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陶有贵是个半大小子,对于娶媳妇这事儿不怎么上心,但对男女之事却已经有了懵懂的认知。他经常和村里几个同龄的男孩儿摸去村外的小河边,躲在暗处偷看女人洗澡。
十五岁那年,陶有贵迎来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春天。那天他本和同伴儿说好了去河边儿掏鸟蛋,结果人没来,他自己一个人在河边转悠了半天,爬树上摸了几个鸟蛋揣进怀里,准备回去给家里改善伙食。他正要下树时,看见树底下站着一个女孩儿扬着脖子望他。
“你是在掏鸟蛋吗?”女孩儿歪着头,两只手卷着自己的大辫子,眨着眼对他笑,白嫩嫩的小脸蛋儿上透出两抹淡淡的红晕。
陶有贵心坎儿一颤,一时间竟有些语塞。这女孩儿他认得,是隔着两个村的张家村的,他曾偷看过她在河里洗澡,白花花的身子,比他看过的哪个女人都好看。
陶有贵从树上跳下来,没意识到自己长这么大第一次在人前红了脸,他愣了愣,把怀里捧的鸟蛋递过去,讷讷地道:“你要吗?”
女孩儿冲他一笑,伸手接过来,不无羞涩地道:“谢谢,下回我有什么好吃的也给你。哎,对了,你叫什么名?”
陶有贵说出自己的姓名,问道:“那你叫什么?”
女孩儿盈盈一笑:“我姓张,叫雪梅。”
那天,陶有贵望着张雪梅离去的背影,一个人在河边傻站了好久。
他心里有了人,回去之后便着意打听这个张雪梅的事儿,只打听的结果却让他颇为失望。人说这张雪梅已不是大姑娘了,说她十二三岁的时候走丢了几日,说是走丢,其实是被贼人拉进山里糟蹋了好几天,说找回来的时候身上的衣裳没一处好的。还说这张雪梅自那之后就破罐子破摔似的,成日里倒持得花枝招展的,看男人的眼神儿都带钩子。
陶有贵就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失落至极,他脑子里始终忘不掉在树下仰头望他的那张俏生生的脸蛋儿,她笑得那么甜,怎么可能不是正经姑娘呢……可若真是正经姑娘……大概不会大白天的在河里洗澡吧……也许她家没地方呢,而且她也不知道会有人躲在暗处偷看……
他想了好些日子,想得五脊六兽,终于忍不住去了张雪梅他们村找她,他把她拦在了河边野地里,直问她是不是人家说的那种人。
张雪梅没回答,只吧嗒吧嗒地掉了眼泪。
陶有贵心里一下子就软了,说了几句好话也没见效,她反而愈发哭得厉害了。也不知是怎么个心思,他忽然就把她给抱住了。
张雪梅挣扎了两下便软软地依在了他怀里。她说她是被人糟蹋过,十二岁那年她自己一人去她姨家,半路上被两个歹人捂了口鼻拉进了林子里,噩梦似的整整过了三日,才被她家里带人寻了回来。自那之后她好长时间没敢出门,外面都是说她的闲话,她光上吊就吊了三回,后来看她爹娘苦得很,才断了这念头。她想自己是被人糟蹋了,又不是不检点地勾搭爷们儿,凭啥要受人家白眼儿。便是将来没个好婆家,自己也不能苦了自己,只一辈子守着爹娘过日子便是了。
陶有贵听了把她抱得更紧了,只说你放心,我信你不是那样的人,我娶你做媳妇儿,往后有人敢说你闲话,我就揍死他!
张雪梅吸了吸鼻子,软绵绵地唤了他的名字,彻底把他的心给喊化了。
陶有贵打定了主意要娶张雪梅做媳妇,可还没等他想好怎么跟他娘提,她娘便跟他说已给他定好了亲,对方姑娘模样儿虽不出挑,但性情是极好的,过了门儿保管是个贤惠的。
看着他娘的欢喜模样,陶有贵开不了口了,他看着她娘吃得千般苦头拉扯大自己,心里立了誓一辈子孝顺娘,半点儿不违她的意。xiumb.com
几日之后李忠去找了张雪梅,一脸愧疚地把这事儿与她说了。
张雪梅低头咬着嘴唇,好半天没言语。
陶有贵攥着拳头道:“雪梅,你打我吧,我对不起你,我不能违我娘的意思。我……我对不起你……我心里有你,真的有你……”
张雪梅摇头道:“不干你的事,我也没指望着真能嫁给你,我只要知道你心里有我就行……”
她越是这么说,陶有贵越是自责难受,却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沉默了半晌,张雪梅上前抱了陶有贵的腰,惦着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陶有贵身上一酥,瞪着眼望着她。
张雪梅贴在他身上,柔柔地道:“贵哥,雪梅这辈子做不得你媳妇儿了,我也不求别的,只求跟你好一场,往后我回想起来,念着有你这么个好人疼过我,我怎样都值了。”
陶有贵瞪着眼傻了,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不……不行……我娶不了你……我……不能……”
张雪梅道:“我早就不是干净身子了,往后嫁不嫁得人还不知道呢,便是我现在干干静静的,我也想给你,别人我谁都不想给……忠哥……你是不是……嫌我不干净,嫌我脏……”说完两眼盈盈含了泪水。
陶有贵再没说一句话,抱着张雪梅滚进了一旁的草丛里。
三个月之后,陶有股=贵成亲了。
洞房花烛夜,他看着自己满面娇羞小媳妇儿,心里却想着张雪梅,想着自己如何对不住她,他甚至想等过个一二年,等家里环境好了,跟他娘说说把张雪梅娶进来做小,虽然有些对不住雪梅,但她那么念他,大概也会同意的。
只他没想到,两个月之后,张雪梅却是嫁了人了,还是嫁来了他们村。成亲那日他也去了,张雪梅蒙着盖头,他看不见她是怎样的表情,只当天他喝了好多的喜酒,大醉了一场。
张雪梅因早年的事多少有人说闲话,她相公大抵也是真心待她好,成亲没两日便带着她离了村子,去外面讨生活了。
陶有贵也不是拖拉寡断之人,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在郁闷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也就慢慢走出了在这段情,把张雪梅这个人锁在了心底。况自己媳妇儿吴氏又真真是个温柔体贴的,孝敬公婆,对他又是放在心坎儿上疼着,伺候得无微不至,年纪轻轻的小两口,磨合了一段日子也便有了感情,他便愈发不想张雪梅了。
没多久,曹氏有了身孕,一家人都欢喜雀跃,他娘更是日日求佛,只盼是个男孩儿。
晚上曹氏窝在李忠怀里,撒娇说万一要是个姑娘怎么办啊?
陶有贵搂着媳妇儿喜不自胜地道:“那咱就接着生,生他十来个,怎么着也得有一半儿小子吧。”
曹氏笑道:“生那么多怎么养啊。”
陶有贵道:“你还怕你爷们儿养不起孩子怎的,养家糊口的事儿全靠你男人了,你就只管伺候咱爹娘,多给我生几个娃子就行。”
曹氏足月生下了一个女孩儿,陶有贵得娘娘明显很失望,头回做爹的陶有贵却乐得不行,成日里抱着闺女不撒手,直劝他娘说头一个生姑娘好,将来可以带弟弟。毕竟是陶家的头一个孩子,再听陶有贵这么一劝,他娘也便没了抱怨,只说这儿媳妇儿进门头一年就能生个娃子也算是好的了,好歹都年岁小,将来有的是时候生小子。
陶有贵给女儿取名叫雪花,他说女孩儿就得叫个“花”才好听,往后再有姑娘就杏花、梨花,桃花、梅花地挨着叫下去。
他娘听了呸呸直啐他,说你这乌鸦嘴,什么再有姑娘,往后的都是小子!
陶有贵嘿嘿一乐,继续抱着闺女玩儿去。
什么叫戏言成真,一语成谶,陶有贵算是明白了。他只那么随口一说,没想送子娘娘却似认了真,又接二连三地把杏花、榴花给他送来了。要说曹氏这肚子也算是争气了,进门四年生了仨孩子,可偏偏一儿子没有。桃花生下来时,全家人一点儿笑模样儿都没有了,尤其是陶有贵的娘,甚至说了让他再讨一房的话。
陶有贵也就当年和张雪梅好的时候动过娶小的念头,后来张雪梅嫁人走了,这念头也就跟着消了。如今听他娘提了,他一时有些犯愣,但听她娘道:“你媳妇儿性子没得挑,做事儿也勤快,娘不嫌她别的,只我看她是没生儿子的命了,她再好,咱老李家也不能为了她绝了后。明儿我就找李婶子去,让他帮你踅摸踅摸,这回咱也不挑身家,只要是老老实实能生儿子的就行。”
陶有贵扯了扯嘴角道:“这哪儿有个准儿,谁能保证谁准能生儿子啊……”
他娘道:“准不准的也得娶个小的,反正你媳妇儿是生不出了。”
陶有贵低着头没敢言语。
他娘道:“那就这么定了,一会儿你跟你媳妇儿说去,她不是那不讲理的人,自己生不出儿子来也怪不得别人。”
“嗯。”陶有贵应了一声站起来,往门口走了几步又站住,踌躇了一会儿回过头道:“娘,要不算了吧,我不想娶小。”
他娘有些吃惊,瞪眼望着李忠。
陶有贵只随口解释道:“再娶个人进来不还得多张嘴吗,万一也是生不出儿子的可不是不划算了……我看雪花她娘倒是挺能生的,才五年生了仨了……其实怨我,我当初不该说什么再生姑娘的话……”
他娘瞪眼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是想说再让我等两年,等她把四丫头生下来,荷花、桃花、菊花,梅花都凑齐了,再往后就是男孩儿了?”
陶有贵不敢说“我就是这意思”,只讪讪地道:“再等两年吧,我看她下一个就能生儿子了。”
他娘咚咚戳着拐棍子,骂道:“儿大不由娘,左右你是当家的了!人说娶了媳妇儿忘了娘,我还不信,如今是看明白了!你爱娶不娶!将来老李家绝了后,我大不了上地底下挨你爹骂去!你自己没儿子送终也谁都别怨!”
陶有贵见他娘动了怒,噗通一声给他娘跪下了,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他娘骂道:“你别给我磕,给你媳妇儿磕去,她要是能生个儿子,就是让我给她磕一个也行!”说完起身回屋了。
陶有贵从小没说过一句逆他娘意的话,这回为了媳妇儿背了他娘的意,心里自责得很,胸口憋闷着回屋了。
曹氏见相公进来,小心翼翼地道:“我听娘好像生气了,说什么了?”
陶有贵见了曹氏,想起她娘最后说什么自愿给他媳妇儿磕头的话,心里扎得慌,只觉自己当真是娶了媳妇儿忘了娘的不孝子,不免迁怒道:“你说能说啥!你说你这肚子是什么做的,人家怎么咣当当全生的儿子,到你这儿就变了丫头了!头先不跟我说这胎怀着跟老大老二不一样了!敢情是哄着我玩儿呢!”
曹氏被他忽然这么一吼,吓得愣住,忍不住吧嗒嗒掉了眼泪。
陶有贵皱眉骂道:“哭!哭!你还有脸哭!你再哭我把你扔出去信不信!我再娶个小的回来你信不信!”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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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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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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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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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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