能先流淌起来。
而我和张成功的这场追逐已经落下帷幕。
前面的小路被黑洞洞的夜咀嚼着,吞的一点残渣都没留下,但是这更让拐弯处那堆火光显得特别耀眼。
我下意识摸到腰间,那儿有一把小刀。平时出警是不给带枪支弹药的,不然一时走火射到老百姓,那可就成大事了。
走近一看,是一身黑衣服的女人蹲在河边烧纸钱,那女人的脸部轮廓像极了孙婷。
她披着一件宽大的男士西装外套,穿着一条破了洞的裙子蹲在小铁盆边,散乱着一头乱发,火光映着她惨白的脸。
那就是孙婷。
孙婷听到我的脚步声,慢吞吞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她两眼空洞,眼里是我看不懂的黑色。
她若无旁人地继续手上的动作,不仅烧着纸钱,还烧着一些衣物,一边烧,嘴里一边念叨着:“老公老公,地下冷,我给你寄了好多衣服去了,记得查收哦。”
李峰一直把孙婷照顾得很好,即使在残酷的社会竞争中,让她依旧保持着她的单纯和洁净。我想不到需要多少爱才能做到这般,同样的,我也做不到。
孙婷又抓了一把纸钱丢进火盆里,这时火舌突然窜高,差点就舔到她的手了。我急忙开口询问道:“你没事儿吧?”
但是孙婷就像看不见也听不见一样,她有些委屈地摸了摸手,然后小声嘟囔道:“好疼啊,李峰你快给我吹一吹。”说罢伸出手,向着右边。
半晌过后,孙婷像是等得不耐烦了,瞪圆了眼睛朝右边看去,结果发现什么都没有,她悻悻地缩回手,沮丧地垂着脑袋,小声地吸了一下鼻子。
我见状暗道不好。这个症状,很像精神分裂的前兆。
我举着手在孙婷眼前晃了晃,轻声唤道:“孙婷?孙婷?还记得我吗?”
这时的孙婷仿佛大梦初醒一般,她低头看着手上、身上的一切,又抬头看了看我,疑惑地问道:“我怎么会在这儿?”
我耐住心中的疑惑,蹲下身将她扶起来,耐心地拍拍她身上的灰,说到:“你梦游了,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孙婷的反应出现了迟钝和严重的滞后,她半天才冒出一句:“啊?我不记得了……”
“有空去医院看看吧。”我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头。暗自苦笑道,还没有开始谈恋爱,就体会到哄女人的不易了。
最后我将她送回了家。直到下了车,孙婷依旧是那副呆滞的模样,她站在大门口,直直盯着我的车。
透过车窗,我看到小小的孙婷套着大大的西装扶着大门目送着我离开。明明只是隔了两天未见,孙婷瘦得好像随便一阵风都能把她刮跑。她的背后是漆黑的房子,没有一盏灯为她提前亮起。
那副画面成为了我对这个案子最后的印象。
听说张成功被判处死刑,一审时,张成功没有一个律师,连苏讼都不曾露面。
正如他自己所说,没有人会为了一个铁板钉钉的杀人犯放弃自己的名誉。这件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张成功除了死,没有别的办法。
张成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装精神病就能逃过死劫。
这里告诉各位朋友,美剧还是不要多看,这里是我们的国家,遵纪守法的公民的所有合法权益我们誓死捍卫;反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总有一天,你将会为自己的行为买单。
听说孙婷去医院检查了,被精神科判为轻度精神分裂症,被妇科判为妊娠期三个月——原来李峰这个畜生还是偷偷做了疏通手术啊。
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是一切又发生的那么唯心。比如李峰为孙婷留下重新生活的种子,比如那晚,真的有风拂过孙婷被烫到的手。
该判的不该判的都有了结果,我在整理完这一切之后,在笔记的末端写上:
每个人生命总有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xiumb.com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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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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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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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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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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